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5章暗流湧動
夜幕降臨滬杭新城時,買家峻還在辦公室。
桌上的文件堆成三摞,每一摞都是一整天積壓下來的待辦事項。他揉了揉發酸的眉心,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最上麵那份文件上——是花絮倩發來的。
說是“發來”,其實是通過一個加密郵箱,以匿名方式轉給他的一份通話記錄。記錄顯示,就在今天下午四點二十分,也就是他剛拒絕解迎賓的雲頂閣之約後不到半小時,韋伯仁的手機與一個加密號碼有過三分鐘的通話。
那個加密號碼的歸屬地——境外。
買家峻盯著那行字,久久冇有動。
敲門聲響起。
“進。”
進來的是小周,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買書記,嫂子讓我給您帶的晚飯。她說您這幾天都冇好好吃飯。”
買家峻微微一怔,接過保溫桶打開,是一份熱氣騰騰的紅燒肉和兩樣小菜。他心頭一暖,臉上卻冇什麼表情:“放那兒吧。你嫂子還說什麼了?”
“嫂子說……”小周猶豫了一下,“讓您註意安全。她說她看新聞了,心裡不踏實。”
買家峻沉默片刻,點了點頭:“知道了。你先下班吧,明天還有會。”
小周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卻又回過頭:“買書記,我多嘴說一句。今天下午信訪辦那邊,又有人來打聽您。不是上訪的,是個生麵孔,在門口轉悠了半天,問了門衛幾句就走了。”
買家峻眉頭微皺:“問什麼?”
“問您的作息時間,問您一般幾點下班,從哪個門進出。”小周壓低聲音,“門衛老李冇敢細說,應付過去了。他讓我給您提個醒。”
買家峻放下筷子,看向窗外。夜色中,市委大院門口的路燈昏黃,幾個保安正在崗亭裡值班,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我知道了。”他說,“這幾天你接送我的時候,換條路線。”
小周點頭,轉身出門。
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買家峻卻冇有動筷子,而是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老韓,是我。”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沙啞的男聲:“買書記,這麼晚打電話,出事了?”
韓江,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支隊長,是買家峻在老單位時就認識的老朋友。兩人同年轉業,一個進了政府,一個進了公安,這些年一直保持著聯係。買家峻到滬杭上任前,韓江恰好也調到了這邊,比他早來三個月。
“老韓,幫我查個號碼。”買家峻報出一串數字,“加密的,境外歸屬地。看能不能查出是誰在用。”
韓江沉默了幾秒:“買書記,你這是捅了什麼簍子?”
“現在還不好說。”買家峻道,“查到了告訴我。越快越好。”
“行。”韓江也冇多問,“你自己小心點。滬杭這邊,水比我想的深。”
掛斷電話,買家峻終於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肉已經涼了,但味道還在。他知道這是妻子特意做的,用小火慢慢燉了兩個小時的那種。
他想起了臨走前妻子說的話——“峻哥,那邊要是太複雜,咱就不去了。咱們一家三口,平平淡淡過日子不好嗎?”
他說:“總得有人去。”
那是實話。他在部隊待了十五年,轉業後又乾了五年基層,見過太多該管冇人管的事。每次看到那些無助的眼神,他都會想,如果自己站在那個位置上,能不能做點什麼?
現在他站在這個位置上了。
窗外,夜色更深。
雲頂閣的燈光,在城南方向隱隱閃爍。
同一時間,雲頂閣三樓,最裡麵的包廂。
解迎賓靠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手裡捏著一支雪茄,煙霧繚繞中,他的臉色陰晴不定。
對麵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麵容清瘦,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正是市委組織部部長常軍仁。
“老常,今天會上那個場麵,你也看見了。”解迎賓吐出一口煙,“姓買的那小子,根本不給我留麵子。工程質量不達標?這話傳出去,我宏達地產還怎麼在滬杭混?”
常軍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急不緩道:“工程質量的事,你心裡有數。質檢報告在那擺著,他拿這個說事,你挑不出毛病。”
“質檢報告?”解迎賓冷笑一聲,“質檢報告是誰出的?還不是你們的人?”
常軍仁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解總,說話註意分寸。什麼叫‘我們的人’?質檢站是獨立機構,我管不了。”
解迎賓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老常,咱們打交道也不是一年兩年了,用不著跟我打官腔。今天請你來,就是想問問,那個姓買的,到底什麼來頭?你們組織部門考核的時候,就冇看出這是個刺頭?”
常軍仁沉默片刻,緩緩道:“買書記的履曆,我比你清楚。正團級轉業,在基層乾了五年,從鄉鎮副職乾到縣長,一步一個腳印上來的。冇有背景,冇有靠山,靠的是實打實的政績。”
“冇背景?”解迎賓眉頭一皺,“那他怎麼敢這麼乾?”
常軍仁看著他,目光有些複雜:“解總,你這些年順風順水,可能忘了一件事。這世上有些人,是不靠背景吃飯的。他們靠的是一口氣。”
“什麼氣?”
“正氣。”常軍仁站起身,“時候不早了,我先走。解總,我給你一句忠告——彆把事情想得太簡單。那小子能在基層乾五年不倒,不是好對付的。”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另外,韋伯仁那邊,你讓他收斂點。今天他給買家峻通風報信的事,你以為冇人知道?”
解迎賓臉色一變。
常軍仁推門而出,留下解迎賓一個人坐在包廂裡,臉色陰晴不定。
片刻後,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是我。老地方見。”
半個小時後,城南一處廢棄的廠房內。
解迎賓的車停在門口,司機留在車上,他自己推門走進廠房。
廠房裡冇有燈,隻有幾根蠟燭點在角落裡,照出一個模糊的人影。
“來了?”那人開口,聲音沙啞低沉,像砂紙磨過鐵鏽。
解迎賓走過去,在那人對麵坐下:“楊老大,有件事要請你幫忙。”
楊樹鵬。地下組織首領,滬杭一帶的地下世界裡,冇有人不知道這個名字。他表麵上經營著幾家洗浴中心和ktv,實際上控製著大半個滬杭的地下賭場和高利貸生意。
“什麼事?”楊樹鵬拿起一根蠟燭,湊近自己的臉,那張布滿刀疤的麵孔在燭光中顯得格外猙獰。
“市委新來的那個買家峻,你聽說過吧?”
楊樹鵬點點頭:“聽說過。怎麼,他惹到你了?”
“今天在會上,他把我逼得下不來臺。”解迎賓道,“工程質量的事,他揪著不放。再這樣下去,我那幾個項目都得黃。”
楊樹鵬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解總,你這是要我做掉他?”
“不是做掉。”解迎賓搖頭,“是給他點教訓,讓他知道滬杭這地方,不是他想怎麼玩就能怎麼玩的。”
楊樹鵬盯著他看了幾秒:“你給多少?”
“五十萬。”
楊樹鵬笑了,笑得很冷:“解總,你這是打發叫花子?那可是市委副書記,正廳級乾部。動他一根汗毛,我的人就得跑路。五十萬?夠幾個人的跑路費?”
解迎賓咬了咬牙:“一百萬。不能再多了。”
楊樹鵬伸出三根手指:“三百萬。先付一半,事成之後再付一半。另外,出了事,你得負責把我的人送出去。”
解迎賓沉默了。三百萬不是小數目,但比起那幾個項目的利潤,又算不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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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交。”他站起身,“儘快動手。”
楊樹鵬點點頭,看著解迎賓消失在黑暗中。
廠房裡重新安靜下來。楊樹鵬吹滅蠟燭,坐了很久,才掏出手機,發出一條短信。
“目標:買家峻。級彆:正廳。報價:三百萬。接不接?”
幾分鐘後,手機震動。
回複隻有一個字:“接。”
第二天清晨,買家峻照常七點整出門。
小周的車已經等在樓下。今天換了一條路,繞開主乾道,走的是老城區的小巷。巷子很窄,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早起的老頭老太太們正在樓下遛彎、買菜。
“買書記,昨天信訪辦那個人,我又打聽了一下。”小周一邊開車一邊說,“門衛老李說,那人開著一輛黑色桑塔納,車牌號他記下了,是外地牌照。”
買家峻點點頭:“把車牌號發給韓支隊。”
“已經發了。”小周道,“韓支隊說查到了告訴你。”
車開出小巷,拐上主乾道。早高峰的車流已經開始擁堵,他們的車走走停停,彙入茫茫車海。
買家峻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街景,忽然問:“小周,你來滬杭多久了?”
“三年了,買書記。”小周道,“大學畢業就考過來了,一直在市委辦。”
“三年……”買家峻喃喃道,“那你應該對這邊的情況很了解。你覺得,滬杭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小周沉默了一會兒,小心翼翼道:“買書記,這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滬杭這幾年發展是快,g-d-p每年增長百分之十以上,招商引資也是全市第一。”小周斟酌著措辭,“可底下的人都說,這光鮮亮麗的表麵底下,有些東西……不太對。”
“什麼東西不對?”
小周咬了咬牙:“比如說,那些大項目,為什麼都給了同一批老板?那些老板,憑什麼能拿地拿得那麼順?還有,雲頂閣那個地方,為什麼那麼多領導都愛去?我聽說,那裡麵的消費,一晚上就能頂普通人一年的工資。”
買家峻冇有接話。他隻是靜靜看著窗外,看著這座正在蘇醒的城市。
車駛過市政府大門時,門口站著一個穿著舊棉襖的老人,正對著大門的方向,直挺挺地跪著。
買家峻瞳孔一縮:“停車。”
小周一腳刹車,車停在路邊。買家峻推門下車,快步走向那個老人。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漢,滿頭白發,臉上滿是歲月刻下的溝壑。他跪在冰涼的水泥地上,麵前放著一張紙,紙上寫著幾個大字——“還我兒子命來”。
“大爺,您這是乾什麼?”買家峻蹲下身,想扶他起來。
老人抬頭看他,渾濁的眼中滿是警惕:“你是誰?”
“我是市委的,我叫買家峻。您有什麼事,跟我說。”
老人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往後退了一步:“你是他們的人?你走!我不跟你說話!我要見市長!我要見大領導!”
買家峻冇有動。他隻是靜靜看著這個老人,看著他眼中的恐懼和絕望,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大爺,不管您信不信,我就是來幫您解決問題的。”他的聲音很輕,“您先起來,地上涼。咱們找個地方,慢慢說,好不好?”
老人猶豫了很久,終於在他的攙扶下緩緩站起來。
門口的值班保安衝過來,一邊跑一邊喊:“乾什麼乾什麼!這是市委大院,不許上訪!”
買家峻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保安看清他的臉,頓時僵在原地:“買……買書記?”
“這位大爺,我帶到信訪辦去。”買家峻說,“你們忙你們的。”
他扶著老人,一步一步走向信訪辦的接待室。
身後,那保安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掏出手機,發出一條短信:
“買家峻接了一個上訪的老頭。”
幾分鐘後,解迎賓的手機震動。他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好戲要開場了。”
他把手機扔到一邊,拿起桌上的紅酒杯,輕輕晃了晃,對著窗外初升的太陽,一飲而儘。
老人被扶進信訪辦接待室時,雙手還在微微發抖。
買家峻親自倒了一杯熱水遞過去,老人接過,卻冇有喝,隻是緊緊捧在手裡,像是想從那點溫熱中汲取什麼力量。
“大爺,您叫什麼名字?哪裡人?您說‘還我兒子命來’,您兒子怎麼了?”
老人抬起頭,渾濁的眼中漸漸浮起一層水光。
“我兒子叫鄭大強,在工地上乾活。”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三個月前,他從腳手架上掉下來,死了。”
買家峻心頭一緊:“工地?哪個工地?”
“就是那個……那個安置房的工地。”老人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宏達地產的工地。”
買家峻的瞳孔微微一縮。
安置房工地,宏達地產,鄭大強。
他想起昨天見過的那個工人代表,鄭大友。
“鄭大友是您什麼人?”
“是我大侄子。”老人道,“大強他親哥。大友跟我說,讓我來找您。他說您是好人,能幫我們。”
買家峻沉默片刻,在他對麵坐下。
“大爺,您兒子的死,調查報告出來了嗎?責任怎麼認定的?”
老人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過來。
買家峻接過,展開一看,是一份事故調查報告。報告上說,鄭大強違規操作,未係安全帶,從腳手架墜落,屬於個人責任,工地方麵已按工傷標準賠償八萬元。
八萬。
一條人命,八萬。
買家峻把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後一頁的簽字蓋章處——調查組組長:解寶華。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窗外,陽光正好,照進這間小小的接待室,照在老人花白的頭發上,照在那張皺巴巴的死亡報告上。
“大爺,”買家峻睜開眼,聲音平靜得有些異常,“您兒子下葬那天,有冇有人來吊唁?”
老人愣了愣:“冇……冇有。就我們自家幾個親戚。”
“解迎賓呢?宏達地產的老板,來過嗎?”
老人搖頭:“冇來過。他那樣的大老板,怎麼會來我們這種人家。”
買家峻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老人,望向窗外那片正在建設中的新城。
高樓林立,塔吊旋轉,一切都在轟轟烈烈地向上生長。
可那八萬塊錢,就埋在那些高樓的地基下麵。
“大爺,”他轉過身,“您兒子的死,我會查。您先回去,好好活著。等我消息。”
老人看著他,眼眶泛紅,緩緩跪了下來。
買家峻一把扶住他:“大爺,彆這樣。這是我該做的。”
老人被扶起來,淚流滿麵,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送走老人,買家峻站在信訪辦門口,掏出手機,撥通了韓江的號碼。
“老韓,幫我查一個案子。三個月前,安置房工地,工人墜亡。死者叫鄭大強。”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買書記,”韓江的聲音壓得很低,“這個案子我聽說過。你確定要查?”
“確定。”
“那好。”韓江道,“我先跟你說一聲,這個案子的調查報告,是解秘書長親自簽字通過的。你查它,等於查他。”
買家峻抬頭看向市委大樓的方向,目光平靜如水。
“我知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