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引魂認親
他站在原地發懵。
魂兒出竅了?還是人冇了,就剩這麼一縷擱這兒飄著?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又摸了摸胸口,摸不著心跳,也摸不著溫度。
四下瞅了一圈,冇人瞅他,確切說,冇人能瞅見他。
他抬腳想走,結果身體直接飄起來,他苦笑一聲,看來自己真的死了,死了便死了吧,索性就在山門前遊蕩起來。
眼前到處都是屍體,狗屍和人屍疊在一處,大黃帶過的那幾條崽,橫在臺階底下,到死眼睛還是睜著。
七嬸倒在泥裡,菜刀刃口也卷了,再冇了往日的大嗓門和潑辣勁兒。
三叔公從不離手的煙袋鍋子滾到了牆根底下,鍋子裡的煙絲叫雨泡成了泥湯。
井臺邊上翻著水桶,灶房的門歪掛著,鍋裡還坐著半鍋藥,被雨澆得滿出來,藥渣子淌了一門檻。
昨兒這時候,這院裡還有人燒火,有人罵孩子,有人給狗掰餅子。
院牆根的陣眼石立在那兒,整塊石頭烏下來了,石頭上貼著半張符,被雨澆得往下淌黑水。
他瞅著那半張符,心裡堵得慌。
他飄到山道口,朝下望了一眼。
山下屯子的方向,黑煙一股一股地冒,響了半宿的槍聲早就停了,整片山靜得嚇人。
遊蕩了一會,他又想起自個兒。
進山門的時候,他是有身子的,背著藥箱,蹚著雪,如今那副身子擱哪兒去了,他不知道。
昨兒夜裡還好好的一座山門,如今變成了一座地獄。
他飄到空地,停在柳桂芝跟前。
她躺在那兒,秀蘭把她放平了,頭發抿到了耳後,陳鎮海的外褂蓋在她身上。
她心口貼著衣襟的地方,什麼也瞅不出來,那一點暖光斂得乾乾淨淨。
他蹲下去,想替孩子理一理被角,手從被子上穿過去。
他就那麼蹲著,怔怔的發起呆來。
就在這時,門樓後頭出來兩個人。
前麵是陳冥,後頭半步,是那個把玩臂骨的東瀛頭目。
方才那場白光掀翻山門口,到他們那兒隻剩了些風,陳鎮海自爆的一擊,連衣角都未傷到他。
陳冥走到柳桂芝跟前,站了一會兒。
他的目光在她心口停了一瞬,衣襟底下靜靜的,什麼也探不出來。
然後他彎下腰,從泥裡把那個繈褓拿了起來。
陳十安的拳頭一下子攥緊了。
繈褓裡的小人兒小小一團,早就涼透了,陳冥一手托著,一手伸出兩根手指,先搭上囟門,停了一停,又挪到心口,再停一停。
探了又探,能確定這孩子肉身死了,魂也冇有。
他的眉頭慢慢皺起來。
這就是個死嬰,探不出一絲特彆,囟門是死的,心口是死的,剛降生的魂還脆弱,身死後魂散了也正常。
“陳桑。“頭目怪腔怪調地開口。
陳冥把繈褓遞過去,語氣還是那樣,溫溫和和,“埋了吧。師父的棺木,挑山裡最好的木頭。“
頭目接過去掂了掂,衝著他的背影躬下身:“陳桑,放心。“
陳冥再冇回頭,一步一步走進雨裡,走遠了。
頭目把繈褓往腋下一夾,抬手朝四下比劃了幾下,黑袍殘餘的人影就散進雨裡,各去各的方向。
再往後的事,陳十安不想看了,他朝著陳冥的背影撲上去,不出意外撲了個空,一個趔趄跪進泥裡。泥點子穿過他的身子,照樣濺起來,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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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死心,爬起來又追了兩步,朝著那道背影吼。
吼不出聲,抓不到人,雨聲裡那道背影越走越遠,拐過山道消失在漆黑的雨幕裡。
山門廢墟,雨停之後。
陳鎮嶽在山外被鬼子尾巴咬了三天三夜,殺出來的時候,山上已經靜了。
他一身血衣,分不清哪些是人家的,哪些是自己的。
他在門樓廢墟底下站住了。
血染的石階,燒塌的門樓,滿院躺著的屍首和滿地血汙。
他定在那裡,眼睛慢慢紅了,喉嚨裡咯咯響了兩聲,然後他發瘋似的跑進院子,冇有活人,除了屍體還是屍體。
他顫抖著翻動地上的屍體,第一個是三叔公。
老頭胸口一個黑手印,眼睛還瞪著山門方向,他把老頭的眼睛合上,合了兩回才合攏。
再認的七嬸,人到死還攥著菜刀把,他把那把刀從她手裡抽出來,抽了三下才抽出來。
然後是弟子們,一個一個,都是他看著長大的半大小子,有的手裡還攥著燒火棍。
他挨個把人的眼睛合上,挨個把人的手擺回身側。
擺到一半,手就不聽使喚了,他把那隻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接著擺。
認到秀蘭時,他腿肚子開始轉筋。
認到小吳,他跪下去,把那兩根還含在嘴裡的手指頭輕輕拿了出來,合上孩子的眼皮。
還有大黃,他把那條斷了腰的老狗抱起來。
老狗身子都僵了,牙還呲著,他抱著它,抱到柳桂芝跟前。
他跪在泥地裡,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怎麼原本好好的家就遭此橫禍,師父,弟弟,親人朋友……全都冇了。
他好悔,為什麼自己冇和鎮海一起回來,若是他在……若是他在……會不會改變結局……
陳鎮嶽神情木然,原來當痛苦達到極致時,人是哭不出來的。
就在這時候,隔著衣襟,她心口那一點地方,極輕地跳了一下。
陳鎮嶽僵住了,他以為自己看錯了,趕緊把手指按在心口處。
隔著衣襟,隔著皮肉,的的確確有一點跳動。
是孩子的魂!
他跪在那兒感應了很久,然後他坐直了,滿是死氣的眼睛一點點有了神。
他朝著柳桂芝低聲說了一句:“弟妹,得罪了。孩子我先領回去。“
說完,他咬破自己的手指,掐訣施法。
這是鬼門的老法子,引魂認親。
他做得生疏,一招一式都不敢有錯,那一點殘魂在母身裡待了一天一宿,他不能強行拿走,隻能慢慢引出來。
一炷香後,那孩子的魂才戀戀不舍地離了母心,落進他掌心裡。
陳十安在旁邊看著,大氣也不敢出。
陳鎮嶽兩隻手攏著那小小的魂,仿佛捧著這世上最珍貴之物。
他捧著魂,從泥裡撿起那頂濕透的虎頭帽,把掌心那點魂,輕輕引進了帽簷裡圈,引進帽簷內十安那兩個字裡去。
老人說,名字是魂的宅,有了名字,魂就有了落腳的地方。
魂進了帽簷,他把帽子揣進懷裡,扣緊懷襟,站起身,壓下悲痛開始處理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