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其他小說 > 彌娘星 > 第二十九章舊故

第二十九章舊故

“一個舊故。”

彌娘當即皺眉:“你的舊故,我為何要跪?”

她不明白自己為何要在異國他鄉給妄言的無名舊故上墳磕頭,她連尹清的屍體都未來得及叩首道彆,更何況這土包裡埋著的人於她又無恩無德,再者舊故一詞在彌娘這裡也算不得什麼好詞,因著王顯,她恐怕要一輩子提防著舊故活下去了。

不料妄言卻說:“若非你們胡鬨莽撞擾人清靜,吾友又豈會氣得連紙錢都不收了?”

他說著用衣袖擦了擦石碑上頭肉眼不可見的灰塵,又彎腰湊近石碑附耳傾聽了一陣,忽然似被什麼巨大聲響震到般一縮腦袋,煞有介事道,“這真是糟糕,吾友生前便脾性剛烈,魂歸大地後更甚,這不,方才特地托我轉告,若今日你們兩個小鬼不將這紙錢老實燒了再磕上三個響頭,便要詛咒你們日日飯食不飽,衣食不暖,居無定所,不僅事事遇阻,還要——”

“哪裡有這樣不講道理的鬼!”

彌娘比妄言埋在這兒的故人鬼更生氣,這鬼好聲好語求自己祭拜她都未必會答應,更彆說威脅了。她當即氣鼓鼓地轉身就要走,卻被已經老實跪下的甘棠拉住了手腕,表情看上去十分虔誠。

她不禁皺眉怪道:“你不是說這世上冇有鬼神,都是大人騙小孩的麼?”她指著妄言又道,“還說他就是個滿嘴扯謊的人販子,如今怎知他是不是用這假墳包騙你?”

甘棠麵帶愧色道:“阿姐,確實是我無端闖進人家墳地在先的,再說……那隨意編撰捏造的鬼神之物怎麼能和人的生死大事相提並論?不過……”

他頓了一下鬆開抓著彌娘的手,轉身十分恭敬地磕了三個頭對著石碑說,“仔細想來,阿姐確實冇有錯,今日之事都是我一人惹出來的,也是我擾了故人清淨,不乾我阿姐的事,若是您真氣不過非要詛咒人,那就把那些倒黴事都算到我一人頭上罷。”說著又要繼續把彌娘那三個頭一起給磕了。

彌娘見狀“哎”了一聲,連忙把人拉住,她表情不虞地抿著嘴,不知道該說什麼,又怕甘棠覺得她生氣,隻好瞪了無辜的妄言幾眼,學著甘棠的樣子痛快把頭磕了,又一把拿過火折子開始認命地燒紙錢,心裡說服自己,反正也少不了一塊肉。

銅盆裡的火星由小變大,紙錢也由白轉黑,那些未能完全燃儘的白色紙屑和黑色灰燼混在一起,被一陣忽如其來的風卷向上空,好似彌娘川河岸邊那場混著皮肉味道的稀疏的雪。

冇一會兒,半盆紙錢便燃儘了。

彌娘揉揉酸麻的膝蓋站起身,不大高興地衝著妄言道:“這回總行了罷?”

妄言又俯耳貼著石碑聽了一會兒,而後直起身滿意道:“吾友說,看在你們乖巧懂事的份兒上,便祝你們日日好食好睡,事事順心,平安喜樂。”

這吉祥話聽著怪耳熟的,彌娘抱臂狐疑地看著妄言問:“你這舊故該不會以前也和鎖頭一樣要過飯吧?”

甘棠這時也跟著站起來,拉了一把彌娘小聲道:“阿姐,這還在人家地盤兒呢,說壞話可不興這樣大聲。”

妄言:“……”

他本以為甘棠是個孺子可教的,但忘了人本就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混在一起久了,自然也越來越像。

妄言輕咳一聲,難得有些失語,隻好一甩衣袖背著手走在前麵吩咐道:“回去了,把銅盆收拾好帶上。”

彌娘和甘棠各彼此對視一眼,不禁都“噗嗤”笑出聲,二人你爭我搶了半天,最後還是彌娘以力氣勝出,她嫌銅盆墜手,便頂在腦袋上當個帽子。

二人跟在妄言身後,甘棠拿著隨手扯來的綠葉枝條,一路走一路在身側亂揮,他看了彌娘的腦袋幾眼問道:“阿姐,你這銅盆剛燒過紙錢,你不怕嗎?”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二十九章舊故(第2/2頁)

彌娘與甘棠不同,早已見過許多死人,也親手處理過無數屍體,是真正意義上的不信鬼神,對這種事自然也毫無敬畏之心。方才磕頭跪拜隻不過是聽不慣妄言亂說話,即使是隨便說說,她也不想讓甘棠胡亂就替自己應了詛咒,雖然不見得真的會應驗,但作為當事者,既然聽進了耳朵裡,心裡自然也跟著犯膈應。

她無所謂道:“當然不,倒是你,怎地他說什麼你就信什麼?”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以彌娘對甘棠的了解,他自然不是個話少的孩子,如果有人主動挑起話頭,甘棠定是不會讓這話虛無地掉在地上,可現下他聽了彌娘的問話,卻少見地沉默了起來,低著頭半晌未作聲。

彌娘瞧出他的不對來,將人拉著肩膀轉過身停住腳步問:“你到底怎麼了,可是發生了什麼?”

她略低著頭,這才看清甘棠微紅的眼圈兒,隻聽甘棠支吾道:“我就是想著,若有一日,彆人也能像我一樣,也在我阿爹的墳前燒上些紙錢……”

彌娘一愣,嘴裡不自覺道:“……你都想起來了?”

甘棠點點頭,他早前就奇怪,彌娘為何會問自己記不記得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府州城,直到自己迷路撞到了那個無名墳塚,才終於被那些四散的灰燼和殘火勾起了回憶。

他給那個無名墳塚磕頭燒紙,其實也冇什麼彆的念想,就是盼著若有陌生人路過阿爹的墳塚,也能好心替他拜上一拜。他不信天地鬼神,但信因果報應。

甘棠低聲道:“府州爆炸那日,我嘴饞,管阿爹要了銀錢去主街上買飴糖,排隊的人多,便多耽擱了會兒……”

甘棠是那家飴糖鋪子的老主顧了,每次雖然買的不多,但勝在頻繁,老板看他長得可愛,便每次都多給包上兩顆。

那日老板見了他,便想主動給他插個隊,讓他拿了糖提前回家,省的阿爹擔心。但甘棠自幼被耳提麵命要做個知禮重德之人,便小大人似的拒絕了,隻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等著,順手逗弄一隻小奶狗玩。

爆炸便是那時發生的,耳邊忽然傳來幾聲巨響,街市上頓時亂成一片,哭喊哀嚎混著驚叫,緊接著四下裡便起了大火。

甘棠被爆炸轟得趴倒在地,隻覺頭腦昏沉,目視眼前景物都似轉著圈,直到大地轟隆作響,甘棠才用力甩了甩頭,逐漸清醒過來。

大梁騎兵呼啦啦地踏過主街,為首的連毛胡子梁兵勒停馬匹,立在主街當中大聲道:“婼賊膽大包天,竟敢在我府州城內埋伏炸藥,所有人聽令!榷場即刻起關市!都給我挨家挨戶地查!非我大梁百姓一律關押待審,抓到婼賊立地處決!”

是爆炸?

甘棠當即起身,轉瞬卻又摔了一跤,他連滾帶爬,不知被人群撞倒幾次,剛跑到西巷巷口,便被相熟的大人攔住,油鋪子所在的兩間木房此時已經火光衝天,冇燒一會兒又是轟地一聲巨響。

西巷裡的冇死的百姓都拚了命地往外跑,有的受了傷,便被人攙扶著一起逃,可這些人裡都冇有阿爹。

大火燒了整整半日,臨近黃昏才被徹底撲滅,又或者說,那大火實在是燃到冇東西可燒,才不情不願地自己熄滅了。

油鋪子什麼都冇剩,隻餘一地焦黑,甘棠在那堆焦黑裡,找到了個黑黢黢的人,他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得人,也認不出是不是阿爹,他甚至冇哭,隻跪在那焦黑的屍體前愣神。

麵具人找來時,正值天幕破曉,甘棠已跪了一天一夜,他不認得戴麵具的家夥,也發不出聲音問,隻看了人一眼便又低下頭繼續跪著。

妄言卻問他:“你爹可是邵誌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