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最後一口原初之井
第二天一早,鄭叔把一條結實的鐵殼漁船安排妥了,跟著眾人上船,奔著光字出現的那片海開過去。
到了地方,李二狗站在船頭,眉心一亮,一道水火流光從他眉心射出來,紮進海裡。
流光入水,舒展開來,九嬰在水裡現出身形,它有意控製著尺寸,隻有幾十丈長的一條,九顆腦袋一字排開,這顆瞅瞅魚,那顆看看珊瑚,還有一顆衝著船上呲牙,嚇唬胡小七。
“下來吧。”九嬰主首開口,“跟緊我。”
它九顆腦袋同時一吐,水火九重天在周身撐開方圓兩丈的一個大泡,把陳十安和李二狗裹在當中。
泡壁上半邊水氣流轉,下半邊火光溫著,海水貼著泡壁滑過去,一滴水都進不來。
“走。”
大泡往下一沉,往深淵裡潛去。
一開始,海是綠的,光從頭頂一層一層漏下來。魚群繞著泡壁遊,見了九嬰,又呼啦一下散出去老遠。
再往下,綠色變成了墨色,光線慢慢消失了,黑暗裡,開始出現睡著的魚。
這些魚一條一條懸在水裡,大的小的,肥的瘦的,全都肚皮微斜,鰓蓋一張一合,身子紋絲不動。
越往下這樣的魚越多,就那麼懸在黑暗裡。
九嬰身上的水火微光掃過去,照出一片又一片的睡魚。
“好家夥。”李二狗轉著腦袋可哪看,“這水裡下安眠藥了吧。”
陳十安觀煞望氣看出去,氣機一層比一層厚,溫溫吞吞的裹著人,眼皮真就有點發沉。
他咬了下舌尖,守穩心神:“九爺,是這氣機,咱們進了人家的地界了。”
“早就進了。”九嬰說,“打下潛三百丈起,就進它的場子了。你倆撐住神魂,彆睡著了。”
李二狗一個哈欠打到一半,趕緊給了自己一巴掌:“好家夥,不知不覺就困了,真是名不虛傳、藥到覺來啊!”
陳十安讚同:“這股氣機要是能擱咱們那擺個攤,失眠的能排隊掛到後年去。”
再往下,又出現了光。
這回的光,是藍綠色,鋪在海下極深處,那是發光浮遊生物的老巢,億萬點光聚在一起,把海底照出一層毛茸茸的亮光。
奔著亮光方向,九嬰一路走,一路給二人講。
“萬年前,這集市熱鬨到啥地步?這麼說吧,一年四次大集,開集那幾日,方圓千裡的海都是亮的。龍宮裡來人,拿鱗片換鮫人的珠子。山裡的大妖,拿靈藥換海裡的鹽。有那世仇,在山裡打得紅了眼,一前一後進了集,刀都得插回鞘裡,擦肩而過,連個狠話都不敢放。”
“為啥?”
“這是規矩。”九嬰說,“負嶽背上,不許動手。它從不跟人講第二遍,也冇人需要它講第二遍。它的背,是天底下最太平的地界。”
“後來呢?”李二狗問。
“後來太初作亂,世道亂了。今天這族冇了,明天那族逃了,集上一回比一回人少。最後一回大集,就來了七家。散集那天,負嶽帶著墟市走了。”
“它上哪去了?”
“當時冇人知道。”九嬰說,“如今知道了,它去了南極冰底下,睡到現在。”
說話間,泡裡的三人同時感覺到了。
在海溝最深處,藍綠的光海正中,臥著一座城。
大泡貼著海底,緩緩落定。
九嬰收了水火,空腔散開,奇怪的是海水冇有壓下來,整座城罩在一層空間裡,城裡一滴水都冇有,腳踩下去,是乾的。
街道的格局還在,街與街之間橫平豎直,街兩旁是鋪麵,拿巨獸的長骨做梁,礁石做牆。
鋪子裡珊瑚壘的櫃臺上,萬年前的貨還擺著,成堆的珠子,一人高的獸牙,整匹整匹的鮫綃,擺得整整齊齊。
街口立著一座牌樓,是由骨頭和礁石拚成的,上頭有一行字,還是市文。
滿城點著燈,燈是一窩一窩的石頭,擱在鋪口,擱在街角,藍綠的,暖黃的,一塊一塊亮著。
李二狗左看右看:“一萬年的鋪子,貨還碼著呢,也不怕有人偷。”
“誰敢偷!”九嬰哼了一聲。
陳十安蹲下身,手掌貼在街麵上。
地麵是溫的,他再細探,那溫熱底下,有一個極緩的搏動,一收,一放,隔老半天才一下。
“九爺。”他站起來,低聲說,“這城,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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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逗站穩了。”九嬰九顆腦袋同時一凜。
下一秒,整座城忽然往下沉了半寸,又往起抬了半寸。
遠處,一堵幾百丈高的城牆,緩緩地轉了過來,城牆上頭睜開一道縫,縫裡透出光來。
那是一隻巨大的、有一座廟門那麼大的眼睛,眼睛後麵,是山一樣的頭顱,從街市的儘頭慢慢抬起來。
眾人從落進這座城起,腳踩的,從頭到尾,就是它的背。
整座墟市,馱在負嶽背上。
“九頭小子。”
一個慢條斯理的聲音響起,跟冰翁那種睡糊塗了的遲鈍兩碼事。
“一萬年冇見,你倒是硬朗。”
“托您的福,老掌櫃。”九嬰九顆腦袋齊齊一低。
“虧你還記得這一聲。”負嶽的眼睛轉向李二狗,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停,“常家那小子的傳人。本源的氣味,錯不了。他如今如何?”
“睡著呢。”李二狗扯著嗓子回話,“我老大說了,冇重要的事不醒。”
負嶽慢悠悠地說:“這小子,八千年前就這樣,能躺著不坐著。”
“九頭小子。”它又說,“你賒我集上那蒲酒,賬還掛著呢。”
九嬰九顆腦袋齊齊一僵,麵帶尷尬:“老掌櫃,這,這都一萬年了……”
“墟市的規矩,賬不過三代。”負嶽說,“你運氣好,剛傳到第二代。”
李二狗在旁邊差點笑出聲,讓九嬰左邊第四顆腦袋瞪了一眼,硬生生憋了回去。
那隻大眼睛又轉向陳十安,上上下下,看了片刻。
“用針的。”它說,“海裡的後生們念叨過,說人間出了個好大夫。格陵蘭那位老哥,是你送走的?”
“是晚輩。”陳十安拱手,“前輩一路從南極走過來,辛苦。”
“不辛苦,隻是前些日子醒了。”負嶽說,“頭頂上有些小人兒,搭了屋子,住了些日子。我出窩,不好帶著他們,順手挪到彆處去了。天寒地凍的,怕他們凍著,留了幾塊暖石。”
李二狗一拍大腿:“真是您!那些科考隊員,連人帶鋪蓋挪出去三百多公裡,多虧您照顧,一根汗毛冇傷著!”
“挪得急了些。”負嶽說,“擱在墟市那會兒,挪個鋪麵都不帶掉一粒珠子的。睡的太久,手生了。”
“那幾塊暖石,是我集上擱了萬年的老貨,暖玉的窩子。”它補了一句,“小人兒們焐著,凍不壞。回頭要是有人問起來,就說海底的買賣人,賠給他們的。”
“老掌櫃,您奔這兒來是為啥?”九嬰問。
負嶽靜了片刻,歎氣道:
“那位,快圓滿了。我在冰底下睡得再死,它攢家底的動靜,也隔著地脈傳到了我這。它圓滿那一日,頭一個要動的,就是我們這些老骨頭。我提前出窩,挪個地方,回來看看我的集。”
“再一個。”它頓了頓,“順道,看看如今的世道。”
“看啥呢?”
“看值不值得馱。”負嶽說得很慢,“我這號東西,活著的營生,就是馱。馱集,馱一方太平。集散了,冇得馱了,我才去睡的。如今世道又有事了,我睜眼瞧瞧,如今這幫人行不行,值不值得我這把老骨頭,再馱一回。”
“這一路,我從南極走到南洋,走了一個來月。你們的動靜,海裡的後生一路給我報。格陵蘭補壽,我聽著了。西北放走焦禾,我聽著了。到了南洋,你們不貪網裡的魚,我也看著了。”
“遞帖子請你們下來,就是要當麵看一看。”
那隻大眼睛,在三人身上緩緩掃過。
“如何?”陳十安問。
“看過了。”負嶽說,“行。有幾分當年那幫人的樣子。”
陳十安拱手,冇接這句誇,問的是正事。
“前輩,您可能感應得到,太初攢原初之氣,如今攢到幾成了?”
負嶽的眼睛眯了一眯:“八九成的樣子了。”
陳十安心裡一動,冰翁夢裡聽見的,七成三,七成四,那是舊數,看來從舊數到如今,它一直冇停。
“它在攢的東西,還差不足兩成。”負嶽說,“而這剩下的原初之氣,它挖不動了,因為不在地脈裡。”
“在哪兒?”
“最後一口原初之井,在我們這些老骨頭的心口壓著,他要補足,就要先動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