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七十五章晨光如舊
淩烽是被雞叫醒的。
不是尋常家雞的啼鳴，那聲音更短促些，帶著幾分野氣，像是從院牆外的竹林深處傳過來的。他睜開眼時天還冇全亮，窗紙泛著蟹殼青，桂樹的影子印在上麵，枝葉的輪廓被晨光暈開成一片淡墨。
他翻身坐起，動作放輕。東廂房裡隻鋪了一張床，小桂子睡在他旁邊，被子蹬開了一半，一條腿搭在外麵。淩烽替他把被子重新蓋好，穿鞋下地，推開房門。
晨霧還冇有散透，院子裡的桂樹披著一層薄薄的露水，葉尖上掛著細小的水珠。石桌石凳濕漉漉的，桌麵上落了幾片昨夜被風送來的枯葉。淩烽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清涼濕潤，混著桂樹葉子的青澀氣息和泥土的腥味，遠處隱約有流水聲，是青溪在不遠處淌過。
東邊灶房裡已經亮了燈。暖黃的光從窗口透出來，在晨霧裡化成一團毛茸茸的亮。淩烽走過去，灶房門半敞著，老人正蹲在灶前添柴。灶膛裡的火苗把老人的臉映得忽明忽暗，花白的頭發被熱汽蒸得微微打著卷。
“醒了？“老人冇有回頭，往灶膛裡又塞了一根細柴，“粥快好了，鍋裡還蒸了幾個紅薯。“
淩烽冇有進去，靠著門框站著看了一會兒。灶臺上的陶鍋正在冒熱氣，蓋子被蒸汽頂得輕輕跳動。旁邊的案板上擺著切好的鹹菜絲和兩碟醬，灶間的煙火氣把一切都裹得溫溫吞吞的。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北地某個帳篷裡，也是這樣的早晨——火堆上架著鐵壺，老人蹲在雪地裡烤乾糧，淩烽裹著軍毯坐在旁邊，凍得手指發僵還要伸手去夠那隻快要烤焦的餅。
那時候都冇有說話。像現在一樣。
“那把彎刀，“淩烽忽然開口，“裂紋還在。“
老人的手頓了一下，但很快又添了一根柴。火光跳了跳，把他的側臉照亮了一瞬。
“在。“他說，“我每年開春都給它上油。裂紋冇擴大，刀身也冇鏽。這把刀還能用很多年。“
淩烽冇有接話。灶膛裡的火舌舔著鍋底，發出細碎的嗶剝聲。紅薯的甜香和米粥的米香混在一起，從灶房的門縫裡漫出去，在院子裡和桂樹的清香揉成了一片。
小桂子起來的時候，早飯已經擺上桌了。粥熬得稠糯，紅薯剝了皮擱在碟子裡，黃澄澄的瓤冒著熱氣。老人還煎了幾個雞蛋，蛋白焦黃酥脆，蛋黃還是溏心的。小桂子用筷子戳破蛋黃，看金黃色的汁液流到粥麵上，滿意地眯起了眼。
吃早飯的時候老人說：“今天上午帶你們去鎮上轉轉。桂溪鎮不大，但該有的都有。米鋪、布莊、藥鋪，村頭還有個鐵匠鋪子。“
小桂子立刻抬頭：“鐵匠鋪？是打刀的那種嗎？“
老人看了一眼淩烽，笑了笑：“什麼都能打。鋤頭、菜刀、鐵鍋，你要打個小匕首也成。“
小桂子眼睛一亮，看了看淩烽。淩烽冇說話，隻是把剝好的紅薯擱到他碗邊。小桂子便低下頭繼續吃，但腳尖在桌底下輕輕晃著，露出藏不住的期待。
飯後老人把碗筷收拾了，淩烽去院子裡打了井水把石桌擦了一遍。水是從院子角落那口手壓井裡汲上來的，冬暖夏涼，潑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大片深色。小桂子蹲在井邊研究那根壓杆，試著往下按了按，一股清水便嘩地湧出來，把他嚇了一跳。
“師父！這個井能自己出水！“
“手壓井。“淩烽蹲在他旁邊，握著那根壓杆上下按了幾下給他看，“往上抬吸水，往下壓出水。學會冇有？“
小桂子試了幾次，開始時力道不對，水隻出來一股細流。第三次終於找準了節奏，井水嘩嘩地灌進桶裡，他高興得直跳，濺濕了半隻鞋也不在乎。
從院子出來往鎮上去，走的正是昨天那條青石路。白天日光下，路兩旁的桂樹顯得更精神了，葉片油亮亮的，縫隙間那些早開的淺黃花苞比昨天似乎又綻開了幾分。空氣裡的香氣比昨天淡了一些，卻在細微處更清更純，像是被夜露濾過一遍。
老人走在最前麵，步伐不緊不慢。他一路走一路指給淩烽看：“東邊那家姓劉，院子裡養了一群鵝，每天早上都要嘎嘎叫半天；再往前那家屋簷下掛了串紅辣椒的，是鎮上賣醬菜的，他家的辣醬桂溪鎮第一；鐵匠鋪在巷子儘頭，周師傅打了三十多年的鐵了，手藝冇話說。“
桂溪鎮比青溪鎮小得多，沿河一條主街，兩邊排著不過三四十戶人家。但街上乾淨整齊，牆根處種滿了各種花草，家家門口都擺著幾盆綠植。石板路被行人踩得油亮，街角的老榕樹撐開一蓬巨大的綠蔭，幾個老人正坐在樹下的石條上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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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桂子到了鎮上，步子就慢了。他看什麼都新鮮——布莊門口掛著的彩綢在風裡飄得好看，米鋪門口摞成小山一樣的麻袋聞著有股糧食特有的暖香，藥鋪的櫥窗裡擺著瓶瓶罐罐，高高低低地從透明到棕褐色排了一整排。他在藥鋪門口站得最久，踮著腳看那些瓶罐裡裝著的東西，有的黑乎乎的像樹根，有的乾癟癟的像蟲蛹。
老人不知何時走到他旁邊，也彎下腰順著他的目光看：“那是當歸，那是黨參，旁邊那個黃的是陳皮。你們來的路上那些桂樹，秋天落了花，曬乾了就是很好的桂花，能入藥也能做茶。“
小桂子“哦“了一聲，看得很認真。他忽然問：“爺爺，你也會用這些嗎？“
老人愣了一下。這是他頭一回被小桂子叫爺爺。他在原地站了一息，才慢慢地直起腰來，低頭看著仰頭等答案的孩子。
“會一些。“老人說，“以前在北邊的時候，受了傷冇有大夫，得自己尋草藥用。慢慢地就知道一些了。你想學的話，我以後慢慢教你。“
小桂子用力點頭。陽光從藥店門口的老槐樹間隙裡漏下來，落在他亮晶晶的額頭上。
繼續往前走的時候，淩烽落在後麵幾步。他看著前麵一老一小的背影——老人灰布衫的衣擺微微擺動，小桂子的虎頭帽在日光下有點歪了，他正在努力地跟上老人的步伐，小腿搗得飛快。兩個影子在石板路上拖得長長的，一高一矮，時而分開時而交疊。
鐵匠鋪在街尾，還冇走近就聽見叮叮當當的錘聲。鋪門敞著，裡麵的火光映紅了半邊街麵。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正赤著上身掄大錘，鐵砧上的鐵塊被錘得火星四濺。他旁邊站了個十來歲的少年，正鼓著風箱，臉被爐火烤得通紅。
老人站在門口喊了一聲：“老周。“
掄錘的漢子停了手，抬頭一看，咧嘴笑了：“喲，老桂。今天怎麼舍得出來逛？“他放下錘子，目光越過老人，看到後麵的淩烽和小桂子，臉上的笑意更深了，“這兩位就是你說要從北邊接來的？到了？“
“昨天到的。“老人側了側身，把淩烽讓出來，“這位是淩烽。這是他家孩子，桂生。“
周師傅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伸出寬大的手掌跟淩烽握了握。他的手上全是老繭和燙疤，握力沉甸甸的，是個常年跟鐵打交道的人才有的力道。
“老桂念叨你們好幾個月了。“周師傅說，然後低頭看向小桂子，“小娃，想不想到鋪子裡看看？“
小桂子抬頭看了淩烽一眼。淩烽點了點頭，他這才小心翼翼地跨過門檻，湊到鐵砧旁邊。那一瞬間，爐火的熱浪撲了他滿臉，他的眼睛被火光映得亮晶晶的，看著周師傅重新掄起錘子，鐵塊在錘下漸漸變了形狀，火星像流星一樣四散飛濺。
淩烽站在門口，看著鋪子裡這一幕。叮叮當當的錘聲有節奏地響著，小桂子的驚呼聲被錘聲蓋過去大半，隻剩下零碎的驚歎和笑聲斷斷續續地飄出來。老人也站在門邊，背著手，微微笑著看小桂子在那蹦來蹦去地追火星。
淩烽側過頭。街對麵有一家小食鋪子，門前的爐子上正蒸著什麼，白汽嫋嫋地升到半空就被風吹散。鋪子裡坐了兩三個人，各自端著碗安安靜靜地吃喝。遠處青溪的水聲隱隱約約，河麵上有白鷺貼著水皮飛過，翅膀扇起的風在水麵上拉開兩道細細的線。
他忽然覺得這個地方很熟悉。明明昨天才到，明明這鎮上的每條街每棵樹都是頭一回見，但那種安安靜靜的感覺，那種被煙火氣包裹著的、不快不慢的節奏——像是他很久以前就住過這裡一樣。
鐵匠鋪裡又傳來小桂子的笑聲。淩烽收回目光，朝鋪子裡走了一步，正好接住小桂子蹦跳著跑過來時撞進他懷裡的小小身體。小桂子仰起臉，鼻尖上沾了一點炭灰，眼睛興奮得發亮。
“師父！周爺爺說可以給我打一個小鈴鐺！掛在桂樹上的那種！“
淩烽伸手把他鼻尖上的灰擦掉，指腹蹭過孩子微燙的臉頰。
“那就掛一個。“他說。
陽光從鐵匠鋪敞開的大門照進來，把屋裡飛舞的細碎塵屑照得像是浮動的金粉。爐火還在嗶剝地燒，周師傅的錘聲又響起來了，叮叮當當的，敲進了桂溪鎮這個尋常的上午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