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六十二章春信可期
年一過,江海的雨又來了。那雨輕得像霧,落在臉上不涼,隻覺濕。巷子裡的青石板被洗得發亮,桂花樹的枝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像誰給那滿樹新芽掛了串極小的珠子。淩鋒清早起來,先到簷下站了站。他把那盞過年冇摘的紅燈籠往邊上挪了挪,怕風把它打下來。陳嶽從巷口過來,手裡拎著幾把新買的竹掃帚。他說:“今年這雨,來得太早。巷子裡的水溝得再清一遍。”淩鋒說:“等雨停了再弄。現在,先吃早飯。”陳嶽便應了,把掃帚靠在牆邊,和淩鋒一前一後進了正屋。
早飯後,淩鋒去了學堂。孩子們還冇到齊。周野倒來得早,在廊下拿塊布擦那幾扇新窗。他力氣大,幾下就把半麵玻璃抹得透亮。淩鋒說:“你昨兒不是回體校了?”周野說:“明兒才走。今兒最後一天,想過來看看。”淩鋒說:“看吧。彆跟新來的搶活乾。”周野便笑。他擦完窗,又去後院提水。滿滿從門口探進頭來,喊:“淩叔,我奶奶說,今兒下午想請你和陳叔去家吃茶。”淩鋒說:“去。你回去說,我們到。”滿滿歡天喜地跑了。陳嶽在旁說:“周嬸總這麼客氣。”淩鋒說:“她一個人拉扯小勇不容易。如今小勇出息了,她心裡鬆快,就想找人坐坐。”陳嶽說:“那得帶點東西去。我看葉川那兒有新到的桂花糖。”淩鋒說:“成。你順路拿一包。”
上午,石頭帶著新來的幾個孩子練馬步。他如今在學堂裡也算半個小師兄。板起臉來,還頗有幾分淩鋒年輕時的樣子。有個叫二寶的孩子總站不穩,石頭便蹲下去,把他腳跟掰正,說:“你鞋底太滑。回去讓你媽買雙抓地的。”二寶“哦”了聲,又站。小湯圓從外頭進來,見石頭有模有樣,就說:“石頭,你現在是淩師傅第二。”石頭說:“我離第二還早。陳叔說,我頂多算個‘把樁的’。”小湯圓笑:“把樁也不容易。”淩鋒在裡屋聽見,也彎了彎嘴角。這幾個孩子,大的帶小的,不用他多說。這比什麼都強。
下午,淩鋒和陳嶽去了周嬸家。周嬸住巷尾,兩間小屋,收得極乾淨。滿滿在門口剝豆子,見他們來,忙端凳子。周嬸從廚房出來,連說“快坐”。淩鋒把桂花糖放下。周嬸說:“來就來,還帶東西。”陳嶽說:“這是葉川的,不是我倆。”周嬸笑。她煮了鍋紅棗茶,又蒸了籠自己包的菜肉包。淩鋒吃得慢,說:“這手藝,巷口外頭難找。”周嬸說:“我年輕時,給人幫過廚。”陳嶽說:“難怪。”那日,他們從下午坐到天擦黑。聽周嬸講些舊事,講小勇小時候多淘,講這巷子從前冇這麼齊整。淩鋒聽著,偶爾插一句。他覺著,這世上的事,說穿了都是些舊賬。可舊賬裡,有笑有淚。而他們能做的,就是讓往後的新賬上,笑多些。
過了幾天,方未真回來了。他這回不是寫信,是真站在了巷口。人瘦了,也黑了,可腳上那雙鞋還新著。那是夜姬前年送他的。他背著個舊包,手裡提著隻蛇皮袋。小湯圓頭一個看見,衝出來:“方未哥!”方未笑,把那蛇皮袋一放,說:“裡頭的,是雲岩的梨乾。還有幾把野筍。”淩鋒從學堂出來,見他,也不多寒暄,隻問:“吃了嗎?”方未說:“車上吃了。”淩鋒說:“那先進屋。劉姨給你留著湯。”方未“哎”了一聲。他跨進老宅,在桂花樹下站了站。那樹正發新芽。方未伸手,碰了碰最矮的一根枝,像在確認自己真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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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未這次能待半月。他白日裡也冇閒著,去學堂幫忙。孩子們都愛聽他講山裡的故事。他說雲岩的娃娃怎麼用草莖編螞蚱,怎麼說一口脆生生的方言。石頭聽得入了迷,說:“方未哥,我下回也去。”方未說:“去。路遠,可到了,你就不想回。”淩鋒說:“彆唬他。他還要上學。”方未笑:“那就等他放假。”小湯圓說:“我也去。我能乾活。”方未說:“你那手,還是寫字好。”小湯圓“哼”一聲:“你小看人。”滿屋子都是說笑。淩鋒在門口看,想,方未這一回來,連蟬都叫得早了些。
又過幾日,韓鋒從京城回來。他帶回消息,說秦度在更北的地方,乾得不錯。上麵想重點培養。淩鋒說:“他肯吃苦,又認路。是該上去。”韓鋒說:“就是太悶。我讓人帶話,說你有空給他寫幾個字。他一個人在極北,得有人念著。”淩鋒說:“我寫。”當夜,他真寫了。寫的是極短的幾行:“秦度,北邊的雪,你替我多看幾眼。家裡的花,我替你澆著。你爺爺若問起,就說你站得直。”他把信交給韓鋒。韓鋒看了一遍,說:“比我說一百句都強。”淩鋒冇接話。他走到院裡。月亮從雲後出來,把桂花樹的影子投在地上。那樹又高了些。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生,好像總是在寫信。寫給遠方的,寫給過去的,也寫給自己的。有些信寄得出去,有些寄不出去。可寫下來,心裡就滿了。
春深時,陳嶽又帶著人把巷口那排桂樹修了。這回,有幾個半大的孩子也主動來幫忙。他們不是學堂的,是巷子外頭來的,說看這邊熱鬨,想學幾手。陳嶽也不趕,隻遞掃帚和修枝剪。淩鋒說:“你怎麼誰都收。”陳嶽說:“想來,就讓他來。乾得不好,再說。”淩鋒說:“你倒是比我心軟。”陳嶽說:“我這是跟你學的。”淩鋒笑。那幾個外頭來的孩子,有一個叫小穀,人黑黑的,手極勤。他跟著修了三天枝,竟不走了。葉川便讓他在店裡幫搬貨。小穀說:“我不要工錢有熱飯吃就行。”葉川說:“飯有。工錢,你乾了活,就得有。”小穀便留下了。他嘴笨,可見誰都笑。淩鋒有回對陳嶽說:“又多了個孩子。”陳嶽說:“咱們這巷子,彆的不多,就孩子多。”淩鋒說:“孩子多好。有奔頭。”陳嶽點頭。那排桂樹,就在這些孩子的註視下,又往上竄了一截。
這年暮春,芷蘭也上了幼兒園。她頭日去,哭得驚天動地。淩鋒在園外站了半日。下午去接,見她眼角還紅,可手裡攥著張老師發的貼紙。淩鋒說:“明天還去不?”芷蘭想了一會兒,說:“去。老師給我貼花兒。”淩鋒說:“那不許哭了。”芷蘭說:“就哭一下下。”淩鋒笑。他把她抱起來,走在桂花樹蔭裡。那樹已綠得發濃,風一過,滿耳都是葉響。像在給這父女倆打拍子。
這年夏,方未仍回雲岩。他走前,淩鋒把一包桂花籽塞進他包裡。方未說:“去年寄的那些,才種下。又要。”淩鋒說:“分些給彆的教學點。讓那條路上,也香。”方未點頭。他背著包,在巷口轉身,朝眾人笑。那笑比春天時更定。淩鋒冇送遠。他站在桂樹下,看那孩子一步步走。他知道,方未這條路,會走很久。可無論多久,這巷子總在。像那香,也總在。風一吹,就全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