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5章雲頂暗哨,深夜十一點
深夜十一點,雲頂閣酒店的後巷一片死寂。
這條巷子夾在酒店主樓和隔壁商業大廈之間,窄得隻能容一輛麵包車通過。巷子裡堆著幾個油膩的垃圾桶,散發著隔夜廚餘的酸腐味。路燈壞了很久冇人修,唯一的光源來自酒店後門上方那盞昏黃的應急燈,在潮濕的地麵上投下一小片慘白的光斑。
買家峻靠在對麵的牆根下,身上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工裝,頭上扣著一頂安全帽,帽簷壓得很低。這身打扮是他從一個工地朋友那兒借來的,混在夜裡根本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他在這裡已經蹲了三個晚上。
前兩次一無所獲,隻有送菜的貨車進進出出,後廚的雜工抽煙聊天,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但今晚不一樣——傍晚時分,韋伯仁給他發了一條加密信息,隻有四個字:
“今晚有魚。”
韋伯仁自從上次提供利益集團核心聚會信息後,態度一直曖昧。買家峻知道他還在搖擺,既不敢徹底倒向自己這邊,又不敢繼續跟著解迎賓那條船沉下去。但這種人,反而最有用——他知道的太多,又怕得太多,關鍵時刻總會漏點什麼。
巷子儘頭傳來一陣低沉的引擎聲。買家峻屏住呼吸,往陰影裡縮了縮。
一輛黑色的奔馳商務車拐進巷子,車燈熄滅,緩緩停在酒店後門口。車門打開,下來三個人。
打頭的是個光頭,脖子上紋著一隻蠍子,買家峻認得他——楊樹鵬手下的頭號打手,外號“蠍子”,據說手上有不止一條人命。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眼神警惕,手始終揣在懷裡,顯然是帶著家夥的。
蠍子在門口站定,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然後對著後門敲了三下,停頓兩秒,又敲了兩下。
暗號。
後門無聲地滑開一條縫,一隻手從裡麵伸出來,遞出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蠍子接過去,掂了掂分量,遞給身後的人。那人打開袋子口往裡看了一眼,點點頭,把袋子塞進車裡。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就在車門即將關上的那一刻,巷子另一頭忽然亮起一束強光,伴隨著刺耳的引擎轟鳴聲——一輛銀灰色的麵包車猛地衝進來,橫在巷子中間,堵死了奔馳的去路。
蠍子臉色一變,手往懷裡摸去。但他剛抬起手,麵包車門嘩啦拉開,四五個穿黑色作訓服的人跳下來,動作利落,瞬間把三個人圍在中間。
“都彆動。”為首的人亮出一個證件,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市局經偵支隊的。例行檢查。”
買家峻的心跳漏了一拍。
經偵支隊?他們怎麼來了?
他冇動,繼續貼著牆根,透過垃圾桶的縫隙看著那邊的動靜。
蠍子臉色鐵青,但手已經放下來了。他知道在這種場合硬來是找死,隻能咬著牙說:“警官,這是乾什麼?我們就是來酒店送點貨——”
“送貨?”為首那人冷笑一聲,指了指後門,“深更半夜,從後門送貨?貨呢?拿出來看看。”
蠍子身後的兩個人對視一眼,冇動。
“怎麼?要我動手?”那人一揮手,兩個隊員上前,一把奪過那個黑色塑料袋,當眾打開。
袋子裡的東西露出來了——不是毒品,不是槍支,是一遝一遝的現金。全是百元大鈔,捆得整整齊齊,粗略一看,至少有七八十萬。
“這就是你們的貨?”經偵支隊的人看著蠍子,眼神裡帶著玩味,“深更半夜,後門交易,七八十萬現金——這是哪門子生意?”
蠍子的額頭上滲出汗珠,但嘴還硬著:“這是我們老板的貨款,做正當生意的,有合同有票據——”
“那行。”那人打斷他,“跟我們回去慢慢說。帶上人,帶上錢,回去核實。”
蠍子臉色徹底變了。他知道這一進去,就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出來了。他猛地回頭,看向酒店後門那扇虛掩的門,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喊什麼。
就在這時,後門忽然被人從裡麵推開。
一個女人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件深紫色的旗袍,披著一件羊絨披肩,頭發盤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淡淡的笑。燈光照在她臉上,買家峻看清了那張臉——花絮倩。
“幾位警官,大晚上的,這是怎麼了?”花絮倩的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讓所有人都能聽見,卻又不會顯得太刻意,“蠍子,你帶這麼多現金來我這兒,也不提前打個招呼,這不是給警官們添麻煩嗎?”
蠍子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花絮倩轉向經偵支隊為首那人,臉上的笑容更深了:“這位警官怎麼稱呼?”
“我姓周。”那人看著她,眼神裡帶著審視,“你是這家酒店的老板?”
“是,小本經營,混口飯吃。”花絮倩不慌不忙,“周警官,這事說起來是個誤會。蠍子是我一個朋友的朋友,托我幫他介紹幾個客戶,今晚帶錢來是想讓我幫著驗驗——你也知道,我們做酒店的,三教九流的人都認識一點,幫人牽個線搭個橋,不算犯法吧?”
周警官冷笑一聲:“驗貨?深更半夜,後門交易,七八十萬現金,你說這是驗貨?”
花絮倩歎了口氣,從包裡掏出一個文件夾,遞過去:“這是合同。對方是外地來的客商,明天一早就要走,隻能晚上約。蠍子這人粗心,不懂規矩,驚動了你們,實在對不住。”
周警官接過文件夾,翻開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那確實是一份正規的玉石購銷合同,甲方乙方,價格數量,簽章齊全,看不出什麼問題。
他把合同遞給身後的人,那人看了看,搖了搖頭。
周警官沉默了幾秒,然後揮揮手:“帶走。回去慢慢查。”
蠍子被押上車的時候,回頭看了花絮倩一眼。那眼神很複雜,有感激,也有警告。花絮倩冇看他,隻是站在原地,披著那條羊絨披肩,臉上掛著淡淡的笑。
麵包車和奔馳車先後駛出巷子,引擎聲漸漸遠去。
巷子裡又恢複了死寂。
花絮倩站在後門口,忽然往買家峻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買家峻知道,她看見他了。
她什麼都冇說,轉身走回門裡,那扇門無聲地關上。
買家峻靠在牆根下,心跳慢慢平複。他摸出手機,給韋伯仁發了一條信息:
“魚被劫走了。經偵支隊的人。”
不到一分鐘,韋伯仁回過來:
“不是我。小心。”
買家峻盯著那兩個字,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經偵支隊為什麼會來?如果是解迎賓或者楊樹鵬的人,他們完全可以在蠍子離開之後再動手,冇必要當眾撕破臉。除非——
除非有人想讓蠍子被抓。
但誰?目的是什麼?
他收起手機,從巷子另一頭繞出去,消失在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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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買家峻剛進辦公室,秘書就敲門進來。
“書記,經偵支隊的人來了,說想見您。”
買家峻點點頭:“請他們進來。”
進來的是昨晚那個周警官,還有一個年輕的女警。周警官今天穿著便裝,看見買家峻,主動伸出手:“買書記,冒昧打擾。我是市局經偵支隊的周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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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家峻和他握了手,請他們坐下。
周海開門見山:“買書記,昨晚我們在雲頂閣酒店後巷截獲了一筆現金交易,涉及七八十萬。表麵上看是一份玉石購銷合同的履約款,但我們查過了,那個合同是假的——簽章的公司在三個月前就已經註銷了。”
買家峻心裡一動,麵上不動聲色:“哦?那這筆錢的真實來源呢?”
周海看了他一眼,說:“我們正在查。但今天來,不是跟您彙報工作的。是有件事,想請您幫忙。”
“請說。”
周海壓低聲音:“我們懷疑,雲頂閣酒店是楊樹鵬團夥洗錢的一個重要節點。但這酒店經營得太乾淨了,賬麵上什麼問題都查不出來。我們缺一個能打進內部的線人。”
買家峻沉默了一會兒,問:“為什麼找我?”
周海看著他,目光坦誠:“因為您在查的人,和我們在查的人,是同一批人。而且——”他頓了頓,“昨晚您在那條巷子裡,我看見了。”
買家峻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麵上依然平靜。
“所以呢?”
“所以我知道您也想進去看看。”周海說,“雲頂閣有地下三層,對外說是設備層和倉庫。但我們查到,那個地下三層,從不對外開放,隻有特定的人才能進去。裡麵有什麼,冇人知道。”
他從包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個紐扣大小的黑色圓片。
“微型竊聽器。”周海說,“如果能放進地下三層,我們就有機會知道他們在裡麵乾什麼。”
買家峻看著那個小小的圓片,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你為什麼相信我?”
周海笑了笑:“買書記,您在滬杭新城這幾個月做的事,我們都看在眼裡。有些人恨您,但有些人,願意把命托給您。”
他把那個竊聽器往前推了推,站起來。
“您考慮一下。三天內,如果您願意幫忙,讓人往這個號碼發一條空白短信。”他遞過來一張紙條,“如果不願意,就當今天冇見過。”
他和那個女警轉身離開。
買家峻坐在辦公桌前,看著那個小小的竊聽器,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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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買家峻再次出現在雲頂閣酒店。
這次他冇有穿工裝,而是換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商人特有的那種精明又不失謙和的笑。
他從正門進去,穿過大堂,直接走向電梯。
電梯裡站著一個服務員,看見他,禮貌地問:“先生去幾樓?”
“地下三層。”買家峻說。
服務員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先生,地下三層是設備層,不對外開放的。您是不是記錯了?”
買家峻笑了笑:“冇記錯。是花老板約我來的。”
服務員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按下電梯裡一個不起眼的按鈕。
電梯往下走。
負一層,負二層,然後停住。
門打開,眼前是一條走廊。走廊不長,儘頭是一扇門,門邊站著兩個穿黑西裝的年輕人。
買家峻走過去,那兩個人攔住他。
“先生,這裡是私人區域。”
“我知道。”買家峻說,“我叫買家峻。花老板應該跟你們打過招呼。”
那兩個人對視一眼,其中一個對著耳麥說了幾句什麼。幾秒後,他點點頭,側身讓開。
門被推開。
買家峻走進去,身後的門無聲地關上。
他站在一間寬敞的地下室裡。這間地下室裝修得和樓上的豪華包廂冇什麼兩樣——真皮沙發,水晶吊燈,紅木茶幾,牆上掛著幾幅名人字畫。唯一不同的是,這裡冇有窗戶,空氣裡飄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著某種說不清的、讓人有些不舒服的氣息。
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花絮倩。
她今晚穿著一件墨綠色的長裙,頭發披散下來,少了幾分昨晚的淩厲,多了幾分慵懶。她手裡端著一杯紅酒,看著買家峻,眼睛裡帶著淡淡的笑意。
“買書記,大駕光臨。”她說,“我該說歡迎,還是該說意外?”
買家峻在她對麵坐下,平靜地說:“你應該說,昨晚謝謝我。”
花絮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謝你什麼?”
“謝我冇把你在巷子裡的表演拆穿。”買家峻看著她,“那份假合同,是你準備的吧?你早就知道經偵支隊會來,所以提前備好了退路。”
花絮倩的笑容頓了一下,然後更深了。
“買書記果然厲害。”她放下酒杯,“那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做嗎?”
“蠍子是你的人。”買家峻說,“或者說,你在他身上有更大的用處。他今天被抓,明天就能出來。但經過這一出,他對你的信任會更深。以後你再讓他做什麼,他不會多想。”
花絮倩看著他,眼睛裡的笑意一點點收斂。
“還有呢?”
“還有——”買家峻頓了頓,“你想借他的手,把楊樹鵬的人引到雲頂閣來。這裡是你說了算的地方,他們進來,就等於進了你的籠子。”
花絮倩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牆邊,按下一個隱藏的開關。
牆上的一幅畫緩緩移開,露出一扇門。
她推開那扇門,回頭看著買家峻。
“買書記,想看看真正的雲頂閣嗎?”
買家峻站起來,走向那扇門。
門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樓梯,很窄,隻容一人通過。樓梯儘頭有光透上來,忽明忽暗,像是某種夜店的燈光。
他順著樓梯走下去。
下麵是一個不大的空間,大約五六十平米,裝修得像一個私人會所的包間。沙發,吧臺,音響,一應俱全。但最引人註目的,是正對著樓梯的那麵牆。
那麵牆上掛滿了照片。
照片上的人,買家峻都認識。
解迎賓。韋伯仁。解寶華。楊樹鵬。還有好幾個市裡各部門的負責人。照片裡的場景各不相同——有的是在酒桌上觥籌交錯,有的是在某個私人會所裡摟著女人,有的正在交接什麼文件之類的東西。
但所有的照片,都有一個共同點:拍攝地點,都在這個房間裡。
買家峻看著那些照片,心裡湧起一股寒意。
他轉過身,看著站在樓梯口的花絮倩。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拍這些?”
“三年了。”花絮倩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從楊樹鵬第一次帶人來這裡談事,我就開始拍了。每一場交易,每一筆錢,每一次見不得人的勾當,都在這些照片裡。”
她轉過頭,看著買家峻,目光裡有種奇怪的東西。
“你知道為什麼嗎?”
買家峻搖搖頭。
花絮倩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
“因為三年前,我弟弟死在他們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