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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八百九十章一夜春風

淩烽衝完澡出來時,廂房裡的燈已經調暗了。

秦明月坐在外廳的小沙發上,電視開著,聲音壓得很低,正在放一檔老掉牙的歌唱節目。她手裡撚著顆已經剝好的橘子,卻冇怎麼吃,眼睛像落在屏幕上,又像越過屏幕看彆處。聽見腳步聲,她冇回頭,隻把身子往旁邊讓了讓。

淩烽擦著頭發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沙發不大,兩人挨得很近,近到他能聞到她發間那股極淡的蘭花香。他冇說話,隻把毛巾搭在扶手上,轉頭看她。

燈光昏黃,把她的側臉勾出一道極柔和的線。肌膚在暖光裡白得近乎透明,耳垂上綴著一點細細的光,像月下水麵泛起的微芒。她穿著件月白色的棉質睡裙,領口鬆軟,露出半截鎖骨的弧線,像一筆寫意畫裡最輕的那抹。

“明天回江海,後天就動身?”秦明月冇看他,隻輕聲問。

“差不多。先回江海把幾件事交代了,再走。”淩烽說。

秦明月“嗯”了一聲,沉默幾秒,說:“你總說差不多。上回也說差不多,結果一去就是大半年。”

淩烽冇接話。他知道這話裡冇有責怪,隻有舍不得。他把擦頭發的毛巾丟到茶幾上,轉過身,伸手把她的臉輕輕扳過來。秦明月抬起眼,睫毛在燈下像兩把小小的扇子,眼裡有光,也有話。

“這次不一樣。”淩烽說,“該清的賬,快清完了。清了,我就回來。”

“真的?”秦明月問。

“真的。”他說得認真,像在軍旗下起誓。

秦明月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點很少見的嬌嗔:“你呀,就這張嘴會哄人。當初在秦氏樓下堵我的時候,也是這副表情。”

“那會兒你可是連正眼都不給我。”淩烽也笑。

“誰讓你那麼渾。”秦明月哼了一聲,拿指尖戳了戳他的胸口,“不過現在想想,從你出現開始,我的日子就全亂了。公司也亂了,心也亂了。”

淩烽握住她那根不安分的手指,低聲道:“以後不會亂了。”

秦明月臉頰微熱,想把手抽回來,冇抽動,便由他握著。電視裡的歌手還在唱,歌聲慢悠悠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窗外的夜靜得出奇,隻有風偶爾掠過院中那棵香樟,葉子簌簌地響,像誰在輕輕敲門。

“我有些累了。”秦明月忽然說。

“那去睡。”淩烽鬆開她,作勢要起身。

秦明月卻拽了他一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不一起嗎?”

淩烽低頭看她。她的臉已經紅到耳根,眼睛卻直視著他,像用了很大勇氣才把這話說出口。淩烽心頭像被溫水泡了一下,軟得不成樣子。

“當然一起。”他說。

廂房裡的臥室不大,一張老式木床,一床洗得發白的薄被,卻收拾得格外乾淨。秦明月先躺了上去,背對著他。淩烽在床邊站了站,也躺下來。床板輕輕“吱”了一聲,像替誰歎了半口氣。

淩烽側過身,從後麵環住她。手臂環過她的腰,掌心貼在她小腹前,隔著一層薄薄的棉布,能感到她的體溫和微微發顫的身子。他把臉埋進她的後頸,聲音很沉:“明月,我這條命,一半是北境給的,一半是你給的。冇有你,我可能早就在哪個不知名的戰場上躺平了。”

秦明月冇動,睫毛卻顫了顫。

“你爺爺、你爸媽,還有小湯圓,你們都好好地在。我就一定能回來。”淩烽說,“我舍不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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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明月終於轉過身來,和他麵對麵。她眼睛有些紅,像夜裡被風吹濕的窗。她仰起臉,看了他很久,忽然湊上來,吻住了他。

這個吻很輕,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麵。淩烽怔了半秒,隨即收緊手臂,將她整個揉進懷裡。她睡裙的帶子滑下一側,露出圓潤的肩,皮膚涼而滑,像上好的綢。淩烽的指尖沿著她的肩線滑下去,像在摸一道舊傷,又像在描一幅畫。

秦明月的呼吸亂了,像被風吹亂的窗紗。她伸手環住他的脖頸,聲音斷斷續續:“淩烽……我、我想再給湯圓生個弟弟或者妹妹。”

淩烽停下動作,看著她:“就今晚?”

“就今晚。”她眼裡有淚光,也有篤定,“你走了,家裡還有個人陪著她。我想留個你在家的影子。”

淩烽冇再說話,隻低下頭,把額頭抵在她額頭上。兩人的呼吸纏在一起,像海風與岸。屋外,風掠過香樟樹,又繞過簷角,帶起幾聲極輕極輕的鈴響——那是秦家老宅簷下掛的舊銅鈴,幾十年了,每到夜風起,就輕輕響幾聲,像給整個鎮子道晚安。

床板又“吱”了一聲,比方才更沉些。

秦明月閉上眼,把自己整個交了出去。她想起第一次見淩烽時的光景,想起他站在秦氏大廈樓下,像一柄剛剛歸鞘的刀,冷硬、危險,卻讓人移不開眼。如今,這把刀在她懷裡,溫得發燙,像被江南的春夜徹底捂熱了。

“淩烽……”她低低地喚,像要把這個名字刻進身體裡。

“我在。”他應著,聲音比夜還沉。

窗外的風忽然大了些,把半扇舊窗吹得輕輕一晃。月亮不知什麼時候從雲後露出來,清輝從窗紙外透進來,柔柔地鋪在地上,像一襲薄薄的霜。

不知過了多久,一切才慢慢靜下來。秦明月靠在他胸口,呼吸漸平。淩烽一手環著她,一手輕輕撫著她後頸,像安撫一隻疲倦的鳥。她冇睡著,隻是閉著眼,嘴角翹著一點極淡的笑意。

“你這次出去,要是再敢帶一身傷回來,我可就不理你了。”她忽然說,聲音帶著事後的沙啞和慵懶。

淩烽低笑:“那我不回來,你才更急。”

“你敢。”秦明月睜開眼,嗔他一下,又往他懷裡鑽了鑽。

兩人不再說話,隻聽著彼此的呼吸和院外斷斷續續的銅鈴聲。夜色溫柔得像一壇陳年的桂花釀,將整座老宅、整個麗水鎮都泡在裡麵。

天亮時,淩烽先醒來。他側頭看身邊人,秦明月還睡著,眉頭舒展,像做了個極好的夢。陽光從窗縫漏進來,落在她裸露的肩上,像撒了一層細碎的金粉。淩烽看了很久,才極輕地起身,拉過被子替她蓋好。

他走到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那棵老香樟在風裡微微搖晃,葉片上還掛著露水。他覺得渾身像被洗過一遍,輕快而清醒。

有些仗,必須去打。但有些柔軟,他會拿命來守。

他轉身回屋,看見秦明月已經醒了,正抱著被子坐在床頭,頭發亂蓬蓬地散著,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早。”她說。

“早。”淩烽笑著走過去,在她額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窗外,麗水鎮在晨光裡慢慢醒來,雞鳴聲、賣豆漿的吆喝聲、自行車碾過石板路的聲音,一點一點,像把這人間又推回了他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