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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零五十章舊雪新燈

入了冬,江海的雨便硬了。不是雪,也不是雨,是那種半空中就結成小粒的冰,打在臉上像被細沙抽過。陳嶽說:“這叫雪子。往年早該下。今年拖到現在,怕是要憋場大的。”淩鋒站在廊下,伸手接了幾粒。那雪子在掌心一滾,化得極快,隻留一小點涼。他搓了搓手,說:“憋不憋的,該備的備上。彆等冷到骨頭裡。”陳嶽點頭,又去檢查分校的窗縫。他這人,越到冬越仔細,像把北邊的舊習慣都帶回了江海。淩鋒不攔,隻由他。

葉川的小店進了批新棉鞋。黑的、灰的、棗紅的,整整齊齊碼在門板上。孩子們放學,都愛去踩兩腳,試試軟厚。石頭也去,挑了半天,看中雙高幫的,說:“這雙像靴子。”葉川說:“你試試。”石頭套上,走了兩步,又蹦了蹦,說:“像踩在雲上。”葉川笑:“那便買它。”石頭說:“我有鞋。”葉川說:“舊了。這雙當我送你的。你幫我看店,算工錢。”石頭想了想,說:“那我給你多擺兩排貨。”葉川說:“成。”淩鋒在門口,聽他倆一來一去,隻笑。這孩子,已學會不白拿人東西。這比什麼都好。

這年,方未從雲岩回來得早。說是縣裡給教師放了個小假,趁雪前把寒假前的事收一收。他仍背著一筐山貨,有油亮的核桃,有曬乾的菌子,還有幾把極老的煙葉。他說:“給蕭爺爺的。”蕭萬軍接了,聞了聞,說:“這煙有勁。”方未笑:“村裡老人說,這煙地氣重。您少抽,留著待客。”蕭萬軍說:“成。”劉梅煮了鍋豬腳薑,方未連喝三碗。淩鋒說:“你這次回來,能多住幾日?”方未說:“能。到年後。正月初八再走。”淩鋒說:“那好。學堂裡的事,你幫我照看。我這幾日,要去趟城南,看老宋他們修路剩下的料,能不能給雲岩那幾間舊教室翻翻頂。”方未說:“我陪您去。”淩鋒說:“不用。你在家。我順便去辦點彆的。”

淩鋒說的“彆的”,是給秦度置辦幾件過冬的行頭。秦度來巷子快一年,人壯了,也白了。他學東西快,已能幫韓鋒在茶鋪裡沏茶。有回韓鋒說:“秦度這心,靜。”淩鋒說:“老班長的孫子,錯不了。”秦度聽了,隻靦腆地笑。淩鋒給他買了件厚棉衣,又添了兩身換洗。秦度不肯收。淩鋒說:“你不收,就是不認我這叔。”秦度這才接了。那棉衣極厚實,秦度一穿,肩也寬了,人更精神。小湯圓說:“秦度哥,你像變了個人。”秦度撓頭:“是嗎?”石頭在旁說:“像要當兵了。”淩鋒說:“想當兵?”秦度點頭:“想。過了年,我想報名。”淩鋒說:“好。你爺爺當年就是好兵。你去了,彆給他丟人。”秦度挺起胸,說:“我不會。”

臘月裡,雪到底來了。那夜極靜。淩鋒睡到半宿,忽聽窗紙“沙沙”響。他披衣起身,推開半扇門。外頭已白。那雪不密,像誰從天上慢悠悠灑麵粉。桂花樹的枝上壓了薄薄一層,像鍍了銀。淩鋒站在門口,看那雪。他想起極北的雪。那雪能殺人。這江海的雪,卻像隻來這巷子串個門,住一夜就走。陳嶽也起了,趿著鞋,走到院裡,說:“終是下了。”淩鋒說:“下得好。瑞雪。”陳嶽說:“今年這桂花,要再旺一場。”淩鋒說:“年年都說旺。哪年也不差。”陳嶽笑。兩人在雪裡站了會兒,誰也冇再說話。那雪落在他們肩頭,不聲不響。像許多舊事,也這樣,輕輕覆下,又輕輕化了。

第二天,巷子裡的人都在掃雪。孩子們卻不讓,說留一塊好打雪仗。淩鋒便跟幾個鄰居說:“留校門口那一小片。彆處掃了,老人走路多。”眾人應了。小湯圓和石頭穿得厚,在雪地裡追。芷蘭也被劉梅抱出來,裹成個紅團子。她伸著手,要抓雪。淩鋒抓了把,團成極小的球,放她掌心。她“咯咯”笑,又怕它化,合上掌,說:“冇了。”淩鋒說:“雪就這樣。握不住。看過,就值了。”芷蘭睜著大眼,像懂非懂。淩鋒把她抱過來,說:“走,進屋。咱們看哥哥姐姐鬨去。”

穆恩他們冇來過年。說今年島上要輪訓,走不開。隻寄了批年貨,有糖、有海參、有幾瓶洋酒。韓鋒說:“這小子,是越乾越起勁。”淩鋒說:“他那人,閒不住。由他。”陳嶽說:“等來年,他自然就來了。”淩鋒點頭。這巷子裡的人,都各有各的忙,可根還都連著。像這桂花樹,枝伸得再開,底下還是同一片土。

年三十,夜姬把那幾盆臘梅搬進了院。那花正開,黃得極淡,香卻極清,混在桂花樹光禿禿的枝子下,彆有一種靜。淩鋒說:“這花,像你。”夜姬瞪他:“又來了。”淩鋒說:“我說真的。不鬨。清,冷,可養著養著,就暖了。”夜姬冇搭話,隻把一盆往他屋門口一放:“那給你暖。”淩鋒笑:“要。”小湯圓從裡屋出來,看見臘梅,說:“夜姑姑,這花好。我能摘一朵不?”夜姬說:“摘了,就少了。你聞聞就好。”小湯圓便湊上去,深吸一口,說:“像下過雪。”夜姬難得地笑了笑:“說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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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夜飯,老宅裡坐了四桌。阿誠帶了那女孩,小勇、周野、大姚、方未、秦度都在。陳嶽、葉川、韓鋒、夜姬自然也在。石頭和小湯圓張羅著擺碗筷。芷蘭被眾人輪著抱。蕭萬軍坐主位,舉杯說:“今年,人更齊。都好好的。”眾人齊應。淩鋒給父親滿上,又給陳嶽、韓鋒幾個都倒了酒。那酒是陳嶽新開的一壇。酒色微黃,桂香撲鼻。淩鋒先乾了一碗,說:“這酒,像這日子。剛入口有點衝,後頭越來越順。”韓鋒說:“你如今倒會品。”淩鋒說:“日子逼的。”眾人大笑。那笑在雪後的夜裡,傳得格外脆亮。

守歲時,方未領著一幫孩子在院裡放冷焰火。那焰火不響,隻滋滋地冒銀光。孩子們舉著,跑成一條彎彎曲曲的線。淩鋒和幾個老兄弟坐在廊下看。陳嶽說:“這比咱在極北過的年,不知強了多少。”韓鋒說:“極北那會兒,有一年過年,咱拿信號彈當煙花。被上麵罵了半宿。”淩鋒說:“那回是你非要點。”韓鋒說:“我不點,你那臉拉得比驢還長。”幾人都笑。笑著笑著,又都靜下來。那些舊事,像這冷焰火,燒得輕,可都記得。方未跑過來,往淩鋒手裡塞了根。淩鋒接著,看那銀光。他忽然想,若鄭虎、葉憐、摩根他們也在,該有多好。可念頭隻一轉,便又散了。他不貪。能這樣,已很好。

開春後,小湯圓的學習更緊了。她很少出門,常在屋裡做題。淩鋒怕她悶,每隔幾日,便拉她去江邊走走。小湯圓說:“爸,你是不是怕我學傻了?”淩鋒說:“我是怕你忘了我這爸。”小湯圓笑,挽住他胳膊:“不會。你那麼高,想忘都難。”淩鋒說:“那行。以後每周,都陪我走走。”小湯圓說:“成。”那江風很軟,吹得人骨頭都鬆。小湯圓說:“爸,我以後要是考去外省,你想不想我?”淩鋒說:“想。所以你現在多陪陪我。”小湯圓說:“那我不考外省了。”淩鋒說:“彆。你要飛,就飛。我在家,又跑不了。”小湯圓把頭靠在他肩上,說:“你真好。”淩鋒冇說話,隻拍拍她手背。他想,這女兒,到底還是像自己,嘴硬,心軟。

石頭也大了。他開始學騎兩輪車。那車是阿誠舊的。淩鋒把車把和閘都調了。石頭學得猛,摔了兩回,膝蓋破了,也不哭。淩鋒說:“歇歇。明天再練。”石頭說:“我再試兩圈。”淩鋒便跟著他跑。後來,石頭真學會了。他騎得還不算穩,可那神氣,像征服了整個巷子。淩鋒在巷口看,忽然覺得,這孩子,比他快活。這很好。他當年學車,是在北境的舊車棚,雪地裡騎。摔了,也不敢停。因為停,就得挨凍。如今石頭摔了,有他扶,有飯熱著。這大約就是他一輩子想掙的東西。

春末,秦度真去報名參軍了。體檢、政審,一路順當。走前,他給淩鋒磕了個頭。淩鋒扶他:“彆磕。站直了。”秦度說:“淩叔,我這一去,不知幾年。可我不會忘這巷子。”淩鋒說:“不忘就好。到了部隊,聽命令,把命看住。你爺爺在天上,看著呢。”秦度紅著眼,背上行囊,朝眾人敬了個軍禮。那禮不算標準,可極用力。韓鋒在旁,也還了個禮。巷子裡的人,都站在門口。秦度走了,冇回頭。淩鋒看他消失在巷口,心裡又空又滿。空的是少了個後生,滿的是,這巷子又送走了一個往正路上走的人。

不久,秦度來信。說分到了邊防。信裡還夾了張照片,穿著軍裝,臉黑了不少,可眼睛極亮。淩鋒把照片拿給蕭萬軍看。蕭萬軍說:“像他爺爺。”淩鋒點頭。他想,老班長若知道,定也高興。這世上,總有人接過了他們冇走完的路。這比什麼碑都重。

桂花再開時,陳嶽又多了幾棵能開花的樹。他從巷口慢慢往回走,像在檢閱自己的兵。淩鋒在院子裡,給芷蘭紮小辮。芷蘭不老實,總晃。淩鋒說:“彆動。再動,紮成鳥窩。”芷蘭說:“我要紮兩個。”淩鋒說:“好。”他手仍不巧,可慢慢地,也能編個鬆散的辮。皇甫若瀾在旁,笑他:“你這輩子,總算學會給女人編辮子。”淩鋒說:“是給我閨女。”芷蘭仰頭,說:“我也是女人。”眾人都笑。那桂花香,從巷口飄進來,把笑聲也浸得甜了。

日子就這樣,不聲不響地,把這一家人往更深處帶。淩鋒偶爾還會在夜裡醒來,習慣性地去摸枕邊。可那裡冇有槍,隻有皇甫若瀾溫熱的呼吸。他便又安心睡去。夢裡,他常回北境。可那雪,已經不那麼冷了。因為總有一條巷子,在夢的儘頭,亮著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