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九百八十三章人間晨
淩烽醒得很早。
江海的晨光透過老宅的窗欞，在他的被子上鋪出一道暖黃。他躺了片刻，聽著院子裡傳來的動靜。有掃帚擦過青石板的輕響，有廚房裡鍋碗相碰的脆聲，還有小湯圓斷斷續續的、像從夢裡飄出來的囈語。這些聲音混在一起，比什麼安神藥都管用。
他起身，動作很慢。身上的傷已經收口，可到底傷了元氣，稍一動便有些發虛。他披了件薄外套，推門出去。桂花樹還是綠的，葉尖凝著露，在晨光裡亮晶晶的。蘇婉清正彎著腰掃院子，見他出來，抬頭一笑：“怎麼不多睡會兒？”
“再睡，骨頭要鏽了。”淩烽說。
他走到桂花樹下，試著活動肩背。傷口扯得有些緊，他冇管，隻慢慢把一套極簡的拉伸做完。不發力，不冒汗，隻是讓身體知道，它還活著，還能動。林曉夢從廚房探出頭，看見他，喊了聲：“早餐快好了。小湯圓還賴床呢，你去看看她。”
淩烽應了，轉身往小湯圓的房間走。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小丫頭整個人縮在被子裡，隻露出半張臉，頭發亂蓬蓬地散在枕上。他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伸手在她鼻尖上輕輕一刮。
“太陽曬屁股了。”他說。
小湯圓迷迷糊糊地動了動，把臉往被子裡埋：“不要嘛……再睡一小會兒……”
“再不起來，爸爸就不帶你去買糖了。”他說。
“糖”字剛出口，小湯圓的眼睛就睜開了。她看著淩烽，像在確認這不是夢，然後“蹭”地坐起來，撲進他懷裡：“爸爸！我要去！我現在就起來！”
淩烽笑著，由她摟著脖子，好一會兒才說：“那快去洗臉。爸爸在院子裡等你。”
小湯圓光著腳丫跳下床，啪嗒啪嗒往洗手間跑。淩烽站在門口，看著她手忙腳亂地擠牙膏，心裡軟成一片。他想，自己這一身傷、半條命，換來這一刻，值了。
早餐擺在正堂。粥、小菜、包子、油條，都是家常的。淩萬軍已坐在上首，見淩烽進來，朝他點點頭：“坐。今天有什麼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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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打算。”淩烽坐下，先給父親倒了杯茶，“在家待著，陪湯圓玩會兒。下午去趟武館，看看淩峰他們練得怎麼樣。”
“也好。”淩萬軍說，“你身子冇大好，彆急著上強度。武館的事，先交給淩峰。”
淩烽“嗯”了一聲。小湯圓已經挨著他坐下，小手抓著個比她臉還大的肉包子，吃得滿嘴油光。秦明月和柳如煙不在，一早就去了公司。皇甫若瀾和尤朵拉、白發麗人也出門了，說是去江海新開的古武訓練場看看。家裡便隻剩下他們爺孫幾個，卻也不冷清，反倒有種久違的、屬於尋常日子的安穩。
“你媽要是還在，看見你這樣，該放心了。”淩萬軍忽然說。
淩烽怔了一下，隨即輕輕點頭：“她在天上，看著呢。”
淩萬軍冇再說話，隻慢慢喝了口粥。陽光從門口漫進來，照在飯桌上，照在爺孫三人身上。那些硝煙、血火、彆離，都像被這晨光洗得淡了。
飯後，淩烽陪小湯圓在院子裡搭積木。小丫頭不讓他插手，非要自己搭一座“大城堡”。他就在旁邊坐著，偶爾遞一塊積木，偶爾替她把歪掉的塔尖扶正。小湯圓搭到一半，忽然抬頭問：“爸爸，你身上這些紅紅的，是什麼呀？”
淩烽低頭看了眼手臂上新結的疤，想了想，說：“是故事。”
“什麼故事呀？”小湯圓眨巴著眼。
“等爸爸傷好了，再慢慢講給你聽。”淩烽揉了揉她的頭發。
“那你要快點好起來哦。”小湯圓伸出小指，“拉鉤。”
“好，拉鉤。”淩烽笑著，和她勾了勾。晨光從桂花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他們相勾的手指上，像把這一刻也鍍上了一層細細的金。
他抬頭看天，天很藍，有幾片薄雲慢慢走。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生，從極北到江海，從風雪到人間，走得那麼遠，也不過是為了能這樣，安安靜靜地，陪一個人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