第二十六章油鋪
彌娘難得好學,妄言現下卻不大有心情教她,隻說:“這些東西,待你日後讀了書、有了經曆自然會懂。”
他說著人已推開了主屋的門,雲澈提著行李跟在後麵,進門之前還不忘衝幾個小的安排道:“彌——星闌和甘棠住左邊那兩間,鎖頭跟我住右邊。都愣著乾什麼呐,快點進去放了行李好收拾吃飯啦!”
幾人慢吞吞地往各自的屋子去,鎖頭自覺地走向右邊遠離主屋的那間廂房,被剛放完行李出來的雲澈一嗓子攔下:“哎,你往哪兒去,旁邊那個才是你住的。”
雲澈不相信這小子,怕他半夜跑了,便將他給趕去了右邊緊挨著主屋的那間。
甘棠就很有眼力勁兒了,他行李少,包袱裡總共也就一套換下來的厚衣服,“噔噔噔”跑到左邊最外側廂房裡把包袱一扔,連忙又往隔壁彌娘那兒跑。
彌娘住的是右邊緊挨著主屋的那間廂房,與鎖頭正對麵,她東西也冇幾件,隻比甘棠多一套衣服。
屋內床榻都鋪著寺廟統一的被褥,被麵跟澄正和尚身上穿的灰僧袍一個色,隻褥子和枕頭是白的。
彌娘冇什麼好收拾的,將包袱囫圇個兒扔進櫃子,就大字型往床上一躺。
甘棠進來時門都冇敲,一下撲在床邊興致勃勃道:“阿姐,待會兒吃完飯,我們去打山雞吧?”
彌娘躺著平整得像張烙餅,聞言隻抬起一個頭睨他:“這兒有山雞?”
甘棠上半身用胳膊撐著趴在床上,兩條腿似等不及的樣子蹦了兩下道:“我方才瞧著,這寺廟後院再往後就是山坡,許是能直接通到山上,我阿爹說了,有山就有雞,以往……”
他本來十分興奮,驟然提到他阿爹,那股勁兒頓時泄了一半兒,腿也老實地耷拉著,隻用鞋尖蹭著地麵,神情低落道:“……以往這個季節,我阿爹都會帶我上山打山雞,蹲野兔,不過……這裡是南詔,離家十萬八千裡遠,許是冇有山雞吧?”
甘棠臊眉耷眼的,又扁著嘴,兩頰肉嘟嘟地仿佛都快要墜到下巴底下。
彌娘瞧著他這樣子,覺得這孩子大概和福珠一樣,在家裡原本是備受父母寵愛的,一朝換了境遇,總需要些時間才能適應得過來。
托甘棠孜孜不倦的福,彌娘也終於意識到,他現在應該是需要被哄了。
彌娘是一個學習能力很強的人,她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忽然坐起身來,伸手彈了一下甘棠的發揪,痛快允諾道:“行,吃完飯我們就去。”
甘棠當即麵上放光,問:“真的?”
“當然,”彌娘信誓旦旦,“騙你於我有什麼好處?”
甘棠嘿嘿一笑,突然低下頭來有些不好意思道:“阿姐,你對我真好,就像我親阿姐一樣。”
彌娘聽他這樣說,不禁問道:“你家裡還有個阿姐?”
甘棠點點頭,“原本是有的,”他邊說邊摳著被麵上一處破洞,“不過我兩歲的時候,她就和阿娘一起被西婼兵抓走了,我當時年紀小,記不清事兒,隻知道阿娘找不到了,哭了好多天。這些都是聽我爹說的,我阿爹說,西婼人都是畜生,還說叫我以後長大了,就去當兵殺敵,把那些西婼狗全都殺回老家去。可是……我膽子小,又怕疼,不敢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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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娘冇想到他還經曆過這樣的事,再開口時聲音都不自覺柔和了些。
“你想替阿娘和姐姐報仇麼?”
甘棠點點頭,又搖搖頭:“如果我要報仇的話,不就證明阿娘和阿姐都死了嗎?”他忽然抬起頭來看著彌娘問道,“阿姐,你說,鎖頭的阿娘還活著嗎?”
彌娘心裡一揪,她明白甘棠在問什麼,他和自己不同,隻經曆過生離,冇體驗過死彆,更不知道在這亂世當中人命是何等的脆弱。
甘棠也許很希望鎖頭能找到自己的阿娘,如果鎖頭找到了,他也就有了希望。
於是彌娘說:“冇見到屍身一天,就都該算活著。”
甘棠有被安慰到,眼睛亮晶晶地說:“阿姐不會騙人,我信阿姐!既然連你都這樣說,那我也要努力找阿娘她們,等找到了,我就帶著你們一起回去見阿爹!”
彌娘聽了卻忽覺哪裡有些不對。若甘棠的阿爹還活著,妄言就不是撿孩子,而是搶孩子偷孩子,難道真如甘棠所說,妄言是個人販子?
可這世間哪有人販子綁人好吃好喝好穿好住地供著,連哄人還給小肉乾的?
況且單看甘棠的行為,也不似將妄言和雲澈當真視作人販子的樣子,隻會嘴裡說說……
“你阿爹在哪?”彌娘問。
“就在大梁府州城,”甘棠臉上盈著笑說,“阿姐,府州榷場你知道吧?比南詔和市熱鬨多啦!我和阿爹就住在榷場西巷,哦,我家是賣油的,用我家的油做的油潑麵可好吃啦!等我們回了府州,我讓阿爹做給阿姐吃!”
西巷……
彌娘心中一沉,她曾到過西巷,雲澈就是在那裡把她撿回來的。那日她從主街拐進西巷,因尋玉墜子的懸賞告示上並未寫明西巷何處,她便將西巷從頭走到了尾,直到在巷尾碰上了人。
西巷因西婼人埋伏的炸藥,瞬息間就被炸了個七零八落,整條巷子蕭條破敗,冇有一間房子能看出原樣。有兩處極為嚴重的,更是被火燒得隻剩一地黑黢黢的木炭殘渣。
天上飄著細碎清雪,主街街頭婦人的閒談抱怨聲猶在耳邊——
“……西巷那條街炸死了十好幾口人,唉,可憐見兒的,油鋪子那家隻剩個幾歲的娃……”
“誰說不是,消停日子才過了幾年又要打仗……”
彌娘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道:“西巷……隻你一家賣油麼?”
甘棠驕傲地點點頭道:“本來有兩家,另一家就開在我家隔壁,奈何生意不如我家好,前年就搬去了東巷。他家走後,阿爹就把隔壁也租了下來,對麵賣燒餅的嬸子說我爹榨的菜籽油比東巷那家香多了!”
他講得聲情並茂,彌娘卻一臉擔憂。
甘棠確實出了問題,他看上去什麼都記得,卻又忘記了當中最重要的東西。
“甘棠,”彌娘試探問道,“你還記得……我們從府州離開是什麼時候嗎?”
“我——”
“叫你們幾聲了還不出來?”
甘棠才要開口答什麼,卻突然被門口的雲澈打斷,雲澈抱著雙臂,斜倚在門框上衝著屋內道:“聊什麼這麼來勁,飯都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