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一百一十七章燈籠
第二天上午淩烽去鎮上買了紅紙。
紙是正紅色的,表麵有一層細密的宣紙紋路,疊好之後夾在胳膊底下帶回來。桂生正在幫老人剝花生,聽見院門響就放下手裡的活跑出來看。淩烽把紅紙攤在堂屋桌上,又從櫃子裡翻出一小瓶漿糊和一截細鐵絲。
“現在糊嗎?“桂生站在桌邊搓著手。
“現在糊。“淩烽把燈籠骨架端出來擺在桌中央。竹篾已經乾了,骨架結實輕盈,八角形輪廓分明,每一條邊都用麻繩紮得緊實牢固。他裁了一小塊舊報紙先做襯底,把紙麵細細地糊在骨架上,用手掌把紙麵撫平,讓紙和竹篾之間貼緊不留空隙。桂生站在旁邊看著,屏著呼吸,連手指都不敢往桌麵上放。
襯底糊完之後晾了半盞茶,然後淩烽開始糊最外層的紅紙。他裁紙的手法很準,每片紙的大小剛好貼合燈籠的一個麵,留出微量的邊角折進骨架內側。漿糊刷得薄薄一層,紅紙貼上去的時候掌心一壓,便服服帖帖地粘在了報紙襯底上。他每糊完一麵就用指腹順著竹框的邊沿壓一圈,讓紙麵和框架之間的接縫完全密合。
桂生看著紅色的紙麵一塊一塊地把燈籠包裹起來。先是第一麵紅,第二麵紅,第三麵,第四麵……八角形的燈籠逐漸從裸露的竹架變成了一隻通體紅亮的完整物件。最後一麵的紅紙糊好之後,淩烽用濕布把溢出來的漿糊擦乾淨,把燈籠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紅色的紙麵透光柔和,光線穿過紙層之後變成了一種溫潤的暖紅色,像是一顆被攏住的小太陽。
“還要等一天讓它乾透。“淩烽把燈籠擱在窗臺上,和那把剛削好的木勺並排放著,“明天裝了穗子和提繩就能用了。“
桂生趴在窗臺前看了那隻紅燈籠很久。燈籠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柔潤的光澤,紙麵上的漿糊正在慢慢乾透,顏色從剛糊上去時的略微泛白恢複成了純粹的正紅。他伸出手指隔著半寸的距離沿著燈籠的輪廓描了一圈,冇有碰到紙麵,隻是順著那個形狀走了一遍。
下午天更陰了。風開始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一股乾脆的、比前兩天更冷的涼意。桂生在院子裡試了試空氣的溫度——把手伸出去十息,指節就涼透了。淩烽從灶房出來看了一眼天空的方向,說了一句:“怕是要下雪了。“
桂生聽了一愣,抬頭看了看那灰白色的低垂的雲層。他來桂溪鎮之後還冇見過雪。北地的雪他隻在舊照片和淩烽的口述裡見過,但南方的雪會是什麼樣,他還冇有親身體驗過。他把這件事在心裡放了一下,冇有聲張,隻是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天。
天色暗得比往常早。到了傍晚的時候風停了,空氣裡那種乾冷忽然轉成了一種更濕潤的涼。桂生正蹲在灶房門口幫老人剝最後一捧花生,忽然感覺有什麼極輕極涼的東西落在了他的後頸上。
他伸手去摸,什麼也冇摸著。但他抬頭的時候——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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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極細小的白色顆粒正從灰蒙蒙的天空中緩緩地落下來。不是北地那種又大又密的雪片,而是像細鹽一樣的、比粉末略粗的顆粒,稀稀疏疏地飄著,在半空中悠悠地晃著,落在地麵之後幾乎立刻就化了。桂生站起來走到院子裡,仰著頭,讓那些細小的雪粒落在他的臉上、頭發上、伸出的手心裡。雪粒碰到他溫熱的皮膚就融成了極小的一滴水,涼絲絲的。
“下雪了。“他說。
淩烽也從灶房走了出來,站在屋簷下看著那些稀疏的雪粒。他伸出一隻手,幾粒雪落在他的掌心上,比在桂生掌心裡留存得稍久一些,但很快也化了,隻剩一小片濕潤的痕跡。
“南方的初雪,不成氣候。“淩烽說,“不過也算雪。“
桂生站在原地冇有動,就讓那些細小的雪粒落在他的肩頭和衣擺上。雪下得不急,疏疏落落的,比北地的雪溫柔太多。落在桂樹光禿的枝椏上時,能短暫地掛住一小會兒,在灰褐色的樹皮上畫出一道道細白的線,但冇過多久也就化了。整座院子被籠進了一層若有若無的白霧裡,雪粒飛舞的軌跡在暮光中隱隱約約,像一場正在半空中織就的、極薄極薄的紗。
老人也走到灶房門口看了看。“今年頭一場雪。“他擦了擦手,看了一眼天色,“明天早上要是路麵濕了,出門走路小心些。“
桂生蹲在院子中央看了好一會兒。雪粒落在青磚地上之後立刻和磚麵上的薄霜融為一體,讓青磚的顏色變得更深了一些。西牆根裹了草簾的石榴枝條上也掛了一層極細的白,像被篩過的糖粉薄薄地撒了一層。廊下那棵小桂樹的葉片上,那些細小的冰晶和新的雪粒混在一起,在暮光裡泛著蒙蒙的銀灰色。
他蹲了很久,久到膝蓋都酸了,才站起來回屋。進屋的時候他回頭又看了一眼,雪還在下,依然稀疏,依然安靜。
那夜桂生睡得比平時晚一些。他坐在窗臺前,那隻還冇乾透的紅燈籠就在他的手邊。窗外飄著的雪粒在燈籠紅紙的反光中呈現出一種奇異的色彩——雪是白的,紙是紅的,兩種顏色在夜色中交織,讓他覺得冬天正在用一針一線縫著一件他從未見過的新衣裳。
他在睡前把今天的記錄寫了下來。他寫了糊燈籠的過程,寫了下午第一場雪落下來的情形,寫了雪粒落在手心裡化成水的觸感。
“今天下雪了。很小的雪,落在手上就化了。師父說南方的初雪不成氣候,但我覺得很好。雪雖然小,但它畢竟是雪。北地的雪和南方的雪都是雪。師父以前在北地看的雪,現在在南方看了。我以後也會記得今天的雪,因為這是我第一次和師父一起看雪。“
他放下筆,把草紙壓好。窗外的雪還在若有若無地飄著,那個他等了很久的冬天,終於在他的麵前把它最潔白的第一頁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