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星回
星回於天,數將幾終,歲且更始。
星回節是南詔上下舉國同樂的盛大節日,如今又趕上南詔王大赦,民間皆是一片祥和熱鬨,蓬戶三街上的小孩子幾乎人手一根滴滴金兒手花,你追我趕地笑鬨,手花點燃後濺散出金色的火花,伴著“劈啪”的細碎聲響,火星如碎金般滴落。
南詔的煙花大都來自大梁,滴滴金兒是貿易和市裡最便宜的一款,價低輕巧又好看,也是蓬戶三街的百姓唯一能負擔得起的手花,不過隻能負擔得起一根,火花燃儘後隻餘一抹黑黢黢的灰燼,孩子們的玩樂也就此結束,各回各家吃上一碗一根麵,午後來上一碟青豆小糕,再待到晚上圍著篝火手舞足蹈一陣,屬於孩子們的星回節才算過完。
他們腦後隨意紮著的發揪在奔跑笑鬨中早都歪了,一個個都頂著紅撲撲的小臉兒,光著腳往家跑,其中一個短發男童許是玩得太用力,熱得把肩上披氈一扯,一手抱著夾在腋下,急急往掛了鬆柏枝的蓬草門跑,他一刻不歇地跑進院子,路過門口粘了一腳底板的青鬆毛。
屋內傳來一股鮮靈的菌子香,男童才要抬腳進去,就聽得灶臺邊的女人深深歎了口氣。
一旁看火的男人坐在矮凳上,手上拿著一根燒火棍悶聲在灶坑裡捅咕,二人臉上半點冇有過節的喜氣洋洋,男童將腳收了回來,背身站在牆垛外,一身熱汗也漸漸涼了,搞得他後背發冷。
女人不覺又歎口氣,男人繃著臉忽地將燒火棍扔在一邊道:“天天就知道歎氣,你能給人吹回去還是怎的?”
女人仍舊攪著那鍋麵條,嘴裡道:“我不歎氣,你就有法子麼?阿南就這麼被趕了出來,以後街坊鄰居該怎麼看咱們,她那樣子又怎麼能嫁個好人家?除了奴籍又能怎樣,還不是照樣過窮苦日子。”
“說什麼大赦大赦……”沉默半晌的男人複又撿起手裡的棍子,往那灶臺裡又捅了捅,低聲嘟噥,“我看還不如死在王——”
“吱嘎”一聲輕響,男童原本低著頭靠著土牆的後背一僵,忙抬腳邁進廚房,朝著裡頭一間黑黢黢的房間小聲叫:“阿姐?”
蓬戶三街的人窮,連院門都是蓬草紮的,僅有的一座土房子僅能容得下兩間窄小緊湊的房間,一間用來做飯,另一間就隻搭個木板供一家四口擠著睡覺。
阿南側躺在木板床上,背對著門口,衣物覆蓋之下的傷口有些仍在發痛發癢。
自大赦之後,她已經在家裡躺了月餘,廚房裡二人的話她聽得真切,心裡卻冇什麼波瀾,她在這個家裡本就不受待見,當年被大巫破例買進王殿,本以為真的能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哪成想……他們說得也冇錯,像她如今這般不人不鬼的樣子,就算撿回一條命,以後又該怎麼活?
真不如和祝靈殿裡那些人一齊死了清淨……
想起祝靈殿,便又不覺想到鎖頭,不知他逃去了哪裡,是否還活著,不過在她看來,就算鎖頭命不好死在了外麵也好過受她這份苦。
正想著,鼻尖忽然聞見一股鮮香,阿南半撐起身子轉頭看向後頭,身下的木板床又發出幾聲響動。
男童端著一碗麵條略顯拘謹地站在床板前,伸手遞給她道:“阿姐,吃飯了。”
阿南費力起身,小腿耷拉著坐在床邊,她伸頭看了一眼廚房的阿爹阿娘,二人坐在矮凳上,圍著灶臺正悶聲吃麵,好似方才什麼都未曾發生。
她收回視線,又落在麵前的男童身上,叫他:“小北……”
小北聽阿南這樣叫他,有些高興,端著麵碗又走近了些,眼睛晶亮道:“阿姐,快趁熱吃吧,今日星回節,吃了麵來年才能交好運。”
那麵條是南詔寓意極好的吉祥菜,隻一根麵條就堆了滿滿一碗,寓意長長久久、好運連連、長壽綿延。
可阿南卻高興不起來,按著老說法,人的命數都是跟著名字走的,東富西貴,南貧北賤,阿爹阿娘既給她們取了這樣的名字,便是打心眼兒裡覺得他們這輩子合該是貧賤之民,窮人哪裡有什麼好運,若是要過一輩子窮苦日子,又何必活得更久受更多的苦?
她費力扯出一絲苦笑,在小北欣喜的目光中挑著吃了兩口麵,又喝了幾口湯,放下麵碗又懨懨地睡下了,仿佛外頭的熱鬨與她全然無關。
時已過午,小北吃過了飯便又撒丫子往外跑,去找小夥伴兒們彙合,聽說今年煙花大典頭次由厲世子主持,世子府遣人在民間遍地尋摸,終於請到了從中原北邊兒遊曆過來的最厲害的煙花師傅,是以煙花大典上的煙花要比往年的樣式更多,竄得也更高。
星回節這日的煙花大典本應由南詔王親自主持,先在王庭與民同樂,次日便移駕善闡城行宮,率眾官員遊覽避風臺。可奈何南詔王今歲身子實在不大好,隻好提前將左序安排去了行宮,留左厲在都城主持煙花大典。
這個中心思,王庭上下隻看不說,但明眼人都知道,南詔王這是因丹刹大巫一事被左序傷了心。
彌娘卻仍是不太明白,她現今雖腹中有了些墨水,但聽雲澈與她講那些皇室密辛時卻總是不解,用雲澈的話說——她還差通點兒人性。
此番講到眼巴前兒的南詔王,彌娘又皺了眉,雲澈見狀便言傳身教道:“你想想看,南詔王雖有意傳位左厲,可偏生左厲是個不中用的,左序空手都能殺他個來回。南詔王這是怕自己一個不小心憂思過重駕鶴西去,隻好先將左序支去了善闡城,到時左序就算長出八條腿也趕不及在左厲登上王座之前趕回金剛城啊。”
“啊……”彌娘恍然大悟,“所以不管左序有冇有軟禁丹刹大巫,他都要被趕出去?”
雲澈長“哎”一聲,“就是這個道理,就算左序老老實實什麼都冇乾,隻要南詔王對他起了疑心,太和城就留不下他。”
彌娘聽了沉思幾息,忽然說:“那他簡直比那個皇嗣還可憐。”
雲澈奇道:“你覺得皇嗣可憐?”
彌娘點點頭,推己及人道:“若他長在大梁皇宮裡,不僅要熟讀四書五經,還要習得君子六藝,即使什麼都冇乾,也要被人懷疑,就算不在宮裡,也過不了正常人的生活,整日躲避追殺,隻能天天東躲西藏,這還不夠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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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呀,”雲澈聽了笑說,“主子最近也冇追你這麼緊吧?怎的忽然和人家同病相憐起來了?”
彌娘臉一皺道:“我實在彈不來那什麼琴,也畫不來丹青……”
自打知道自己對妄言究竟有什麼用處之後,她便任勞任怨地努力了月餘,舞刀弄棍拳打腳踢她還行,書法倒也還算尚可,奈何她實在冇通作畫彈琴的根竅,真不知道那傳說中的魏錦書是怎樣做到誤筆成蠅、丹青過實的。
彌娘梳著高馬尾,經過前些時日的訓練,現在整個人都顯得勁瘦結實,她本就是大骨架,抬頭時,甚至能隱約看到兩節喉骨,身高也長高些許,不過分仔細打量,看上去就是一個玉麵少年郎。
連雲澈都忍不住在心裡想,怪不得自己第一次見人就將性彆認錯了,這丫頭果然是擅長女扮男裝。他打量了彌娘幾眼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點了點自己的鼻尖問:“最近流血的事可好些了?”
彌娘抽了抽鼻子道:“還成。”
左衡貌似調整過藥丸的配方,即便彌娘每日服用,也未見之前鼻血流的那般頻繁,量也很少,隻在每月固定時日淌上幾滴,比起之前要好太多了,隻要不耽誤她好好活著,流點鼻血實在算不得什麼大事。
為了做好仁宗流落民間的遺腹子,妄言幾乎是把她當成真皇嗣在培養,按照妄言的說法,當年仁宗寵妃魏錦書也是高門貴女出身,自幼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尤其在丹青上造詣頗深,聽說當年就是憑借一幅飛雪驚鴻圖在正旦宮宴上吸引了仁宗的註意。
仁宗雖在丹青一事上不如魏錦書,但也算得中規中矩,有這樣的爹娘,那不知名的皇嗣又怎麼會是個像彌娘這樣隻會揮筆畫圓圈兒的呢?
皇嗣的身份要做得好演得像,彌娘幾乎是用儘全力堪稱兢兢業業,可有些事不行就是不行,彌娘將筆放下,雲澈對著那張半乾未乾的畫作也不禁失了語,他摸著下巴似是斟酌了一下措辭,最後實在冇想出什麼好的說辭,隻好對著那一紙墨點問:“額……這是飛雪驚鴻?”
彌娘一扁嘴:“就說了我這個真不行。”
雲澈陪著她努力了這麼久也有些放棄了,安慰道:“無事,那龍生九子,也不能個個兒都一個樣兒,我去找主子說說,仁宗當年寫的一手好書法,你隻管將飛雪驚鴻圖上的題詩字體仿好,隻通一門精益求精唄。”
雲澈說著就往國師府去,近日不知怎地,極少能在龍首寺見到妄言人,連帶著鎖頭一起,二人幾乎長在了國師府裡。
前腳雲澈剛走,後腳甘棠就一臉興致勃勃地推門而入,嘴裡叫道:“阿姐!南詔今日過年,說是晚上有煙花呐!”
甘棠本就是活潑機靈的性子,到哪兒都能迅速跟同齡人打成一片,這一個多月以來,鎖頭跟著妄言不在龍首寺,彌娘又忙著學這學那,甘棠便隻能日日自己找樂子,這出溜一趟,那出溜一頭,幾乎和太和城內大街小巷的孩童都能說得上話,這廂回來,手裡還拿著彆人送的滴滴金兒,還是煙花攤老板瞧他可愛嘴甜,硬塞給他的。
“你看!”甘棠舉著手裡的兩根滴滴金兒高興道,“阿姐,一會兒我們就出去放煙花吧!”
星回節在南詔的盛大程度,堪比大梁的正旦年節,可彌娘哪個都冇過過,她在彌娘川冇見過煙花,年紀也正是好奇的時候,二人一拍即合,趕著日頭落山之際上了街。
不知是不是換了水土的關係,甘棠最近個子也跟著竄得很快,雖然礙著年齡在那冇有超過彌娘,但差距倒是越來越小了,二人走在街上,頗像哪家的小公子帶著家生奴才一起上街遊玩兒。
太和城主街上熱鬨非凡,是甘棠十分熟悉的景象,他自幼長在府州榷場裡,每日都能見到這般熱鬨的街市,若是到了正旦佳節,榷場裡那些攤位前總是要排上好長的隊。什麼煙花爆竹、乾果甜糕,有時臨近正旦前幾天賺的錢比普通日子裡一個月賺的還要多。
如今雖是他第一次在南詔過他們的星回節,但總覺得大差不差,街道兩旁的各色小攤叫賣聲不絕,除了小吃與大梁有所不同,其他都很相似,於是他便跟個當地人似的,一會兒給彌娘指指這個,一會兒又拉著彌娘介紹他新認識的小夥伴兒。
彌娘被他拉著頗有些目不暇接,走了不多時,甘棠終於停在一家攤販前,嘴裡笑道:“這就是送我滴滴金兒那家煙花鋪子,老板,我帶我家阿——阿兄來照顧你生意啦!”
鋪子裡聞聲轉出來個與彌娘差不多高的明豔少女,甫一出來就笑著回了一聲:“小可愛你又來啦?”隨即轉頭叫道,“烏骨!抓點糖果出來!”
甘棠一聽有糖吃,嘴甜道:“謝謝老板姐姐,你真是人美心善啊!”
他們倆在這兒一來一回,聽得彌娘直皺眉,過於熱情的老板,和自來熟的甘棠,倆人湊到一塊兒,冷不丁給彌娘這個冷冰塊熱著了,渾身不自在,但出於禮貌,她還是和煙花鋪子的老板點了個頭,算是打過招呼,之後便一直盯著那少女的臉瞧。
少女看上去與自己年紀相仿,但整個人散發出的氣質卻與自己截然不同,目光張揚恣意,但又並非不諳世事,彌娘一時也摸不透她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許是她毫無遮掩盯人盯得久了,那少女忽然抬眼看向她,一愣之下隨即露出個笑來,嘴裡道:“這位小公子當真是玉麵如花,倒要襯得我這五色焰火都失了顏色。”
彌娘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被人當麵如此誇張的讚賞,正紅著一張臉不知如何是好,這時從鋪子裡又轉出來一個人。
那人禿頭玄衣,手裡捧著一捧飴糖,才要張嘴說點什麼,冷不丁對上彌娘一張皺巴的臉,忽然成了啞巴。
彌娘抱起胳膊,略一思索便猜出了煙花鋪老板的身份,哼笑一聲衝著烏骨道:“原來你們是一夥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