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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0章中秋

中秋這日,江海的天好得過分。

早起時,山間還浮著一層極淡極薄的霧。那霧不散,也不走,像給整座山莊披了條半透明的舊紗。等太陽從東邊一升起來,那紗便成了金的了。淩峰推門出來,正看見靈兒站在天井裡。她仰著臉,朝那剛亮起來的天上看。淩峰道:“看什麼?月亮還冇出來。”靈兒回頭,說:“我看雲。奶奶說,中秋這日,雲越薄,晚上的月亮越亮。”淩峰笑。他道:“劉姨昨晚也這麼說。你倒把她那套全學來了。”靈兒“哼”了一聲:“劉姨說的,十有八九都準。”淩峰說:“那今晚定是個大月亮。快去換衣裳。吃了早飯,我要去後山。你也去。”靈兒眼睛一亮,應了一聲,便跑回屋去。那兩條小腿在石板路上敲得“噠噠”響,像極早的兩串爆竹。

吃罷早飯,淩峰帶著靈兒先去了練武場。中秋不歇。淩峰說,劍是日日功。過節也一樣。靈兒便練。她如今已把歸月劍第五式練得頗穩。那劍路一起,整個人便像一張慢慢張滿的小弓。淩峰站在她身後,不說話。他隻看她的腰。那腰是活的了。不再像前些日子,總在最後半寸上僵住。淩峰知道,這丫頭是真的入了劍。她不是把它當功課。是當伴。這樣的心,最難得。等靈兒一套走完,淩峰才道:“好。今日就練到這兒。回去洗把臉。咱們去後山看娘。”靈兒收了劍。她額上沁著一層極細極亮的汗。她也不擦,隻笑:“哥,我今早練得怎麼樣?”淩峰道:“比你昨晚剪的那紙月亮還正。”靈兒聽了,樂得直蹦。淩峰也笑。這中秋,還冇到正日子,卻已經滿得快盛不下了。

後山的桂已經香得發稠。淩峰和靈兒沿著那條走熟了的山道往上走。靈兒今日特意用紅繩把頭發紮了兩個小鬏。那紅繩極豔。像兩朵從發間冒出來的小石榴。淩峰看她。他忽然覺得,這丫頭,越來越像這江海的秋了。明而不烈。暖而不燙。到了冰窖門口,靈兒先不進去。她蹲下,把石階上幾片落桂一片一片地撿起來。淩峰問:“這又是做什麼?”靈兒說:“給娘鋪一層在門口。娘出來進去,就都有花了。”淩峰冇說話。他蹲下,與她一起撿。那桂極小,金屑似的。兩人撿了一小把。靈兒用一方極小的白帕子兜著,輕輕放在冰窖門內。那帕子一沾寒氣,那香氣竟像被凝住了。極清。極涼。淩峰聞了聞。他說:“這香,最配娘。”靈兒點頭。她朝石臺那兒走。那尾魚已經迎出來了。它如今真是一日大過一日。淩峰有時覺得,它那身銀青裡,都透出點金了。也不知是這冰裡的光染的,還是它自己長的。它見靈兒來了,便從冰裡往她這頭遊。靈兒把臉湊近。那魚便停住。一人一魚,隔著一層極透極薄的冰,像在拜節。淩峰站在後頭。皇甫若瀾不知什麼時候也上來了。她提著一隻極小的紅木食盒。淩峰回頭。兩人相視一笑。皇甫若瀾把食盒放下。她從裡頭取出一隻極小的青瓷碟。碟裡盛著半塊月餅。那是劉姨今早新做的。餅極軟。蓮蓉裡裹著整個的鹹蛋黃。皇甫若瀾把碟子擺在石臺前,極輕極輕地說:“娘,中秋了。這是今年頭一塊月餅。您先嘗。嘗好了,我們晚上再吃。”那冰麵極靜。可那尾魚,卻像聞見了那月餅的香。它極快地遊到石臺前。隔著冰,對著那碟子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嘴。那一碰,冰麵上竟起了一小圈極淡極淡的銀光。那光漾開。像這冰窖裡,也有了秋。

淩峰冇有多待。他怕冰窖太冷。靈兒已經打了兩個極小的噴嚏。皇甫若瀾便哄著她往外走。淩峰回頭看了母親一眼。她仍睡著。可那麵容,已比哪年中秋都更要像個活人了。那頰上,像被誰用極淡極淡的桂色,輕輕掃了一層。淩峰在心裡道:“娘,今年您回來過節了。往後的每一個中秋,我們都在。”那魚像聽見了什麼,在冰裡極輕極快地躍了一下。淩峰笑了。他轉身,走了出去。外頭,滿山的桂在風裡搖,像也在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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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山莊裡擺了好大一張圓桌。淩嘯天也來了。他今日換了身極正的玄青長袍。劉姨說,家主許多年冇穿過這樣齊整了。淩嘯天不答。他隻讓淩伯秋把幾盞燈籠又往高了掛。熊子、小刀、石頭、戰虎、青風、鬼瞳、暗影、小武、夜姬全到了。羅爾德蒙提了壺從老宅地窖裡挖出來的陳釀。那壇子上的泥都還冇乾透。淩峰說:“這酒都舍得挖?”羅爾德蒙道:“中秋不喝,等什麼時候喝?”淩峰便笑。他讓眾人落座。沈鶴年的杯子,果然也擺了一副。靈兒在裡頭放了兩瓣橘子。那橘子極大,是沈家上回送來的。淩峰看著那杯子。他忽然道:“沈老爺子這會兒,怕是也在他那梨園裡吃蟹。”穆恩說:“那我們替他把這杯酒喝了。”淩峰說:“這杯不用。就擺著。他心到,我們意到。夠了。”眾人點頭。那空杯就放在那裡。盛著兩瓣橘子。像一個小小的、替人占著的座位。

開席後,那蟹又上來了。沈家送來的。個個肥得發亮。淩峰替父親拆了一隻。淩嘯天不推。他慢慢吃。席間,靈兒吃了半隻蟹,又去追小武要煙花。夜姬攔住,說天還冇全黑,月亮還冇出來。靈兒便等。她搬了把小凳坐在院子裡,望著那漸漸暗下去的天。淩峰也走出來。他站在她身後。風極輕。那桂香濃得像把人浸在酒裡。靈兒說:“哥,你說今晚這月亮,會圓成什麼樣?”淩峰說:“會很圓。圓得像個玉盤。”靈兒說:“那娘在冰窖裡,能看見嗎?”淩峰一愣。他冇想過這個。冰窖無窗。連天都望不見。他說:“娘不用看月亮。她心裡,有比月亮還亮的東西。”靈兒回頭,朝他眨眨眼。她道:“是你那尾魚,對不對?”淩峰點頭。靈兒笑了。她指天道:“月亮升起來的時候,一定特彆特彆亮。我替娘看。然後告訴魚。魚再告訴娘。”淩峰心裡極軟。他摸了摸靈兒的頭。這丫頭,越來越會替人著想了。他道:“好。那今晚,你替娘多看看。把月亮的樣子,仔仔細細記下來。來日說給她聽。”靈兒“嗯”了一聲。她朝東邊看。那山尖上,已經有一點極淡極淡的白了。月亮,快出來了。

夜深時,月亮果然升上來了。又圓,又大。那光白中帶點極淡極淡的金。照得整座山莊都像浮了起來。靈兒舉著兩隻極小的煙花棒,在院子裡跑。那煙花極細,噴出來的火星像十幾隻極小的黃雀,繞著她飛。皇甫若瀾站在廊下,替她提著燈。淩峰則一個人走到了後山。他要再去冰窖一趟。夜裡的冰窖,和白天又不同。那寒氣像從地心吐出來的。淩峰推門。那幾盞銀燈已經亮著。是皇甫若瀾早先來點上的。他走到石臺前。那尾魚還在遊。它像知道淩峰會來。淩峰把手裡極小的一塊月餅放在臺邊。他說:“今晚外頭,月亮很圓。比哪年都圓。沈爺爺的杯子,我們也擺了。就放在他那把老椅子上。”他說著,自己笑了笑。他又道:“靈兒在院子裡放煙火。那火星極亮。像您從前給我做的小燈籠。您記得不?您說,中秋要提燈。燈不滅,人就團圓。”他說到這兒,聲音低了下去。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道:“娘,您不用看月亮。我們都在。這燈,也給您亮著。您慢慢睡。等您睡夠了,再出來看。月亮年年都有。我們年年都等。”那冰麵極靜。那魚極輕極輕地擺了擺尾。像在替母親應他。淩峰站了很久。直到外頭靈兒的笑聲,像隔著山風傳下來。他才輕輕轉身。那冰窖裡,銀燈如舊。魚影如舊。而這一夜,比哪一夜都更像個團圓夜。雖然母親還睡著。可淩峰知道,她是在的。在這滿山的桂香裡。在這滿院的煙火裡。在這滿桌的熱氣裡。在靈兒每一句“娘”裡。她都在。而這,便是他們一家人,相隔了多年之後,頭一個真真正正的、極暖極暖的中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