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藥丸
第五律走後,施燃朦朦朧朧地睡了過去。她睡得並不好,爻氣逐漸入侵到她的肌骨中,疼痛如雨後萌芽的種子般,絲絲縷縷紮根到她的血肉中。她夢見自己被泰迪追殺,被一隻拖鞋追殺,被試卷追殺,被咆哮聲追殺——
喵~
溫熱的肉球踩到她的手腕上。
烏發被象牙白般的爪子拉扯。
喵~
霓虹色的日光塗抹到睫羽上,眼皮晃動,施燃翻身,懵懵懂懂地醒過來了。
掀開眼皮,梨花正坐在她的手腕上,玩著她的頭發。聽到身側的動靜,梨花停止動作,肉球按上施燃的臉。
好萌啊——真的好萌啊——世界上怎麼會有梨花這麼萌的貓。
施燃按住梨花的頭,猛得親了幾次。
梨花喵喵,不耐煩亮出利爪,麵對此等寒光閃閃的威脅,施燃小心翼翼用指尖碰了一下,然後內心尖叫——
就算是亮出利爪,梨花也好萌啊!
見施燃對自己的威脅無動於衷,梨花怒喵一聲,一爪將施燃頭下的枕頭撕了個稀巴爛。
老頭搖著竹編躺椅,半睜眼睛,慢悠悠道:
“要賠錢的,等一會兒那小夥子回來了,你讓他多給幾兩銀子。”
施燃輕笑,“第五少爺給了那麼多金子,大夫你送我一個枕頭又何妨。”
老頭咂巴嘴,舌頭在口中做了八百個假動作,竟說不出話,最後隻好佯怒,裝模作樣冷哼一聲。
施燃按回梨花的利爪,撫摸著它,從頭摸到尾,又從尾摸到頭,梨花的臉上浮現迷醉的表情,躺著榻上任由施燃那隻手在它身上為所欲為。
片刻後,施燃解下皮囊,喂梨花吃奶,梨花軟成一攤貓餅,嘴巴不停地嘬嘬嘬。
午時的日光越發白,透過窗欞把這散發血腥味的暗室浸染成灰白色。
老頭看著施燃,臉上露出奇怪的笑,問道:
“你跟那小子是什麼關係?”
施燃頭也不抬,毫無遮掩地回道:
“我是他的丫鬟。”
梨花已經吃飽,挺著肚子四肢散在榻上。
施燃緊好囊袋的楔子,又道:
“這是我們一開始的關係。但後來一起經曆了一些事,我覺得我們已經是朋友了吧,但我不知道他心裡怎麼想,也許他還當我是丫鬟。”
老頭嘴巴大張,上半身離開竹椅,似弓繃起,“你真覺得你們是朋友?”
施燃納悶抬頭,“不然呢?還能是什麼關係?知己嗎?那一點也沾不上邊啊,我夠不上啊。”
老頭轉瞬間就攤在椅子上,嘀咕著,“那小子以後,可有得忙嘍……”
施燃戳戳梨花的肚子,“大夫,你這裡有冇有治喉嚨的藥啊?”
“藥啊……”
小福推開門,手上提著藤蔓編製的食盒,正從外邊進來,他五官亂飛,齜牙咧嘴,看起提得很費勁。施燃提起裙擺欲準備下床幫忙,被老頭製止。
“若你真下床,這條腿就準備廢了吧。我可不想那小子回來給我兩腳。他踹門那力氣夠大的,老頭子我啊,身體受不住。”
施燃止住動作,身體往裡縮,臉上全是不好意思的神情。
小福拿出食盒裡的幾碟小菜、幾個白胖的大饅頭和一葫蘆酒。他扭頭看著施燃,“姐姐,謝謝你,我力氣很大的,從冇出過錯。”
施燃訕笑兩聲,屋子裡沉默著。
老頭拈了幾筷子,“你要治喉嚨的藥有什麼用,我瞧著你喉嚨冇問題。”他一手彈開酒楔子,努嘴嘬起了酒。
施燃:“第五少爺他喉嚨受傷了。”
酒液沾濕了老頭的白胡子,“我瞧他喉嚨也不像有問題啊。”
“他昨晚聲音還啞著……不管看起來有冇有問題,還是先給他弄點藥吧。”
老頭嘴巴不停張合,話語被咀嚼聲切割得支離破碎,“那好……吧……我給你弄一瓶四枝春丸……吃完飯就給你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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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隨即屋子裡吞咽聲響起。
老頭側頭看去,隻見施燃直直盯著飯桌,他忙伸手用垂下的袖子擋住飯桌,“你不能吃,受傷了,先餓幾頓。”
施燃又怔又愣,“這不科學。”
老頭隻當冇聽見施燃的話,拿了一大饅頭到埋頭苦吃的小福碗裡,叮囑道:“多吃點,吃快點。”
小福猛嚼饅頭,嘴裡含混不清道:“我剛才在孫三娘子那裡拿小菜時,看到好多人圍在絕世武館門口,差役都來了……”
老頭猛拍小福的頭,“關你什麼事,你隻要吃好喝好睡好就行。”
施燃臉色黯淡了幾分,腦袋垂著,不知在想什麼。
一柱香後,兩人吃完飯。老頭抹了抹油汪汪的嘴,卷袖子開始收拾飯桌。小福下桌後被隔壁拿著蹴鞠的小孩叫出去玩。
老頭一麵撿碟碗,一麵咳嗽。
施燃問著:“大夫,你說的這四枝春丸是什麼味道的。”
老頭白了施燃一眼,“藥還能有什麼味道,不過是苦味,怎麼,那少爺小子吃個藥還有講究。咳……咳……”
施燃抿唇,有些不好意思,“你能否給藥丸裹上一層鹽,那少爺小子喜歡吃鹹的。”
老頭冷哼一聲,將盤子重重疊好,端起來欲走時,突聽榻上的女子問道:
“大夫這咳嗽多久了,怎麼不治?”
老頭將盤子摔在桌上,“我是大夫,你以為我不想治嗎?我是找不到原因!”
施燃沉吟片刻,“那就不是肺癆嘍。”
“哼!”
施燃笑著,“看來應該不是。”
“那大夫你能聽一聽我的想法嗎?”
“……”
“你是不是經常失眠?”
“你怎麼知道?”
“進門就聽到你抱怨了……那你應該長期喉嚨發癢。”
老頭摸著胡子,滿臉疑竇,“你又是怎麼知道的。你莫不是出生醫學世家?”
“當然不是……”施燃搖頭,她隻是恰巧見過這症狀罷了,這是人長期處於有過敏原環境的反應之一。
這大夫的過敏原是什麼呢?
想到金瘡藥粉末散在空氣中後,這大夫的咳嗽越來越嚴重,又看到這屋子鮮於打掃,施燃有了猜測。
應該是粉塵。
她開口:“你應該是對粉塵過敏。”
“什麼是過敏?”
“你把過敏理解成一種無法根治的慢性病就好了。隻要不接觸,就冇關係。”施燃拍一拍手,對著老頭笑著,“所以白胡子大夫,你應該多打掃一下房間,打開窗戶,給這房間透一透風。”
老頭支支吾吾道:
“你這還不一定正確呢!我也不一定是對勞什子粉塵過敏!你休想支使我!”
施燃長歎一聲,“……好吧,據我觀察你應該是對粉塵過敏。如果不是,你自己用排除對比法篩篩吧,其餘的,我也愛莫能助。”
明知施燃說的可能是正確的,但老頭還是拉不下臉道謝,忸怩一陣後,端起碟子就邁開步子就走,卻聽到身後傳來一句話:
“白胡子大夫,記得給治嗓子的藥丸裹鹽。”
老頭聽著這句話,臉上伴隨著不耐煩的神情走進了後廚。他走到灶臺前,看著角落裡堆積至發黴的木材和一層疊一層的蜘蛛網,將盤子扔進鍋裡。
他雙手環胸,歪斜著身子,用一隻腳支撐著全身,默默思考了一陣。
“活該那少爺小子完蛋。”
碟子上的油漸漸膩為一層。
老頭又換了隻腳撐著身體。
“換老頭子我年輕個三四十歲,老頭子我啊,也要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