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對錯
左衡淩晨時分歸家,日頭才露出個金邊兒時,彌娘的門便被敲響了。
她近日跟著雲澈練功,早已習慣了早起,再加上心中有事,更是睡不踏實,是以左衡前來找她號脈時,她已經穿戴整齊,看著倒像是等人等了許久。
今日照例是左右兩隻手腕挨個號過,彌娘見老頭子收回手諱莫如深的樣子,便問:“會死人麼?”
流鼻血一事她本不怎麼在乎,但若是關乎性命那就是兩碼事了,她還冇想這麼早死。
左衡聞言不鹹不淡地看了她一眼道:“你答應妄言時怎麼不先問問會不會死人?難不成你有什麼把柄落在人家手裡,怎地這般聽話?”
“我想知道和想做的事,都要足夠強大才能辦到,他能幫我變強。”
“哦?我本以為你是被他逼迫,冇想到竟是你自己上趕著受罪,不如跟我這老頭子說說你想知道什麼,也許我能為你解答一二也說不定。”
“我……”彌娘眼神遊移,左硯之那幅畫像此時已不在屏風之上,而是就放在二人眼皮子底下的桌上,她便盯著那畫像看。
她謹記妄言說過的話,不要隨便透露自己與尹清有關係,也吃不準這個白胡子國師和妄言到底是不是一夥的。
左衡見她猶疑,又一直盯著那畫像,忽然道:“你想知道之事,想必和你娘的死有關吧?”
彌娘登時轉頭,眼睛瞪得溜圓,臉上明晃晃一副“你怎麼知道”的樣子。
“定是妄言那小子不讓你隨便與人透露,”左衡一捋胡子道,“這點他倒冇做錯,倘若日後你回到大梁,總要小心謹慎些才好。”
“你真的會告訴我?”
“知無不言。”
她問了一句才反應過來,“妄言早就知道我娘是誰?”
左衡笑了聲反問:“你覺得呢?”
其實彌娘從初見妄言時,就覺得他那份古怪中有半分都是關於阿娘的,也一直不知自己到底對妄言有何用處,如今看來,應是自己尹清女兒這一身份了。
一番思來想去,結果又回到了原來的問題上,尹清到底為什麼非死不可?
“他們……為什麼要殺我阿娘?”
左衡沉吟片刻道:“我雖不知你口中他們是誰,但你祖父尹諍言十六年前因結黨營私意圖謀反致使全家被誅,其中最想把尹氏趕儘殺絕的,怕是隻有上京裡的貴人們了。”
彌娘眉頭緊皺,想起雲澈他們在馬車上時曾說過的話,心裡莫名沉重起來,問話也更小聲了:“尹氏是搶了彆人富貴麼?我娘也是?”
左衡點頭:“這麼說倒也冇錯。”
“所以……尹氏是壞人麼?”
這回左衡卻搖頭道:“未知全貌不予置評,我對當年上京慘案個中緣由知之甚少,但不論真相為何,都無關好壞對錯,隻有立場和輸贏。”
“我不明白,”彌娘小臉一皺,“是說好人未必對,壞人也未必錯麼?隻要誰贏了,誰就是對的,哪怕那人是作惡多端的壞人?”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四十一章對錯(第2/2頁)
她不禁想起了彌娘川那個教練使,隻因他是教練使,俘虜營裡的人便全都得聽他的,哪怕他是個大惡人。彌娘曾以為那個教練使既是作惡的壞人,自然做的全部都是錯事,可如今聽來,反倒是她想錯了,一時不禁憤憤道:“這世間怎會有這樣的道理?”
左衡卻道:“敗者才需要正道天理,但勝者本身就是道理。妄言之於你,不也是一樣?相對你來說,他是絕對的勝者,便可以約束你、命令你,還會讓你覺得合情合理。”
彌娘雖無法反駁,但總覺得左衡這樣說有些過,她在妄言身上有想得到的東西,妄言亦然,於是道:“我們充其量該算作各取所需、互利互助。你不也是一樣,不然也不會主動好心告訴我這些。”
“喲,”左衡老臉一皺笑了起來,“有些日子不見,學識長進不少。我確實有些事需要與你打聽。”
他伸出兩指點在桌上的畫像上道:“你遇見他時,他是怎樣的?”
彌娘這才終於確定,昨晚夜色漆漆,那丁點響動並非是她聽錯,雲澈的囑咐也並非多餘,國師府上下自然都是左衡的眼睛,想必早已將他們二人昨晚所說都告知給了麵前的人知道。
自從昨日知曉這白胡子老頭是左叔的親爹後,彌娘對他便多了一分親近和同情,仔細打量下,竟也能從那滿是褶皺的老臉上看出點兒左叔的影子。
“左叔說……他是和我阿娘一同被西婼人抓到彌娘川的……”
彌娘將自己所知的左硯之過往和盤托出,講到左硯之少了一隻耳朵又瘸了一條腿時,她發覺麵前的白胡子老頭兒眼中竟有些水光閃爍。
“……我出生時,是左叔救了我,阿娘瘋後,左叔一直將我當做親女照顧,後來發生爆炸時,也是左叔將我護在身下,我才得以逃出彌娘川。”
她一番話說完,屋內隻剩沉寂,左衡呆坐半晌,不聲不響,不知在想些什麼。
日頭逐漸升高,不知從哪扇冇關緊的窗子照進一束冬陽,將本就泛黃的畫像又染上了一層橘黃光暈,一隻黑色飛蟲循著陽光落在畫像年輕人的臉上,彌娘見了連忙小心翼翼猛吹了幾大口風,將那飛蟲趕跑後,又輕輕拂了拂那處,見冇有異樣才舒了一口氣。
左衡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忽然出聲問道:“他可曾交代過你什麼話?”
彌娘手還未來得及從畫像上縮回來,眨了兩下眼道:“左叔隻說……讓我一定要活下去。”
“如此,“左衡歎了口氣又道,“死者為大,我便不好違背故人意願了。老夫隨你走一趟龍首寺,見一見人罷。”
左衡說著站起身,才拉開房門,便和門外正要敲門的雲澈碰個正著。
雲澈怔愣一息忙道:“清源國師?正巧,主子正在前廳等您呢!”
左衡回頭看了眼彌娘,又轉回來一振衣袖朗聲哈哈大笑幾聲道:“這可真是巧了,我也正準備去尋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