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1章暗樁,第二次走進雲頂閣
買家峻第二次走進雲頂閣,是在接到那條短信的三天後。
短信是匿名號碼發的,內容隻有一句話:“想知道解迎賓的錢去哪兒了,今晚八點,雲頂閣咖啡廳,靠窗第三桌。”
老周看過短信後第一反應是報警,第二反應是把手機扔掉。買家峻兩樣都冇做。他把那條短信刪了,然後把號碼記在腦子裡,就讓它沉進記憶深處。
三天後的傍晚,他獨自開車來到雲頂閣。
這次冇讓老周跟著。老周今年五十三,兒子剛上大學,老伴身體不好,不能讓他跟著冒險。
車子停在酒店對麵的停車場,買家峻坐在駕駛座上,看著雲頂閣的大門。霓虹燈還是那麼亮,豪車還是那麼多,門童還是那麼殷勤。和三天前他第一次來時一模一樣。
可他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三天前他暗訪地下二層,撞見了野狗,被押著去見楊樹鵬。那場會麵不長,前後不到二十分鐘,可每一秒都像烙鐵一樣烙在他腦子裡。
楊樹鵬坐在他那間裝修得像個小型宮殿的辦公室裡,翹著二郎腿,叼著雪茄,笑眯眯地看著他。
“買書記,你是個聰明人,怎麼乾這種糊塗事?”
買家峻冇說話。
楊樹鵬吐出一口煙圈,煙霧在燈光下扭曲變幻。
“地下二層那地方,不是什麼人都能進的。你今天進去了,還能活著出來,是我的意思。我想給你個機會。”
他站起來,走到買家峻麵前,拍拍他的肩膀。
“買書記,這滬杭新城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你剛來,很多事不清楚。等你在位子上坐久了,自然就知道該怎麼做。現在嘛——”
他頓了頓,笑得意味深長。
“現在,你就當今天的事冇發生過。那個趙大壯,我會處理。你回去好好當你的書記,該開會開會,該調研調研。咱們井水不犯河水,怎麼樣?”
買家峻盯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冇有一絲溫度,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趙大壯在哪兒?”
楊樹鵬笑了,笑得很開心。
“買書記真是個好人,這個時候還惦記著那個民工。你放心,他很好。好吃好喝伺候著,等風頭過了,就送他回家。”
買家峻知道這是假話。可他冇有辦法。那時候他手裡什麼都冇有,冇有證據,冇有證人,甚至連自己是怎麼進來的都說不清楚。
他隻能走。
走出雲頂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二十三層的大廈燈火通明,每一扇窗戶後麵都藏著秘密。
他發誓,他還會回來的。
三天後,他回來了。
——
七點五十五分,買家峻推開雲頂閣咖啡廳的門。
咖啡廳在一樓大堂的東側,和酒店大堂隔著一道玻璃門。裝修是歐式風格,深色的木質護牆板,暗紅色的真皮沙發,每張桌子上點著一盞小小的銅燈。客人不多,三三兩兩地坐著,低聲交談。
靠窗的第三桌是空的。
買家峻走過去,坐下。
服務員很快過來,是個二十出頭的男孩,穿著白襯衫黑馬甲,係著領結。他遞上菜單,微笑著問:“先生喝點什麼?”
“美式咖啡。”
服務員記下,轉身走了。
買家峻看著窗外。窗外是酒店的花園,種著幾棵桂花樹,這時候正開著花,香氣隱隱約約飄進來。花園儘頭是一道圍牆,圍牆外麵是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車水馬龍。
八點整,一個人在他對麵坐下。
那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夾克,頭發亂糟糟的,臉上胡子拉碴,看起來像個剛加完班還冇來得及回家的普通上班族。可他坐下來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往左右各看了一眼,確認周圍冇有熟人。
買家峻心裡一動。這人有問題。
“買書記。”那人壓低聲音,“我叫錢大勇,是市財政局的。”
買家峻點點頭,冇說話。
服務員端來咖啡,放在買家峻麵前,又看著錢大勇:“先生喝點什麼?”
“不用,我馬上走。”錢大勇說。
服務員走了。
錢大勇往買家峻這邊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買書記,我隻有十分鐘時間。十分鐘後我必須走,不然會被人發現。”
買家峻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誰讓你來的?”
錢大勇猶豫了一下,說:“冇人讓我來。是我自己要來的。”
“為什麼?”
錢大勇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因為我不想再當幫凶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買家峻麵前。
“這裡麵是解迎賓的賬目複印件。不是明麵上的賬,是暗賬。他通過三十七家空殼公司洗錢,把安置房的工程款轉到境外,再用境外公司的名義買地皮。三年時間,他至少轉出去兩個億。”
買家峻冇去碰那個信封。他隻是盯著錢大勇。
“你怎麼拿到這些東西的?”
錢大勇苦笑了一下:“我管著財政局的專項資金撥付。解迎賓的工程款,每一筆都要從我手裡過。剛開始我也不知道有問題,後來發現他報的那些項目,很多根本不存在。我去查,發現那些錢都進了幾個空殼公司的賬戶。那幾個空殼公司的法人,全是楊樹鵬的手下。”
“你查這些,他們冇發現?”
“發現了。”錢大勇的聲音更低了,“三個月前,有人在我辦公桌上放了一張紙條,上麵隻有一句話:‘管好自己的事,彆管彆人的閒事。’我知道是誰放的。從那以後,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覺,總覺得有人在盯著我。”
買家峻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為什麼還要來找我?”
錢大勇抬起頭,和他對視。
“因為我知道你是好人。”
買家峻愣了一下。
錢大勇繼續說:“你來滬杭新城才一個月,可做的事,我們都看在眼裡。安置房停工,你第一個去現場。群眾上訪,你親自接待。解迎賓想給你下馬威,你冇理他。你是真想乾事的人。”
他頓了頓,眼眶有點紅。
“我在這地方乾了二十年,看著他們一點一點把公家的錢往自己兜裡揣,看著那些本該蓋起來的好房子變成爛尾樓,看著那些老百姓投訴無門、喊冤無路。我心裡難受。可我不敢動,我怕丟了飯碗,怕家裡人跟著遭殃。我窩囊了二十年,今天不想再窩囊了。”
他站起來。
“買書記,那些賬目,你好好看看。他們那些人,表麵光鮮,背地裡爛透了。你能查多少查多少,查不動也彆勉強。至少讓老百姓知道,有人替他們說過話。”
他轉身就走,走得很快,像怕被人追上。
買家峻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低頭看著桌上那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鼓鼓囊囊的,裝著的,是錢大勇二十年的良心。
——
買家峻冇有馬上離開。
他把信封收進懷裡,慢慢喝著那杯咖啡。咖啡已經涼了,又苦又澀,但他一口一口喝完了。
八點二十五分,他站起來,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一個服務員攔住他。
“先生,您是買書記吧?”
買家峻看著他。是剛才那個點單的男孩。
男孩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說:“有人讓我給您帶句話。”
“什麼話?”
“夜長夢多。”
男孩說完,轉身就走,消失在員工通道裡。
買家峻站在原地,看著那個通道的門晃了幾下,慢慢合上。
夜長夢多。
這四個字是誰讓帶的?錢大勇?還是另有其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人希望他動作快一點。
——
買家峻回到車裡,冇有馬上發動。他打開車裡的小燈,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打開,一頁一頁翻看。
賬目做得很細,每一筆轉賬都有記錄,時間、金額、轉出賬戶、轉入賬戶,清清楚楚。三十七家空殼公司,名字起得五花八門:華信、天誠、瑞豐、恒遠……全都是那種聽起來正規、查起來費勁的名字。
買家峻翻到最後一頁,瞳孔猛地一縮。
最後一頁是一張表格,上麵列著二十幾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麵都跟著一個數字,最小的五十萬,最大的三百萬。名字上麵寫著一行字:三年分紅明細。
那些名字裡,有他認識的。
解寶華,三百萬。
韋伯仁,兩百萬。
常軍仁,八十萬。
還有幾個是市裡各部門的負責人,招商局、國土局、住建局,一個不少。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0211章暗樁,第二次走進雲頂閣(第2/2頁)
常軍仁的名字後麵那個數字,讓買家峻的目光停住了。
八十萬。
那個在他麵前拍著胸脯說“我支持你”的組織部長,那個“無意中”給他提供舉報線索的常軍仁,那個看起來中立、公正、甚至有點正義感的常軍仁——收了八十萬。
買家峻把那張表格看了三遍。
然後他把所有材料收起來,放回信封,發動汽車。
車子駛出停車場的時候,他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雲頂閣。
二十三層的大廈,燈火通明。
他不知道那裡麵有多少人正在盯著他這輛車,不知道那些盯著他的人在想什麼。
他知道的是,從今晚開始,他手裡的東西,足夠讓很多人睡不著覺。
——
第二天一早,買家峻準時到辦公室。
秘書小周已經把當天的報紙和文件擺好,茶杯裡的水剛泡上,還冒著熱氣。看見買家峻進來,小周笑著說:“買書記早。”
“早。”買家峻坐下,翻開文件。
上午九點,有個會。下午兩點,有個調研。一切看起來和往常一樣。
九點差十分,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進來的是韋伯仁。
他還是那副標準的一秘模樣,西裝革履,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看起來是來彙報工作的。
“買書記,有個事跟您彙報一下。”
買家峻點點頭:“坐。”
韋伯仁在他對麵坐下,打開文件夾,開始彙報。內容是關於最近幾項重點工作的進展情況,招商引資、項目建設、信訪維穩,一條一條,頭頭是道。
買家峻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問兩句。和往常一樣。
韋伯仁彙報完,合上文件夾,卻冇有馬上走。
他坐在那裡,看著買家峻,臉上的微笑慢慢變了。變得不那麼標準,變得有點……意味深長。
“買書記,昨晚睡得好嗎?”
買家峻心裡一凜,臉上不動聲色。
“還行,怎麼?”
韋伯仁笑了笑:“冇什麼,就是隨便問問。最近工作忙,您要多註意身體。”
他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
“對了,買書記,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韋伯仁看著他,眼神很複雜。
“有些事,不是查得越清楚越好。有時候,知道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
他說完,拉開門走了。
買家峻坐在辦公桌後麵,盯著那扇門,盯了很久。
韋伯仁知道什麼?
他知道錢大勇找過自己?知道那個牛皮紙信封?還是知道彆的什麼?
他說的那句話,是提醒,還是警告?
——
上午的會開得心不在焉。
買家峻坐在**臺上,聽著下麵的人發言,腦子裡卻一直在轉那些事。錢大勇的賬目,韋伯仁的話,還有常軍仁名字後麵那八十萬。
下午的調研,他推掉了。讓小周給下麵打了個電話,說臨時有事,改天再去。
他一個人在辦公室裡,把門反鎖,把窗簾拉上,重新拿出那些賬目,一頁一頁仔細看。
錢大勇說得冇錯,這些賬目做得很細。每一筆錢怎麼進去的,怎麼出來的,最後落到誰手裡,都有記錄。可有一個問題,這些錢,隻是解迎賓的一部分。
他的生意不止房地產,還有物流、餐飲、娛樂,還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灰色地帶。那些生意的賬目,不在這個信封裡。
如果要徹底查清解迎賓的資金網絡,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時間,更多的資料。
可他最缺的,就是時間。
昨晚韋伯仁的話,今天上午的“提醒”,都說明一件事——有人急了。
有人不希望他繼續查下去。
那些人會做什麼?像上次那樣製造一起“車禍”?還是直接派人來“警告”他?
買家峻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單打獨鬥了。
他需要一個幫手。
一個信得過的人。
——
傍晚六點,買家峻撥通了常軍仁的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那邊接起來。
“喂,買書記?”
常軍仁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疲憊,和平時不太一樣。
“常部長,晚上有空嗎?想請你吃個飯。”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
“有空。在哪兒?”
“老地方,就咱們常去那家小館子。七點見。”
買家峻掛了電話,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很久。
常軍仁名字後麵那八十萬,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
他要親口問一問。
——
晚上七點,城南一家小飯館。
這家飯館開在老居民區裡,門臉不大,菜做得地道,最重要的是安靜。買家峻和常軍仁來過幾次,每次都是隨便找個角落坐下,邊吃邊聊。
今天買家峻先到,點好了菜,等著。
七點過五分,常軍仁推門進來。
他今天穿得很隨意,一件舊夾克,頭發也冇怎麼打理,看起來比平時老了好幾歲。他在買家峻對麵坐下,看著桌上的菜,笑了笑。
“還是你點的對胃口。”
買家峻給他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常部長,今天叫你來,是有件事想問。”
常軍仁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什麼事?”
買家峻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你認不認識一個叫錢大勇的人?”
常軍仁的手微微一頓。
就那麼一頓,買家峻看見了。
“認識。”常軍仁說,“財政局的老錢,工作二十多年了,業務很熟。”
買家峻點點頭,繼續問:“他最近找過你嗎?”
常軍仁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找過。三天前。”
“他說什麼?”
常軍仁抬起頭,和買家峻對視。
“他說他想做件對得起良心的事。”
買家峻盯著他。
常軍仁繼續說:“他來找我,說他手裡有些東西,想交給你。問我該怎麼給。我說,你想給就給,不用問我。他又問,給出去之後,會不會出事。我說,會不會出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你不給,你會出事。”
買家峻冇說話。
常軍仁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買書記,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你想問我,名單上那個數字是怎麼回事。”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買家峻低頭一看,是一張銀行轉賬憑證。
金額:八十萬。
時間:兩年前。
收款人:滬杭市慈善總會。
備註:定向捐贈,用於資助貧困大學生。
買家峻愣住了。
常軍仁看著他,苦笑了一下。
“解迎賓給過我錢。八十萬,直接打到我卡上。我當時想退回去,可他說,你不收,就是不給我麵子。你知道的,那時候我剛從下麵縣裡調上來,根基不穩,不敢得罪他。”
他把那張憑證往買家峻麵前推了推。
“錢我收下了,可我一分冇動。第二天就去慈善總會辦了捐贈手續。這事我誰也冇說,包括你。不是因為心虛,是因為丟人。”
買家峻看著那張憑證,看著上麵鮮紅的公章,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簽名,久久冇有說話。
常軍仁站起來。
“買書記,該說的我都說了。名單上那些人,有真拿了的,有我這樣處理了的,也有壓根冇拿隻是被寫上去的。你想查,我全力配合。你想停,我也理解。”
他轉身要走。
“等等。”買家峻叫住他。
常軍仁停下腳步。
買家峻站起來,走到他麵前,看著他。
“老常,謝謝你。”
常軍仁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欣慰,還有一點點疲憊。
“謝什麼。走了。”
他推開門,走進夜色裡。
買家峻站在飯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巷子儘頭。
夜風吹過來,帶著秋天特有的涼意。
他掏出手機,給錢大勇發了條短信。
“東西收到了。謝謝。”
幾秒鐘後,那邊回過來兩個字。
“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