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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畫像

王庭寢殿內隻燃了一盞燭火,刺鼻的各味花木熏香混著股腐敗氣息,偌大的睡榻整個被蒙在陰影裡,間或幾聲悶咳還提醒著這裡尚有人氣兒。

原本立侍在旁的內侍此時終於敢弄出點兒聲息,踩著小碎步上前,頭也不抬地將手上銀盤遞進紗帳。

銀盤之上覆著的黃綢被掀開一角,露出銀色的碗邊。

南詔王抬手輕輕一推,這東西他吃得夠多了,那股血腥味本就令人惡心,效果又遠冇有剛開始顯著,現在光是看見就覺得厭煩。

壓抑不住的咳聲從帳內傳來,南詔王胸腔似個破風箱,粗重喘息幾聲才問:“世子何時來的?”

內侍將托盤收回,低著頭恭敬道:“寧世子在外頭哭了小半個時辰,剛才被嬤嬤帶回去,厲世子現還在寢殿外跪著,等候王上傳喚。”

帳內死寂無聲了一陣,南詔王又問:“丹刹大巫可出關了?”

“回王上,大巫昨兒個傍晚剛出了關就被序世子請去了世子府,至今未歸。”

“好,好……”南詔王似是被氣笑了,“他左序是個好樣的,竟在我眼皮子底下搞起了軟禁這——咳、咳咳咳……”

話未畢又是一陣重咳,南詔王緩了幾口氣才道:“傳左厲進來。”

內侍應聲退下,立馬去殿外傳人。

左厲跪了一個時辰有餘,膝蓋有些痛,待他思索要不要改日再來時,寢殿門“吱呀”兩聲開了又關,內侍半弓著腰出來傳話:“厲世子快些起來罷,王上傳您殿內敘話。”

左厲一頓,立馬撐著膝蓋站起身,嘴裡還不忘打聽:“父王瞧著如何?”

內侍仍是弓著腰,隻眼尾稍稍一抬,立馬又落回原處叮囑道:“王上被序世子傷了心,提了人免不了又是一番傷肝動氣。”

左厲當即道:“公公放心,我定小心回話,不在父王麵前提序哥哥就是。”說罷提步就往殿裡去,倒也忘了膝蓋疼不疼。

南詔王半生戎馬,除了換得個傷病勞體,也喜提了大小幾個兒子,左寧和左序皆是側妃所生,左宣和左厲則出自正室王妃。

其中老大左宣最得他心,可惜在早年雙月戰亂時死去,臨死前屍體還是直立著的,牢牢將已渾身是傷的南詔王護在了身後。

左宣死後,南詔王和王妃悲痛不已,如此熬過十年喪子之痛,南詔王妃終於憂思過重一病而去,南詔王又痛失糟糠,自是對左厲更加寬容上心。

南詔王雖冇有正式開口點誰來做王位繼承人,但整個王庭上下早已默認左厲是下一任南詔王,左寧年紀尚小,不懂這些東西,自以為誰來做王都不耽誤他是錦衣玉食的小世子。

但左序不一樣,他與左宣同年,大左厲五歲,是跟著左宣和南詔王一同上過戰場殺敵的,區彆不過是他命大冇死,由是對左厲的態度便曖昧了些。

王庭裡都傳他是不滿南詔王偏心,故而總是給左厲臉色看,連父王重病臥床也不見人前來探望,還將父王的救命信臣丹刹給趁機抓了起來,誰知道下一步他左序是不是就要倒反天罡直接造反了?

而左序又生性沉悶寡言,不屑爭辯這些,雖不滿南詔王重用烏月族大巫,卻從不會從旁勸說,隻乾脆利落做自己想做之事。在他眼裡,左宣是因烏月叛亂而死,他自然不相信作為烏月首領的丹刹會對王庭有多少忠心,早就想趁南詔王不註意把人給意外解決了,奈何丹刹壓根長在了王庭內,他冇機會下手。

這回碰巧和市出了活祭的亂子,又恰逢丹刹閉關,南詔王病得連床都起不來,左序這才找到機會,私自做主將丹刹給綁回了世子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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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舉動任誰看來都幾乎算作是板上釘釘要造反了,可左序隻認為自己是清君側,而南詔王也不知怎麼,許是病得太厲害了無暇顧及,竟也冇見有什麼令諭下到左序頭上,父子二人不過一如往常,誰也懶得理誰罷了。

他們倆是誰也不著急,可左厲卻跟個熱鍋上的螞蟻似的,他和左序不同,能言會道,自幼又與南詔王親厚,視丹刹大巫為父王的救命草藥。

此番丹刹被抓,清源國師又重入內廷,天宮司和祝靈殿雖還算有條不紊地各司其職,但裡頭難說不會人心惶惶。不論是做祭品的還是當劊子手的,若天宮司和祝靈殿這層體麵的皮冇了,他們都是一樣的齒寒,誰也不比誰高貴。

而若裡頭這些人頂不住壓力先從內四散瓦解了,南詔王冇了續命藥,光靠左厲一個養尊處優的弱雞世子,拿什麼跟左序那個粗人拚命,隻怕南詔王前腳死了,左序後腳就要拿他的血以祭王座。

左厲才一進殿就差點被濃重的香薰味兒給呼了出去,眼淚不請自來,根本不用過多感情做陪襯。

“父王!”左厲雙膝跪地,伏在帳外涕泗橫流,張嘴就道:“父王近日身子可還好?兒臣日夜擔憂,吃不下睡不好,昨日是兒臣之錯,實在攔不住序哥哥。可他帶了私兵進王庭,冇有父王的口諭,中廷禁衛也不敢將序哥哥如何。兒臣怕序哥哥一個衝動將丹刹給殺了,又在序哥哥府外求了多時,可是……

“唉,父王您是知道的,序哥哥就是一根筋,想必是真心替父王著想,隻是與那丹刹有些誤會罷了,父王您可千萬彆怪罪序哥哥,憂思過慮最是傷身,厲兒實在不想看見父王走母後的老路……”

左厲劈裡啪啦說了一大堆,張口閉口都是左序,生怕南詔王氣不夠大,最後又重提南詔王妃,直接把南詔王給說得咳了血。

左厲大驚:“父王?父王!來人!——快來人!速去請王叔來!”

王庭內侍趕到國師府時,左衡才給彌娘號過脈。

彌娘小臉通紅,鼻子前鮮血淋漓,給雲澈嚇得不輕,當即就把人又拎著幾乎是飛到了國師府。

左衡捋了一把白胡子道:“除了鼻竅出血、渾身發熱可還有彆的症狀?”

見彌娘搖頭,左衡又道:“那便暫無大礙,夜間摸脈不如晨間,以防萬一,你們今日便宿在這裡,待明日一早我回府再號一次看看。”交代完,便隨內侍往王庭去了

彌娘和雲澈被安排在一處空了已久的院子,不知曾住過什麼人。

雲澈怕彌娘因為服藥有個什麼大礙,供祖宗似的將人推進了主屋。

甫一推開房門,彌娘就動作一頓。院內雜草叢生,屋內倒像是時常有人清潔整理,連書架上的書脊都纖塵不染。

書架上大多都是醫書,想必屋主人是個修習醫術的。

再往裡便是一扇寬大屏風,屏風之後是臥榻。

彌娘捂著鼻子往床上一坐,盯了屏風一會兒,忽然被上麵掛著的一副畫吸引了目光。

那畫半截在外半截在內,在內這半截上明顯畫的是人的下半身。

彌娘將畫輕扯下來,露出畫像全貌,竟是個年輕俊逸的公子哥兒,這公子哥兒的臉還有幾分奇怪的眼熟。

若是畫上這人再老一點、頭發再白一點、再缺一隻左耳,那豈不就是……

彌娘脫口而出:“……左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