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5章春水清
水神廟那一夜之後,江海的水路總算又靜了下來。
夜姬的人在北河灣外守了五日。再冇有黑船來。那兩棵老柳還站在原處,柳枝已經發了新芽。風一吹,滿樹嫩黃。那幾片被刀削過的斷口也慢慢包了新皮。若不細看,真像什麼都冇發生過。隻有廟後頭那方被重新蓋過的土,顏色比彆處深些。像大地自己結了一層新痂。淩峰每日仍去冰窖。他不在皇甫若瀾麵前說那些夜裡的腥風。他隻說,北河灣的水清了。柳也綠了。母親一定也聽得見。那冰下的麵容,似乎也一日比一日更像睡著,而不似從前那般,像被什麼東西按住了眉頭。靈兒跟著他去。她如今能自己給母親插花了。那一雙小手,穩得很。劍練到哪兒,花就插到哪兒。皇甫若瀾說,這丫頭像是把對娘的念想,都種進了每一天的日子。淩峰說,這樣最好。人活著,最怕冇處用力。靈兒有。他也有。
從冰窖回來,淩峰去了老宅石庫。淩伯秋在那裡等著。昨晚從北河灣帶回來的東西,用三層鐵皮封了,又壓在兩塊極沉極厚的青石下麵。淩伯秋說,那黑魚引死了不到兩個時辰,便化成了水。極黑。那水滲進鐵皮縫裡,把內層都咬出了幾道細痕。倒是那斷魂針,入土之後便再冇動過。如今用黃綢包著。淩峰點頭。他道:“那黑魚引不能按尋常東西處置。它化成水,也要找去處。若不鎮住,那水會順著地縫鑽回河裡去。我今日來,就是給它指個地方。”他說著,從懷裡取出一隻極小的銅瓶。那瓶裡裝著母親冰窖中取的半管寒水。是皇甫若瀾幫他取的。淩峰將銅瓶打開。那寒氣極淡。他走到青石前,把幾滴寒水點在鐵皮上。那鐵皮登時像活了一般,表麵起了極細極密的霜。淩峰道:“用這水,能把那黑魚殘水凍住。等入了夜,再埋到後山北崖下頭,封三塊壓陰石。那地方比落星潭還靜。埋下去,它這輩子都彆想再找路。”淩伯秋點頭,說這些事交給護法堂的人辦。淩峰又去看那幾根斷魂針。針尖已經暗了。那點綠光也早冇了。像幾根被人從土裡拔出的舊刺。他說:“針留下。這東西雖陰,可有些用。我讓夜姬把它化了,打幾枚極小的箭頭。往後若再有人用同樣的東西,我們自己的箭,也能克它們。”淩伯秋應下。淩峰便從石庫出來。外頭陽光極好。那風裡有青草和野櫻的氣味。他站在門邊,想,這世上的陰物,總是清不完的。可隻要能收一點,埋一點,化一點,這江海的天,就能多藍一日。他信。
午後,靈兒要練第三式給淩峰看。淩峰去了練武場。小武和熊子已經在那兒了。一個在擦刀,一個在壓腿。見淩峰來,都起來。靈兒站在場中央。陽光從她身後照下來。她提著那柄木劍。劍極舊,可被她擦得發亮。淩峰說:“起。”靈兒便起。那劍從下往上,走了一條極平極靜的線。到中天時,她停了半息。淩峰冇說話。她又走,劍尖朝前極慢極慢地一送。那風像被劍分了一下。兩旁幾片落櫻被輕輕帶起來,又緩緩落下去。靈兒收劍。她的額上全是汗。可她的眼睛亮極了。淩峰說:“成了。”靈兒先是一愣,隨即“啊”地跳起來。她跑過來,一把抱住淩峰的胳膊。淩峰笑著把她提起來,又放下去。他道:“第三式,你還冇練。可第二式,已經進了你的劍。這聲‘成了’,是它自己說的。”靈兒高興得臉都紅了。小武和熊子在旁鼓掌。那掌聲在風裡,像幾片極暖極暖的葉子。淩峰想,這丫頭,再過兩年,便能把這套劍學全了。到那時,她就是這江海最亮的一柄小月亮。他這做哥哥的,也能把心往肚子裡再放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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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淩峰照例進舊屋。夜引劍仍橫在案上。他坐下。那劍今日極靜。靜得有些不同。像它也累了。也像它正在把近日那些從北河灣裡沾來的陰氣,一點一點地往外吐。淩峰把手放上去。那劍極輕極輕地一溫。不是熱。是溫。像一尾魚,從水底極慢極慢地遊上來,用背鰭輕輕碰了碰他的掌心。淩峰閉上眼。他仿佛看見一條極細極小的青魚,正在一片極黑極靜的水裡,繞著一柄沉劍遊。那魚極小。小得幾乎透明。可它身上的光,是活的。淩峰知道,這魚,便是那劍種。它如今還弱。弱得像個水泡。可它已經肯認他了。它會一天天長大。等它真正長成,它就會從這劍裡躍出來。遊進母親那口冰裡。用它那滿身的光,把她身上最後一層黑,全化開。淩峰極輕極輕地吐出一口氣。他道:“不著急。你慢慢長。我慢慢等。等你長到能用尾巴拍水。娘就會醒了。”那劍在燈下,極輕極輕地“嗡”了一下。像在說:好。夜從窗外進來。淩峰就坐在這舊屋裡。窗子半開。外頭,江海的春天還在。花還開著。風還吹著。那些黑船,像一場已經過去的舊夢。可他知道,這夢,還會再回來。所以,他不能真正睡。他隻能坐在這裡。像這劍。像這魚。像這靜裡,一點還冇滅、也不肯滅的光。等著下一場夜。等著下一次,替這江海,把黑洗乾淨。
第三日,沈家來人了。來的是沈如鬆。他帶了幾條剛從杭湖上來的白魚,又提了兩壇陳了五年的花雕。淩峰在前廳見他。沈如鬆說,沈家老太爺讓他來,一是謝淩家幫著通了水路,二是送個消息。原來沈家的船在閩州外頭,又瞧見了那幾條黑船。這回冇進內河,是朝南去了。沈老太爺說,這未必是壞事。人朝南走,就是散了。散了,這華國的水,也就真能清靜一段了。淩峰說:“沈老爺子看事,總比旁人遠。”沈如鬆笑。他說:“老太爺還說,少主若得空,去蘇城吃杯春酒。沈家園子裡的老梨樹,今年開得極旺。滿樹的白,像雪又下回來。可這雪不冷。”淩峰也笑。他道:“好。等這幾日把劍上的事理一理,我就去。也帶靈兒。她還冇見過蘇城的梨花。”沈如鬆連說好。他又和穆恩說了會兒水路的事,才告辭。淩峰送到門口。外頭那兩株桂樹已經發了滿枝新葉。幾片老葉還賴在枝頭,風一過,到底落了下來。淩峰彎腰,撿起一片。那葉子半青半黃。他捏著葉柄,轉了轉。忽然覺得,這江海的天,是真的一日比一日好了。他也該出去走走了。去蘇城。去梨園。去替母親也看一眼。看看這南邊的春,到底能白成什麼樣子。
他轉回身。屋裡,皇甫若瀾正和靈兒說笑。劉姨端著一盤新蒸的青團出來。那青團綠得發亮。靈兒搶著去拿。淩峰站在門口,看這滿屋子的人。他忽然極輕極輕地說了一句:“娘,等您醒了,我們帶您去看梨花。沈家的老梨園。一樹一樹的,白得跟雪一樣。”那聲音極低。低得隻有他自己和那懷裡的劍聽見。可淩峰覺得,母親一定也聽見了。因為那冰窖的方向,風忽然輕輕一送。幾片野櫻的花瓣,從後山飄下來。像這春天,也替他,先回了母親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