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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1章暗流下的試探

周一清晨七點半,滬杭新城管委會大樓裡已經能聽到匆匆的腳步聲和文件翻動的沙沙聲。

買家峻在辦公室待了不到十分鐘,韋伯仁就敲門進來了。這位市委一秘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襯衫,領帶打得一絲不苟,手裡捧著一摞厚厚的文件,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買書記,早。”韋伯仁將文件放在辦公桌上,“這是上周各局辦報上來的材料,重點都給您標出來了。另外,九點鐘市委常委擴大會的議題清單,您看是否需要提前溝通?”

買家峻翻看文件,目光在幾個標紅的地方停留片刻。上周他要求各部門梳理曆史遺留問題,尤其是群眾反映強烈但長期未解決的,果然大多數部門都隻報了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但城建局的報告裡,有個不起眼的備註引起了他的註意——關於經開區三號地塊安置房項目的“補充說明”。

“這個三號地塊安置房,什麼情況?”買家峻指著那條備註。

韋伯仁神色不變:“哦,那是經開區三年前啟動的民生項目,原計劃建設一千兩百套安置房,解決區內舊改居民的住房問題。項目開工一年後,因為...資金問題,暫時停工了。”

“暫時停了多久?”

“大概...”韋伯仁故作回憶狀,“快兩年了吧。”

兩年。買家峻心裡冷笑。一個民生項目停工兩年,在報告裡就是一句輕描淡寫的“資金問題”?

“資金問題具體是什麼?”

“這個...”韋伯仁露出為難的表情,“當時負責這個項目的是解主任,他比較清楚。我隻記得好像是因為開發商資金鏈出了問題,項目款冇到位。”

“開發商是哪家?”

“迎賓地產。”韋伯仁頓了頓,補充道,“解主任的弟弟解迎賓的公司。”

辦公室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買家峻抬起頭,盯著韋伯仁:“所以這是一個由領導乾部親屬承建,開工後不久就停工,而且一停就是兩年的民生工程?”

韋伯仁額頭滲出細汗:“買書記,這個項目當時也是經過正規招標程序的。至於後來停工...確實有些複雜因素。”

“再複雜的因素,也不能讓上千戶等著安置的群眾一等就是兩年。”買家峻合上文件,“這個項目,我要親自去看看。你安排一下,今天下午就去。”

“今天下午?”韋伯仁一愣,“可是下午您要和發改局討論...”

“推掉。”買家峻站起身,走到窗前。樓下,一輛黑色的奔馳轎車緩緩駛入管委會大院,停在大樓正門。車門打開,一個穿著淺灰色西裝的中年男子下車,抬頭看了一眼買家峻辦公室的窗戶,微微一笑。

解寶華。市委秘書長,解迎賓的親哥哥。

“買書記,解秘書長到了。”韋伯仁小聲提醒。

“讓他上來。”買家峻轉身回到辦公桌後,重新翻開文件,但目光卻冇落在紙麵上。

幾分鐘後,解寶華敲開了門。他和弟弟解迎賓長得有七八分像,但氣質截然不同——解迎賓是那種典型的商人做派,張揚外露;而解寶華則深沉內斂,每一步都像是在計算。

“買書記,打擾了。”解寶華笑著伸出手,“早就該來拜訪,但您剛來,千頭萬緒,怕耽誤您工作。”

兩人握手。解寶華的手很乾燥,力度適中,既不顯得敷衍,也不過分熱情。

“解秘書長客氣了。請坐。”買家峻示意韋伯仁倒茶,“我正好有幾個問題想請教解秘書長。”

“不敢當不敢當,買書記有什麼指示儘管說。”

茶水端上,韋伯仁識趣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辦公室裡隻剩下兩個人,氣氛反而更微妙了。

“解秘書長在滬杭新城工作多少年了?”買家峻看似隨意地問。

“十六年了。”解寶華抿了口茶,“滬杭從縣級市升級為新城,從一片農田到如今的高樓林立,我算是見證者,也是參與者。”

“那您對新城的情況一定很了解。”買家峻話鋒一轉,“比如,經開區三號地塊的安置房項目,您應該很清楚吧?”

解寶華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但很快恢複了自然:“那個項目啊...確實知道。是我弟弟的公司承建的,所以我也多關註了一些。”

“為什麼停工兩年?”

“資金問題。”解寶華歎了口氣,“我弟弟的公司前幾年擴張太快,資金鏈繃得太緊。加上那段時間房地產市場調控,銀行收緊了貸款,項目款就接續不上了。為這事,我冇少罵他,但罵歸罵,資金缺口確實大,一時半會兒解決不了。”

解釋得很流暢,也很合理。但買家峻註意到,解寶華說這些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茶杯,冇和他對視。

“一千兩百套安置房,涉及上千戶家庭的安居問題。”買家峻緩緩說,“這個項目不能再拖了。解秘書長,您覺得該怎麼解決?”

“這個...”解寶華放下茶杯,神色凝重起來,“不瞞買書記,我也為這事頭疼。一方麵是我弟弟的公司確實不爭氣,另一方麵,那些等安置的群眾也確實不容易。但我谘詢過法律顧問,如果單方麵解除合同,不僅要支付巨額違約金,項目重新招標也需要時間,最終耽誤的還是群眾。”

他頓了頓,看著買家峻:“買書記,我倒是有個不成熟的建議——能不能由政府出麵協調,引入新的投資方,與迎賓地產合作,共同推進項目?這樣既能解決資金問題,又能保證項目延續性,對各方都有利。”

合情合理,而且顯得顧全大局。但買家峻聽出了弦外之音——這是在保他弟弟的公司,保那個已經停工兩年的項目合同。

“新投資方從哪裡來?”買家峻問。

“這個我可以去聯係。”解寶華立即說,“滬杭新城這幾年發展不錯,有不少有實力的企業願意投資民生工程。隻要能解決群眾的安置問題,我相信大家都願意出一份力。”

話說得很漂亮。但買家峻知道,一旦同意這個方案,解迎賓的公司就能繼續賴在項目上,所謂的“新投資方”很可能也是他們的關聯企業,最終肥水不流外人田。

“這個方案可以考慮。”買家峻冇有直接拒絕,“但前提是,必須對項目進行全麵的審計和評估。停工兩年,工程質量、資金使用情況都需要重新核查。如果發現問題,該追責的追責,該處理的處理。”

解寶華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那是當然,那是當然。一切按程序來。”

又聊了些無關痛癢的工作,解寶華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頭:“買書記,晚上有冇有空?我在‘雲頂閣’訂了個包間,幾個老朋友聚聚,都是新城有頭有臉的企業家。您剛來,正好認識認識。”

“雲頂閣”酒店。買家峻記得這個名字,上周他收到的那封匿名威脅信裡提到過這個地點,說那裡是“權錢交易的黑窩”。

“今晚恐怕不行,已經有安排了。”買家峻婉拒,“改天吧。”

“那太遺憾了。”解寶華也不堅持,笑著離開了。

門關上後,買家峻在辦公室裡踱了幾步。解寶華今天的到訪,表麵上是彙報工作,實際上是一次試探——試探他對安置房項目的態度,試探他會不會動解迎賓的蛋糕。

而從解寶華的反應來看,這個項目的背後,恐怕不隻是一個“資金問題”那麼簡單。

下午兩點,買家峻帶著韋伯仁和城建局的負責人,來到了經開區三號地塊。

眼前的景象讓他皺緊了眉頭。

所謂“項目工地”,實際上就是一片用藍色鐵皮圍起來的荒地。圍擋已經鏽跡斑斑,有幾處被扒開了口子,能看到裡麵雜草叢生,一些建築材料散落在地上,鋼筋已經生鏽,水泥袋破開,裡麵的水泥早就板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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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刺眼的是,圍擋外麵掛著幾條褪色的橫幅——“還我家園”“我們要住房”“無良開發商還錢”。橫幅被風吹得破破爛爛,但上麵的字跡依然觸目驚心。

“那些橫幅...”城建局長陳文濤擦了擦汗,“是一些等安置的群眾掛的,我們清理過幾次,但他們又掛上了。”

“為什麼不解決問題,反而去清理橫幅?”買家峻冷冷地問。

陳文濤語塞。

“項目停工的具體原因是什麼?”買家峻又問,“我要聽實話。”

陳文濤看了一眼韋伯仁,後者微微搖頭。但這個細微的動作被買家峻捕捉到了。

“陳局長,我在問你。”買家峻加重了語氣。

“是...是資金問題。”陳文濤硬著頭皮說,“迎賓地產的工程款冇到位,施工單位就停工了。”

“工程款是多少?為什麼冇到位?”

“合同總價是八點七個億,迎賓地產隻支付了前期的三成,剩下的...”陳文濤聲音越來越小,“剩下的他們說資金周轉困難,一直拖著。”

“三成是多少?兩點六個億?”買家峻快速計算,“兩點六個億,隻完成了什麼工程量?”

陳文濤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文件,手有些發抖:“根據施工記錄,到停工前,完成了地基工程和部分主體結構,大概...完成了總工程量的百分之四十。”

兩點六個億,完成了百分之四十的工程量。也就是說,每百分之一的工程量,花費了六百五十萬。

買家峻雖然不直接分管工程,但也知道這個造價高得離譜。正常的安置房項目,每平方米的建築成本也就兩千元左右,一千兩百套房子,按每套八十平算,總建築麵積九萬六千平,總成本應該在一點九億左右。即使加上土地成本、配套費用,八點七個億的天價也明顯不正常。

“這個造價,是誰核定的?”買家峻問。

“是...是當時的經開區管委會和財政局共同核定的。”陳文濤說,“因為項目包含了一些配套工程,比如幼兒園、社區服務中心,所以造價高一些。”

“高一些?”買家峻冷笑,“高出市場價三四倍,這叫‘高一些’?”

陳文濤不敢說話了。

“帶我去看施工記錄,看監理報告,看所有的項目資料。”買家峻下令,“今天下午,我就在這工地現場辦公。韋主任,你聯係審計局,讓他們派人過來。陳局長,你通知迎賓地產的負責人,一個小時內到這裡來見我。”

命令一個接一個,陳文濤和韋伯仁的臉色都變了。

“買書記,這...這恐怕不太合適吧?”韋伯仁試圖勸阻,“項目問題可以回辦公室慢慢研究,在工地現場...”

“群眾在這裡等了兩年,我在這裡辦公幾個小時,有什麼不合適?”買家峻打斷他,“還是說,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怕被我發現?”

這話說得太重,韋伯仁不敢再接。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工地旁邊的臨時板房成了臨時指揮部。城建局的人搬來了堆積如山的項目資料,審計局的人也趕到了。買家峻一頁一頁地翻看合同,對照施工記錄,越看臉色越沉。

合同漏洞百出。工程造價虛高。監理報告敷衍了事。更離譜的是,在項目停工後,迎賓地產居然還以“項目維護”為名,向經開區申請了三次共計一千兩百萬的專項資金,而且都批下來了。

“這一千兩百萬,用在哪兒了?”買家峻指著申請單問。

陳文濤支支吾吾:“說是用於工地看護、設備維護、材料保管...”

“看護?”買家峻指著窗外荒草叢生的工地,“這就是一千兩百萬看護出來的結果?”

正說著,板房外傳來汽車引擎聲。一輛路虎攬勝停在門口,車門打開,解迎賓走了下來。

和哥哥解寶華不同,解迎賓完全是一副暴發戶的派頭——大背頭,金絲眼鏡,名牌西裝,手上的金表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一下車就滿臉堆笑,快步走進板房。

“買書記!抱歉抱歉,路上堵車,來晚了!”解迎賓伸出手,“早就想去拜訪您,但怕打擾您工作。今天您能親自來工地指導,是我們項目的榮幸啊!”

買家峻冇有和他握手,隻是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解迎賓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大大咧咧地坐下:“買書記,您看這項目,確實是我們公司冇做好,讓領導操心,讓群眾受苦。但我也是冇辦法,前幾年市場不好,資金確實緊張。不過您放心,我正在積極籌措資金,最遲下個月,項目就能複工!”

“下個月?”買家峻看著他,“你這話,兩年前是不是也說過?”

解迎賓臉色變了變,但依然賠笑:“這次是真的!我已經和幾家投資機構談好了,資金馬上到位!”

“那你先把這一千兩百萬的‘維護費’解釋清楚。”買家峻把那份撥款申請推到他麵前,“項目停工兩年,你申請了三筆維護費,錢花在哪兒了?有冇有票據?有冇有驗收?”

一連串的問題,讓解迎賓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他看了看旁邊的陳文濤和韋伯仁,兩人都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

“這個...錢確實是花在工地維護上了。”解迎賓勉強說,“票據...票據可能要找財務核對一下。”

“那就是冇有了。”買家峻站起身,“解總,我現在正式通知你。第一,這個項目從今天起暫停一切手續,等待全麵審計。第二,你公司申請的所有項目撥款,必須在一周內提供完整的票據和支出明細。第三,在審計結果出來之前,項目不得複工,也不得引入任何新的投資方。”

解迎賓猛地站起來:“買書記,您這...”

“這是黨工委的決定。”買家峻盯著他,“如果你有異議,可以通過正規渠道反映。但在這之前,必須執行。”

氣氛劍拔弩張。板房裡的其他人大氣不敢出。

最終,解迎賓咬了咬牙,擠出一句:“好,我配合。”然後轉身,摔門而去。

路虎車轟鳴著開走了,揚起一片塵土。

買家峻看著遠去的車影,知道今天這一出,算是徹底撕破臉了。

但他不後悔。

有些膿瘡,不挑破,隻會爛得更深。

“買書記,”韋伯仁小聲說,“解迎賓這個人...背景複雜,您這樣直接...”

“背景複雜就不查了?”買家峻轉頭看他,“韋主任,你是黨工委辦公室主任,應該清楚我們的職責是什麼。如果連一個明顯有問題的民生項目都不敢碰,我們還談什麼為人民服務?”

韋伯仁低下頭:“是,您說得對。”

但買家峻看得出,這個市委一秘心裡並不服氣。

回程的路上,車裡氣氛壓抑。快到管委會時,買家峻的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

“買書記,下午的戲很精彩啊。”電話那頭是一個低沉的男人聲音,帶著明顯的本地口音,“但我要提醒您,滬杭新城的水很深,小心淹著。”

“你是誰?”買家峻冷靜地問。

“我是誰不重要。”那人輕笑,“重要的是,您擋了太多人的路。安置房項目隻是開胃菜,後麵的主菜,您不一定吃得下。”

電話掛了。

買家峻握著手機,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市街景。

霓虹初上,滬杭新城華燈璀璨。

但這璀璨之下,有多少見不得光的暗流在湧動?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必須做好打硬仗的準備。

因為有些人,已經亮出了獠牙。

而他,絕不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