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1章雪後
江海的雪,下了整整一夜,到第二日中午才停。
淩峰難得起得晚。他醒時,皇甫若瀾已經不在屋裡了。她留了一張字條在枕邊,說和劉姨去山下鎮子買些過冬的炭。淩峰把字條折好,照例塞到枕頭下麵。他披了件厚衣,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外頭白得晃眼。那雪積得極厚,把山道都蓋平了。幾竿竹子被壓得彎下來,像極謙恭的舊仆。幾隻麻雀從枝上跳下來,在雪地裡啄了幾下,又飛回高處。淩峰看了一會兒,慢慢回到床邊坐下。他覺得自己這身子,像被這雪水浸軟了。從前一睜眼就是刀與路,如今倒能安安靜靜地聽一聽鳥叫。這變化,他說不清是好是不好。可心裡,到底是不慌了。
正想著,門被人輕輕拍了兩下。是靈兒。她在外頭問:“哥,你醒了嗎?外麵雪好厚!我們堆雪人去不去?”淩峰笑了一下。他應道:“去。你等我換件衣裳。”靈兒在外頭歡天喜地地“哎”了一聲。淩峰穿好衣,又用皇甫若瀾鋪在床尾的那條灰圍巾往脖子上一纏。那圍巾是舊物。可聞著有股極淡極淡的皂角香。他開門出去。靈兒已經抱著兩把極小的木鏟站在廊下。她穿著一件大紅色的棉鬥篷。那鬥篷極大,把人都裹成個紅團子。淩峰一看見,便笑了:“你這是劉姨從箱底翻出來的吧?”靈兒說:“才不是。是若瀾姐姐給我新做的。說下雪天穿,像年畫上的娃娃。”淩峰道:“那咱們就去年畫裡堆雪人。”靈兒“咯咯”地笑。兄妹倆踩著雪往後山去。那雪又鬆又軟,一踩一個深坑。靈兒蹦蹦跳跳。淩峰跟在後麵。他走得慢。可腳步很實。這滿山的白,像把日子都洗過一遍。連那幾棵落儘葉子的烏桕,都顯得精神了。
他們在石榴樹旁堆了雪人。那樹也被雪壓著。幾顆乾在枝頭的石榴像裹了層糖霜。靈兒把雪人堆得歪歪扭扭。淩峰替它修了修,又撿了兩顆極圓的石子做眼睛。靈兒跑到樹下,摘了一小截枯枝,插在雪人身上當手。她端詳了一會兒,說:“它一個人在這裡,晚上會冷。”淩峰說:“那明日我們再堆一個。兩個做個伴。”靈兒高興極了。她又繞著雪人跑了好幾圈。那笑聲像從雪地裡迸出來的,又清又亮。淩峰站在旁邊,看著。他覺得自己的傷,像又被這笑聲暖好了幾分。
午後,穆恩和熊子他們從外頭回來。幾個人肩上扛著幾捆劈好的柴。熊子臉凍得通紅,嘴裡嗬著白氣。他看見淩峰在院裡,便道:“淩兄,今兒個精神不錯啊。晚上讓劉姨燉鍋羊肉,熱熱乎乎吃一頓?”淩峰說:“好。讓石頭去山下打幾斤黃酒。彆多。一人一碗。”石頭“哎”了一聲,把柴往牆根一放,便跑了。小刀和戰虎在後頭嘀咕。一個說要多放薑,一個說羊肉要帶皮。鬼瞳不聲不響,已經去廚房門口摘小蔥了。這山莊,又活泛了起來。淩峰想,從前這樣的雪天,他不是在南洋的爛泥裡,就是在南都的舊巷裡。哪裡想過,還有這樣一日。就是吃一頓熱飯,聽一群人大聲說笑。外頭的雪再大,也像被這屋裡的人氣給化了。
天黑前,皇甫若瀾和劉姨回來了。她們從鎮子上帶回了炭,還帶了幾匹極厚的青布。皇甫若瀾說,要給靈兒和淩峰一人做雙新棉鞋。靈兒便蹲在燈下看她裁。皇甫若瀾的手極巧。那剪子在布上走,不聲不響。淩峰坐在一旁,喝茶。茶是劉姨新炒的,極香。那茶氣與燈影纏在一起。滿屋子都是暖。穆恩在外頭敲了敲門,說羊肉好了。淩峰便起身。他道:“今晚都坐一塊。不分開。”穆恩笑了:“早把大桌支起來了。連曹伯都上坐。”淩峰點頭。他牽著靈兒,和皇甫若瀾一起朝正堂走。那正堂裡已經坐滿了人。燈火通明。一鍋極燙極香的羊肉,正在桌上“咕嘟咕嘟”地冒泡。眾人見淩峰進來,都笑。淩峰也笑。他走到主位坐下。滿桌的熱氣撲上來,像把外頭的雪夜都攔在了門外。他端起碗,道:“來。都吃。這頓,算我欠大家的。”眾人哄笑著舉碗。那笑聲,把房梁上的灰都震落了幾粒。淩峰吃了幾口。那羊肉燉得極爛。薑味重,胡椒也足。一口下去,整個人都像從裡到外地燒了起來。他忽然覺得,自己這條命,是真的回到人堆裡了。不是那個站在船頭、井邊、血海上的魔王。是淩峰。是淩家的兒子,是靈兒的哥哥,是這一桌子人的兄弟。他願意就這麼坐下去。一直坐到來年開春。坐到這江海的雪,全化成了水,再被春風吹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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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罷,雪又下起來了。極細。像從半空裡撒下來的鹽。淩峰站在正堂門口。夜極靜。隻有雪落的聲音。皇甫若瀾走出來,把手裡的酒遞給他半碗。淩峰接了。兩人也不說話。就站在廊下,看雪。淩峰說:“今晚這雪,比昨夜的還輕。”皇甫若瀾說:“輕雪最密。落在地上,也最不容易化。”淩峰道:“像人。越是細碎的日子,越經得起年月。”皇甫若瀾便笑。那笑在雪光裡,極淺,極暖。她說:“你如今,倒像個會過日子的人了。”淩峰說:“我本來就會。隻是從前冇工夫。現在,有了。”他轉頭看她。雪落在她發上,像極小極小的白花。他伸手,替她拂了。皇甫若瀾便握住他那隻手。那手暖烘烘的。像這廊下,正燒著一爐看不見的火。遠處,後山的雪還在下。那棵石榴樹已經和雪人靠在一起。一大一小,像這冬夜裡最親的兩個影子。淩峰看著,忽然道:“開春,我想帶你們去一趟閩州。不是去那洞。是去看看海。娘說過,閩州春天的海,像一大塊青玉。”皇甫若瀾說:“好。我陪你去。也帶靈兒。”淩峰“嗯”了一聲。他不再說話。隻把碗裡最後半口酒飲儘。那酒不烈。可入喉極熱。像這江海的雪夜,也肯為這一家人,再暖上一回。
夜更深了。眾人漸漸散了。淩峰和皇甫若瀾也回了房。屋裡,炭火還紅著。那兩雙新棉鞋的布片,還鋪在燈下。皇甫若瀾說,明日再做。淩峰說,不急。他脫了外衣,坐在床邊。皇甫若瀾吹了燈。隻留炭火那一點光。雪光從窗紙外透進來,像把整個屋子都裹進了一塊極大的白玉裡。淩峰躺下。他聽著皇甫若瀾的呼吸,像聽這世上最穩最輕的雪。他知道,明天天一亮,這江海還會是白的。那些山,那些樹,那些石頭,都會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可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和過去不一樣了。他這條命,他這家,他的劍,都在這雪裡,慢慢沉了下來。不再漂。不再慌。像這江海的冬天,看著冷。其實,最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