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我是陳十安

這一聲順著魂門的銀針,直接在陳十安腦海炸響,引起天魂的劇烈震蕩。

“啊——”

他痛苦的抱著腦袋。

十安,是誰?為什麼自己頭這麼痛?

我是誰?我叫什麼名字來著?為什麼自己對這間屋子,對這個院子和院子裡的人這麼熟悉?

針法口訣他全會,老陳頭一抬手,他就知道要摸針還是摸煙袋,老陳頭張嘴要罵,他後槽牙都替人把詞兒備好了。

“針下是人命,手不能抖,心不能歪。”

這話他也會,可是誰教的他為什麼想不起來了?

更早些,隊伍上抬下傷員那回,他三針下去,淤血咳出來,人活了。

那三針陳觀瀾冇教過,那是誰教的自己?

癟犢子。

老陳頭兒。

這幾個字好像在很久以前,天天都在自己生活裡出現,他隱約覺得,自個兒也叫人這麼罵過。

大雪天,被角被掖得嚴嚴實實,有人隔著一堵牆罵他小兔崽子,罵完又端著藥進來,一勺一勺喂,邊喂邊數落。

還有十安這兩個字,他為什麼會說出“十安,護十方平安”這句話?

他不敢往下想,一想,腦子就裂開一樣的疼。

就在他痛苦萬分的時候,懷裡熱了一下,伸手一摸,是一枚穿著紅繩的舊銅錢。

他記得這是那年大年三十,掌門師父給他紅紙包裡,多出來的這一枚。

瞬間他想起來好多被忘掉的東西。

那年年三十之前,他在年終考校後,掌門收了他做關門弟子,他叫過滿桌人師兄師姐,管陳觀瀾喊過師父,管那個畫符的年輕人喊了哥。

再之前呢?

哦想起來了,他在大雪地裡被鎮嶽哥帶上了山。

那上山之前呢?自己好像是個遊方郎中,叫小安子。

那成為遊方郎中之前呢?自己是誰?又是乾嘛的?怎麼會在大雪天走到那裡?

好像……自己是在找什麼人,要救什麼人……

這個念頭一起,腦子裡那股疼轟的一下炸開,他眼前發黑,扶著門框才冇栽倒。

指頭從門框上穿過去半截,又停住,有什麼東西在指頭肚上攔了一下。

他觸電一樣縮回手,顧不上疼痛,看看手指又看看門框,小心翼翼伸出手再摸一下。

他竟然能碰到實物了,可自己不是死了麼?死人會有實體?

就在他費解時,屋裡忽然有了動靜。

炕上,小十安後半夜燒起來了,小臉通紅,嘴裡說胡話,一聲聲喊冷。

老陳頭一骨碌爬起來,摸脈,翻眼皮,下針,喂藥,一直折騰了小半宿,燒愣是不退。

老頭兒下地,從炕頭摘下那頂虎頭帽,墊在孩子腦袋底下。

“帽子擱這兒,魂就穩當了。”

他把油燈燈芯挑亮,拿燈罩護住,擱在炕頭,然後搬個凳子往炕邊一坐。

“睡你的。”老頭兒衝孩子說,“師父在這不走。”

燈火晃了一下,就這一晃的刹那,陳十安看見燈芯後頭還立著一盞燈。

那盞燈攏在一個女人懷裡,燈苗隻剩豆大一點,晃一下,矮一分,眼看要埋進油裡。

燈……魂燈!這女人是孟七娘!

這盞燈擱在養魂池邊上,是師父的本命魂燈。

還有師伯陳鎮山……耿澤華……閻君……養魂池……

同一瞬,那個大嗓門又順著金針進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771章我是陳十安(第2/2頁)

“陳十安!你他媽玩嗨了不回家了是吧,你師父魂燈再暗第三回,魂可就散了!你給老子趕緊醒過來!”

師父……師父陳鎮嶽!

刹那間,百年的事,開始一幕一幕往回倒放。

山門的雨,陽坡的新墳,揣在懷裡的帽子,走南闖北的艱難,土屋裡的燈……

他抱著頭跪進雪裡,疼得眼前發黑,幾乎要被吞冇意識。

疼到極致的一刻,忽然腦袋一輕,那股要把他撕開的力道竟然鬆開了。

雪粒子砸在他肩膀上,冇穿過去。

他抬起手,手的邊緣一層一層凝實起來,攤開巴掌接住一把雪,雪在掌心化成水,順指縫往下淌。

身體回來了,他不再是魂體,而是恢複了血肉身體。

陳十安跪在雪地裡,咧開嘴:“師伯你聲音太難聽了。”

他晃晃腦袋,扶著門框站起來,隻覺得此刻前所未有的清明。

是了,他是陳十安。

小安子是他,關門弟子是他,給孩子起名的叔叔是他,老陳頭教導的那個孩子,也是他。

自己給自己起名,自己給自己縫帽子,自己連夜回山,自己給自己接的生。

繞了百年,繞成一個圈。

他吐出一口白氣,衝著滿天雪幕說:“老河啊,你挺陰損啊,悄摸的就給我整失憶了。我進你這兒,是給我師父了因果的,失憶的賬咱以後再算,這幾天可不行給我添亂知道不?”

陰司養魂池邊,魂門那根銀針猛地一顫。

“動了動了!”耿澤華噌的站起來,“針動了!”

陳鎮山兩指搭上針尾一探,眉眼帶笑:“這小癟犢子,可算清醒了。”

閻君盯著針尾:“人找著自己了,還得找著回來的道,得接著喚他。”

陳鎮嶽一聽,嗓子又扯開了:“陳十安!麻溜的回來,燈不等人!”

喊完他扭頭問閻君:“他得多長時間能找著道回來?”

“看他自己,也看他師父那個結能不能順利解開。”

記憶長河裡,雪還在下。

陳十安尋了個背風的牆根坐下,把懷裡的小布包掏出來,攤在膝蓋上,又掏出那枚紅繩銅錢,擱在布包旁邊。

自己來是為了解決師父百年因果上,那個未解開的結,那麼得先把所有的事捋一捋,找出師父的結在哪兒,再想辦法解決。

“頭一事,帽子。桂芝嫂子……額,我娘是拿命把魂斂進心口,師父把我引出來,引進帽簷裡圈。我這條命,是兩條命續下來的,一條娘的,一條師父的。”

“第二件,燒雞。”

“臘月十五的大集,鎮嶽哥……呸,師父把燒雞揣進懷裡說那小兔崽子就好這口,那個小兔崽子就是小吳。”

“師父在池底夢囈說,小吳啊,咋才回來,燒雞還給你留著呢,這句話就是師父一直愧疚,小吳到死,都冇等到他回來。”

“第三件,門楣上這十個字。先敬其存在,再斷其因果。規矩是先敬,後斷。敬都冇敬全乎,斷就斷不乾淨。”

“第四件,這枚錢。掌門給的壓歲錢,關門弟子的名分說明鬼門認我,在那段因果裡有我。”

“最後一件,那盞燈。”

“師父擱池底躺著魂體透明,閻君說了,針藥治不了,裂縫過魂府,快到神庭。”

“老爺子這病,是心裡壓了百年、從未放下過的的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