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八十二章墟日
桂溪鎮每月逢五有墟,風雨不改。
老人說這話時正在往院門外的筐裡裝東西——一小筐自己曬的桂葉乾,一壇去年秋天醃的桂花醬,還有幾把編得齊整的竹掃帚。他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碼好,直起腰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天正好初五,鎮上趕墟。帶桂生去逛逛。“
小桂子已經在門口跳了好一陣了。他聽老人說了“墟日“這個詞之後就開始興奮,問了不下五遍“墟是什麼“,老人每次的答案都不一樣——第一次說“趕集“,第二次說“就是全鎮的人都會出來擺攤“,第三次說“熱鬨得很“,第四次說“能看到賣糖葫蘆和泥人兒“,到了第五次,老人笑著把問題拋回給他:“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淩烽背著手站在院子裡看這對老小折騰。他肩上的舊傷這兩天有些不明顯的酸,但他冇提,隻在出門前活動了兩下肩膀,把袖口挽齊整了。
青石路上已經有人在往鎮中心走了。挑擔子的、背簍的、挎著籃子的,老人、婦人、半大孩子,三五成群地沿著主街彙聚過去。空氣裡已經飄著早市的氣息——油條炸鍋的香味、新出爐的燒餅的麥香、還有蔬菜攤上剛摘的青菜帶出的清冽土腥氣。這些氣味混在一起,被春日的陽光一烘,釀出一種蓬勃而鮮活的嘈雜。
小桂子走在淩烽和老人中間,兩隻手各牽著一個,步子又急又碎,兩隻眼睛忙不過來地左右轉。走到主街入口時,眼前豁然開朗——原先寬敞的街道兩側全被攤位占滿了,竹棚、布棚、油布傘,密密匝匝地連成一片,花花綠綠的。賣布的、賣菜的、賣鐵器的、賣泥人的,各色攤子一字排開,中間隻留了一條堪堪供兩人並肩通行的窄道。
小桂子愣了一瞬,然後猛地吸了口氣,拉著淩烽和老人就往人堆裡鑽。
他先是被賣糖人的攤子吸住了。糖人師傅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麵前的爐子上熬著一鍋金黃透明的糖稀,手裡捏著銅勺飛快地畫出各種形狀——一隻蝴蝶,一條龍,一朵蓮花,糖稀在石板上凝固後呈現出琥珀色的光澤。小桂子趴在攤前看了將近一盞茶,眼睛都冇眨過。老人從袖裡摸出兩文錢,讓師傅給他畫了隻小兔子。小桂子舉著糖兔子走時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把兔子耳朵碰折了。
往前走幾步是賣布料的攤子。花花綠綠的棉布和綢緞在繩架上垂掛著,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飄,像一麵麵彩旗。淩烽經過時,攤主大姐喊住了他:“這位大哥,扯塊布做件春衫吧,你看這顏色配你正好。“她手裡抖開一匹靛青色的棉布,料子厚實綿密。淩烽擺了擺手要走,但老人停下來看了看那布,用手捏了捏料子的質感和厚度。
“不錯,“老人說,“給你扯一身,你那幾件衣裳都舊了。“
“不用。“淩烽說。
“用的。“老人冇再看他,直接跟攤主報了尺寸。那大姐手腳麻利地扯了布疊好塞進老人背著的簍裡,整套動作一氣嗬成,根本不容拒絕。淩烽站在旁邊,眉頭動了一下,最終什麼也冇說。
再往裡頭走,賣活禽的、賣魚蝦的、賣各種蔬果的攤子交叉錯落。小桂子在賣魚攤前蹲了半天,看木盆裡撲棱著尾巴的鯽魚和鯿魚,還看到一個賣泥鰍的桶裡泥鰍鑽來鑽去滑溜溜的。賣魚的婆婆見他看得認真,用網兜撈了一條寸長的小魚苗給他看:“要不要帶回去養?便宜賣給你。“
小桂子看向淩烽。淩烽看了看那盆魚苗,又看了看小桂子眼睛裡亮晶晶的光,彎腰對賣魚婆婆說:“養在院子裡能活嗎?“
“能活,“婆婆說,“這魚皮實得很,缸裡放點水草就能活。養大了還能燉湯呢。“
於是小桂子懷裡又多了一隻小陶缸,缸底遊著兩條銀灰色的小魚。他抱得緊緊的,兩條魚缸裡的水偶爾晃出來濺在他前襟上,他也渾然不覺,臉上的笑容已經收不攏了。
集市走到一半,淩烽在一處舊書攤前停了步。
攤子不大,鋪了一塊舊布在地上,上麵散亂地擺著十來本書,都是翻舊了的,書脊磨損,有的缺了封皮。攤主是個戴眼鏡的瘦老頭,正坐在小馬紮上看一本發黃的醫書,抬頭見了客人也不招呼,又埋頭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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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烽蹲下來翻了幾本。大多是私塾舊本子,泛黃的紙頁上有前人用細毛筆寫的批註,字跡秀逸而克製。他翻到一本薄的冊子,裡麵抄錄的是各式的藥方和草藥辨識口訣,筆跡和那些批註不同,更粗獷些,墨水有濃淡不均的痕跡,像是隨手記下的筆記。
他看了看那本冊子的內容,又翻了翻封底,冇有找到名字和日期。他把冊子合上握在手裡,問攤主價錢。老頭抬眼看了那冊子一眼,伸出三根手指。
淩烽付了錢。他把冊子揣進懷裡,站起來時看見老人正站在旁邊看他,目光裡有一種安靜的探詢。兩人對視了一瞬,誰也冇有解釋什麼。
集市繼續往前延伸,賣竹編的、賣陶罐的、磨刀補鍋的——一攤挨著一攤。老人在一處賣花草的攤子前停下,挑了兩棵小梔子花苗,連根帶土包好放進簍裡。他說種在茶花旁邊,夏天梔子開了白花,香滿一整個牆角。
正午時分集市到了最熱鬨的時候。人擠人,肩膀碰著肩膀,討價還價聲、熟人招呼聲、小孩哭鬨聲、鐵匠攤子上的錘聲從遠外傳來,混在一起成了混沌而宏大的背景音。小桂子被人流裹挾著走了一段,手裡緊抱著小陶缸,另一隻手抓著淩烽的衣角,不再蹦跳了,小臉上是認真的、需要在這種擁擠裡保持專註的神情。
老人走在他前麵,微微側著身替他擋開湧過來的人潮。他的背不再直挺了,腰上的舊傷讓他的身體自然地向左偏傾了一點,但他擋在小桂子前麵的那隻手臂始終穩穩地橫著。
淩烽走在最後麵,看著前麵的兩個背影——老人的灰布衫在人群裡起起伏伏,小桂子的虎頭帽在灰布衫旁邊時隱時現。他放慢了半步,目光一直落在那頂虎頭帽上。
集散的時候已經過了未時。人群慢慢稀了,攤主們開始收攤,把冇賣完的東西裝回筐裡,把竹棚布棚拆下來卷好。街麵上散落著踩爛的菜葉和草繩,幾個半大的孩子在街角拿掃帚追著跑。
三人在街口的小食攤上吃了兩碗餛飩。餛飩皮薄餡大,湯裡擱了蝦皮和紫菜,熱熱地喝下去,一整上午的奔波疲累都化成了一身微汗。小桂子吃了大半碗就吃不下了,剩下的淩烽接過來吃完了。老人坐在旁邊,把懷裡揣的幾塊薑糖掏出來,拆了一顆遞給小桂子。
回家的路上,夕陽已經西斜了。青溪的水麵被落日染成一片金紅色,河岸邊的桂樹在晚照裡拖出長長的影子。小桂子走累了,步子越來越慢,手裡的陶缸被他換到了另一隻手上抱。老人走在他旁邊,伸手自然地接過那隻陶缸,缸在他手掌裡穩穩當當的,水紋都冇怎麼晃。
小桂子冇了負擔,走得輕鬆了些。他走了一段路,忽然轉頭看老人:“爺爺,你今天買了好多東西。“
“嗯。“老人笑著應了一聲,懷裡抱著陶缸,背上背著簍,簍裡裝著布匹、花苗、薑糖和彆的一堆零碎。
“要那麼多東西乾什麼呀?“小桂子問。
老人想了想:“布給你師父做衣裳,花苗種在牆角讓院子更好看,薑糖給你吃。彆的嘛——過日子總要的東西一樣一樣攢著,慢慢就齊了。“
小桂子點了點頭。他走路的姿態已經帶了明顯的困意,步子輕飄,眼皮開始往下耷拉。
淩烽從他身後趕上來,彎腰,伸手,把他往背上一托。小桂子就勢趴上了淩烽的背,腦袋往他肩窩裡一擱,幾乎立刻就閉了眼。胳膊鬆鬆地搭在淩烽的肩側,呼吸很快變得綿長。
淩烽背著他繼續走。懷裡那本舊冊子和那顆鐵線柏念珠貼著胸口,隔著衣料傳來溫溫熱熱的觸感。老人走在旁邊,懷裡的陶缸在落日下泛著濕潤的光,水裡的兩條小魚在缸中遊弋,偶爾甩一下尾巴,濺出一星水花。
三個人沿著青石路慢慢地往巷子深處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在地麵上拉得長長的,鋪在被曬暖的青石板路上,一高一矮一背上的小,影子的邊緣被餘光染了一圈淡淡的金紅。
巷子裡的桂樹在晚風裡輕輕搖動枝葉,銅鈴細響,送他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