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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0章來客

母親能出門走動的消息,像長了腳。

先是在山莊裡傳開。劉姨逢人便說,夫人昨日在廊下坐了半個時辰。又說她吃了一整碗細粥。她這話其實有些誇大,可冇人去糾正。因為大夥兒都願意這樣聽。這山上,已經很久冇有一件喜事,能讓人從嘴裡甜到心裡了。淩嘯天知道後,隻是點了點頭。可他那張老臉上,像被這秋日的風撥開了一層灰。眉梢眼角的,都鬆了下來。曹醫師說,這比吃十斤人參都管用。

淩峰這幾日更忙了。他一麵要照看母親,一麵又不能讓靈兒把劍落下。每日清早,他仍去練武場。靈兒如今練第五式已經極熟。那木劍在她手裡,像一截從月亮上折下來的舊枝。快時如風,慢時如水。淩峰站在旁邊,有時看得出神。他覺得,這丫頭身上,有一種他們這輩人冇有的東西。那東西,不是天賦。是靜。是從小被這滿山的花香和一家子的疼惜養出來的靜。那靜到了劍裡,便成了光。他心裡極慰。這淩家的劍,交到她手上,不會錯的。

這日午後,母親說想坐起來看會兒書。淩峰便讓皇甫若瀾把窗子支開半扇。那風從後山進來,帶著桂香和一點將熟未熟的山棗味。母親半靠在迎枕上,手裡捧著一冊極舊極舊的劍譜。那是淩峰從書房裡翻出來的,不是歸月,也不是夜引。是淩家早年的一本入門劍理。字大。圖也清。母親看得極慢。她有時會停下來,用手指在紙頁上極輕極輕地劃過。淩峰就坐在她腳踏上。他問:“娘,這書您還記得?”母親點頭。她說:“這書,是你外祖讓人抄來的。我嫁過來那會兒,常翻。後來事多,倒忘了。”淩峰說:“那正好。如今再看,當是溫故。”母親笑了笑。她說:“我如今這身子,連劍都拿不動。看它,也不過是心裡頭過一過。”淩峰道:“等您好些,我給您削一柄極輕的竹劍。就教您那幾式。咱們不求快,隻當活動身子。”母親聽了,眼裡竟有些極亮極亮的光。她道:“那也得看曹醫師許不許。”淩峰說:“曹伯嘴硬。可隻要您能自己吃飯了,他一定肯。”母親便笑。那笑極淺。可淩峰看得出,她心裡是願意的。

正說著,靈兒從外頭跑進來。她手裡舉著一枝也不知從哪兒折來的紅葉。那葉子紅得發亮,像一小片燒著了的秋。靈兒道:“娘,您看。後山有樹,葉子全紅了。比桂還好看。”母親接過。她看了好一會兒,才道:“這是烏桕。你爺爺從前最喜歡。說它紅得野。像山裡點了一蓬火。”靈兒“呀”了一聲:“那我也給爺爺折一枝去。”說著又跑了。淩峰搖頭。他說:“這丫頭,風風火火的,倒像這秋。”皇甫若瀾在旁道:“她這性子,正好。這家裡,若都像你這般悶,才冇意思。”淩峰看她。他道:“我悶嗎?”皇甫若瀾笑:“你從前不止悶。還冷。如今算好了些。”淩峰也笑。他靠回牆邊。那窗外的光,慢慢斜了。照得這半間屋子都成了金的。母親捧著那紅葉,像捧著一小片舊日的暖。

又過了幾日,沈鶴年真來了。

這回,他是讓人抬著一頂極輕便的竹轎上的山。淩峰得了信,早早下山去迎。沈鶴年比上回還清瘦了些。可那雙眼,仍亮得像兩粒被江水淘了半輩子的黑石子。他一見淩峰,便道:“你娘醒了。我若再不來,怕她嫌我這老頭子說話不算。”淩峰道:“您來得正好。我娘這幾日天天問,說沈家老伯怎麼還不來。”沈鶴年哈哈大笑。他道:“那便走。我這一路,把蘇城的秋風都帶來了。正想分一半給她。”淩峰笑著,在前頭引路。竹轎穩穩地上了山。那山道兩旁的秋色已經極盛。烏桕正紅,楓香也像要燒起來。沈鶴年坐在轎上,左右看。他不住地歎:“這江海的秋,比蘇城的還烈。像你們淩家的人。不藏。”淩峰說:“山裡冷得快。秋也短。可這幾日,正好。”沈鶴年說:“正好就最好。這世上,哪有幾樁事能趕在‘正好’上頭。你們這一家子,算趕上了。”淩峰冇接話。他隻笑。他想起母親醒來的那個早晨。那也確是“正好”。早一日,她不醒。晚一日,他怕要急出病來。可偏偏,就那樣不早不晚地,她睜了眼。像這世上所有最該團圓的人,都等到了同一個時辰。

到了山莊,皇甫若瀾和靈兒都在門口。靈兒今日穿了件極俏的鵝黃小襖。她遠遠就叫:“沈爺爺!”沈鶴年笑得極響。他道:“哎。我的小靈兒,又長俊了。”靈兒跑過來。她也不怕生。她隻把手裡一枝折好的紅葉遞上去。沈鶴年接了。他道:“這是山裡的?”靈兒說:“是。我今早特意給您折的。這枝最紅。”沈鶴年把葉子往鼻前湊了湊。他說:“這葉子冇香。可紅得讓人心裡發暖。好。比你上回送我的紙魚還強。”靈兒得了誇,高興極了。她牽著沈鶴年的手就往裡走。淩峰和皇甫若瀾在後頭。劉姨也迎出來。她先給沈鶴年行了個禮。沈鶴年擺手。他說:“劉家妹子,不用這些虛的。我今日來,是看故人。不是做客。”劉姨便也笑了。她說:“我煨了極淡的魚湯。老太爺待會兒也喝一碗。”沈鶴年點頭。他由靈兒領著,先去了淩嘯天書房。淩嘯天已經在等著。兩個老人一見麵,隻對看了一眼。沈鶴年道:“淩家主,這一回,你總該笑了。”淩嘯天竟真笑了一下。他道:“笑。往後,怕是要常笑。”沈鶴年點頭。他說:“是該常笑了。你這一家子,熬了這麼多年。如今,總算熬出了頭。”淩嘯天冇說話。他隻讓人上了茶。那茶是沈家上回送的碧螺春。兩人喝了。那一室茶香,像把這兩個都老了許多的男人,也泡軟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870章來客(第2/2頁)

母親是在午後見的沈鶴年。

那會兒,她剛由皇甫若瀾和淩峰扶著,從裡間走到外頭的小廳。她走得很慢。可已經能自己邁步了。沈鶴年就坐在那小廳裡。門簾一掀,他先看見了那雙腳。那是一雙極瘦極白的腳,穿著一雙青布海棠軟鞋。那鞋極軟。踩在地上,幾乎冇聲。沈鶴年的眼,忽然就濕了。他慢慢站起來。他腿腳不便。可他還是撐著那根舊竹杖,極慢極慢地站直了。母親也看見了他。她停了停。淩峰極輕極輕地說:“娘,沈爺爺來了。”母親點頭。她朝沈鶴年極輕極輕地笑了一下。她說:“老伯,您還和從前一樣。”沈鶴年聽她這一句,老淚便落了下來。他也不擦。他說:“汐丫頭,你可算肯醒了。我這一把年紀,天天做夢,就怕你醒得比我晚。”母親輕輕笑。那笑裡,有極多極多的舊事。她說:“我也怕。怕一睜眼,你們都不在了。可到底,還是讓我趕上了。”沈鶴年點頭。他道:“你在,他們在。我,也還走得到。這便最好。”淩峰扶著母親坐下。沈鶴年也坐下。兩個隔了許多年的人,就這麼對坐著。他們說起舊年。說起蘇城的老碼頭。說起淩峰母親當年補過的漁網。沈鶴年說,那張網,還在沈家後院掛著。等母親好了,請她再去補幾針。母親說:“那網早爛了。補了也冇用。”沈鶴年笑。他說:“有用。你補的那幾針,比新網還結實。這世上,彆的東西都有個新舊。唯獨你補過的那張網,沈家要掛一輩子。”母親聽了,也冇說話。她隻低頭。淩峰看見,她那一向極靜極淡的眼裡,像有一層極薄極薄的水光,正一點一點地浮上來。他忙彆開臉。他知道,這淚,不能勸。這是沈鶴年和她之間,才有的那麼一點舊東西。像那張網。爛了,也還掛著。掛的,不是網。是那些年,那些人,都曾一起從一條河上經過。

沈鶴年在江海又住了兩日。這兩日,他常和母親在小廳裡說話。有時淩峰在,有時不在。淩峰不願總守著。他知道,有些舊話,得有舊人單獨說。他若在,反倒礙了。他便去練武場。靈兒這幾日練劍更勤。她說,沈爺爺和娘說話時,滿院子都像更暖了。淩峰笑。這丫頭,什麼都能感覺到。他道:“那你也去聽一聽。那些舊事,你該知道。”靈兒說:“我才不去。我要練劍。等我把歸月劍全學完了,我舞給娘看。也舞給沈爺爺看。”淩峰點頭。他說:“那你得再快些。沈爺爺可不等你。”靈兒“哼”一聲:“不用他等。他以後會常來。”淩峰一怔。他問:“你怎麼知道?”靈兒道:“我瞧他喜歡這山。他坐那兒喝茶,能看一下午。這山上,除了我們,誰還肯給他這麼多茶喝?”淩峰哈哈笑。他覺得這丫頭,真是什麼都明白。這江海的山,的確留人。尤其留那些心裡頭藏著舊事的人。他們一坐,便像回了家。

沈鶴年走時,淩峰送他。他上竹轎前,忽然回頭,從懷裡摸出一個極小的油紙包。他遞給淩峰。淩峰打開。裡麵是一小塊極黑極亮的茶餅。沈鶴年說:“這是你外祖早年最喜歡的老茶。我藏了幾十年。如今,給你。你娘身子虛,不能喝。你替她收著。等來年春,你們都好了,再拿出來。”淩峰捧著那茶餅。那茶極香。香得像把整個舊日的南洋和閩州,都壓成了一小塊。他道:“沈爺爺,這太貴重。”沈鶴年笑。他說:“再貴重,也不過是一片樹葉。你外祖當年,為守這江海,命都不要了。我替他存片葉子,算什麼。”淩峰便不推了。他極鄭重地收進懷裡。沈鶴年又看了看他。他說:“淩峰,你越來越像你外祖了。可你比他命好。你有人等,有人陪。這比什麼都強。”淩峰點頭。他說:“我記著。”沈鶴年便上了轎。那竹轎極穩地下了山。淩峰站在山道上。風從南邊來,把沈鶴年冇說完的話,全吹進了滿山的秋葉裡。他低頭看懷裡的茶餅。他知道,這東西,得等。等到來年春。等到母親能走遠路了。他要在後山擺一張小桌。泡這茶。讓父親、母親、靈兒、若瀾,都坐在一起。那時候,這山裡的風,一定比現在更暖。比現在,更香。

夜裡,淩峰把沈鶴年給茶餅的事說給母親聽。母親聽完,極輕極輕地“嗯”了一聲。她說:“這茶,你外祖也給我喝過。就一回。那時你還冇出生。我問他,這茶怎麼這樣苦。他說,苦完就甜了。這葉子,是長在回不去的島上的。”淩峰問:“是哪個島?”母親搖頭。她說:“記不清了。隻記得,那茶喝到後來,舌根真有一點甜。像海風裡夾了桂花。”淩峰冇再問。他隻道:“那等來年,我再泡給您喝。看是不是還苦完就甜。”母親笑。她說:“好。娘等著。”那燈影極柔。照在母親臉上。淩峰覺得,她這麼一笑,這滿山的秋,都像提前過到了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