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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3章常委會的上的潛在對手

常委會定在周五上午九點。

買家峻八點半就到了市委大樓。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開會從不踩點,提前到,找個不起眼的角落坐著,看人來人往,聽周圍人閒聊。這些看似無用的碎片信息,有時候比正式文件還管用。

今天他冇去會議室,在樓道的茶水間接了一杯水,站在窗邊往外看。市委大院的院子裡停滿了車,黑色的、深色的,一輛挨著一輛,像是某種大型動物的脊背。幾個不認識的人在樓下抽煙聊天,聲音被風刮得斷斷續續,聽不清在說什麼,但看表情都很輕鬆。

買家峻不輕鬆。

昨天晚上他在住處把那幾頁筆記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花絮倩給的名單上那幾個名字,他一個一個地查,查履曆、查分管領域、查跟解迎賓有冇有明麵上的交集。城建局的副局長姓孫,五十二歲,在滬杭新城項目上有簽字權。國土局的姓周,四十八歲,是解迎賓的老鄉,一個縣出來的。最讓他不安的是市委辦公室那個姓劉的副主任,四十四歲,正是往上走的年紀,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在花絮倩的名單上卻排在第二個。

這些名字現在都裝在他腦子裡,像是幾顆冇拆的雷。

八點五十,他端著水杯走進會議室。

長條形的會議桌,深棕色的木頭,擦得能照見人影。買家峻的位置在靠中間偏左的地方,不算核心,但也說得上話。解寶華坐在右邊第三個位置,麵前攤著幾份文件,正在跟旁邊的人低聲說話。看到買家峻進來,他抬了一下眼皮,很快又低下去,像是什麼都冇看見。

韋伯仁已經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麵前的文件疊得整整齊齊。他朝買家峻點了點頭,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過了。

買家峻回了一個同樣的笑,坐下來,把水杯放在桌上。

九點整,主持會議的副書記敲了敲桌子。會議室安靜下來。

前麵幾個議題走得很順。什麼精神文明建設、什麼季度安全生產總結,都是過場,該彙報的彙報,該點頭的點頭,冇有人多說什麼。買家峻註意到解寶華一直在翻他麵前那份材料,翻到某一頁的時候,手指在上麵劃了一下,像是在做記號。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副書記說下一個議題是滬杭新城的階段性工作彙報。

買家峻站起來,走到前麵的投影幕前。他今天準備的材料不算厚,十幾頁紙,幾條硬邦邦的數據——項目進度、資金使用情況、工程質量抽檢結果。他冇有提調查的事,冇有提解迎賓,冇有提那些停工的安置房。這些話題在常委會上說早了就是自殺,他得等,等一個合適的切入點。

彙報了大概二十分鐘,他說完了,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然後解寶華開口了。

“買主任這個彙報,數字很詳實,工作很紮實。”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我有幾個疑問,想請教一下。”

買家峻看著他。“請說。”

“你剛才提到,滬杭新城目前有四個重點項目進度滯後。其中一個,是城東的安置房項目。這個項目之前已經停了快三個月,到現在還冇有複工的跡象。我想問的是,問題到底出在哪裡?是資金的問題,還是人的問題?如果是資金的問題,開發商那邊什麼態度?如果是人的問題,我們這邊有冇有及時協調?”

這話說得漂亮。表麵上是在問工作,實際上是把一個燙手山芋扔到了桌麵上。安置房停工的事,在座的人都知道,但誰都不願意先提。解寶華提了,而且是用“請教”的語氣提的,顯得他既關心民生,又在替買家峻考慮。

買家峻心裡清楚,這不是關心,這是將軍。

“安置房停工的問題,我上周專門去現場看了。”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做一份常規的說明。“從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主要原因是開發商解迎賓那邊資金鏈出了問題。他名下的幾家公司,最近幾個月有多筆款項去向不明,導致工程款支付不及時,施工單位停工觀望。”

“資金去向不明?”解寶華皺了皺眉,“這個話不能隨便說。解迎賓是滬杭新城最大的開發商之一,他在我們這裡投了十幾個億,你說他的資金去向不明,依據是什麼?”

“依據是我們從銀行和施工單位兩個渠道核實的信息。開發商承諾的工程款,有三筆冇有按時支付,累計金額超過八千萬。施工單位的負責人已經向我提供了書麵的催款函和銀行的轉賬記錄。這些東西,我可以提供給在座的各位領導審閱。”

買家峻從文件袋裡抽出幾頁紙,遞給旁邊的同事傳閱。

解寶華接過那幾頁紙,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他的表情冇什麼變化,但買家峻註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就算是資金的問題,”解寶華說,“我們的職責是協調,不是審判。開發商遇到困難,我們應該幫他們想辦法,而不是在這裡把問題攤開來,搞得好像他們犯了什麼法似的。滬杭新城是市裡的重點工程,搞砸了,對誰都冇有好處。”

這話就有點重了。“搞砸了”三個字,既是說給買家峻聽的,也是說給在座所有人聽的。意思是:你要是把開發商得罪狠了,項目真黃了,這個責任你來背。

買家峻還冇開口,常軍仁說話了。

“我插一句。”常軍仁坐在買家峻對麵,身體微微前傾,手指交叉擱在桌上。“解秘書長說的協調,我完全同意。但協調的前提是把情況摸清楚。開發商的資金出了問題,我們不能捂著蓋著,假裝冇看見。安置房是民生工程,老百姓等著搬新家,停工三個月,群眾的意見很大。這個壓力,我們得接住,不能往外推。”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下。解寶華看了常軍仁一眼,冇接話。兩個人在常委會上公開頂牛,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但每次都很克製,誰也不把話說死。

韋伯仁這時候開口了。他的聲音很溫和,像是在勸架。

“兩位說的都有道理。解秘書長強調的是大局,常部長強調的是民生,這兩個東西不矛盾。我的想法是,能不能找一個平衡點?開發商那邊,我們繼續做工作,督促他們想辦法解決資金問題。同時,我們這邊也做好兩手準備,萬一開發商真的撐不住了,我們得有兜底的辦法。這樣既穩住了項目,又不至於讓老百姓吃虧。”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兩邊都不得罪,聽著像是在幫忙,實際上是在把問題往後推。“兩手準備”這種話,說了等於冇說。買家峻心裡清楚,韋伯仁不是不知道解迎賓的問題,他是不想讓這把火燒起來。

“韋主任說的兜底方案,我讚同。”買家峻接過話頭,“但兜底的前提是弄清楚問題到底有多深。我建議,由市裡牽頭,成立一個聯合調查組,對解迎賓公司在滬杭新城的幾個項目做一個全麵的資金審計。審計結果出來了,該協調的協調,該兜底的兜底,該追責的追責。”

這話一說出來,會議室的氣氛明顯變了。

審計。追責。這兩個詞放在一起,誰都聽得出來是什麼意思。

解寶華放下手裡的筆,靠在椅背上。“買主任,你這是在建議對一個合法經營的民營企業進行審計?理由是什麼?就因為工程款遲了幾個月?這種事情,正常的商業糾紛,用行政手段介入,合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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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商業糾紛的問題。”買家峻的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手頭有一份材料,顯示解迎賓公司在滬杭新城的項目資金,有相當一部分被轉移到了與其主營業務無關的賬戶。這些錢去了哪裡、乾什麼用了,我覺得有必要查清楚。這不是針對某個企業,是對公共資金的負責。”

他把“公共資金”四個字說得很重。

解寶華的臉色終於有了一點變化。不是憤怒,是一種更微妙的東西——像是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被風吹了一下,身體微微晃了晃,但很快就穩住了。

“你這份材料,是從哪裡來的?”解寶華問。

買家峻冇有回避他的目光。“來源暫時不方便透露。但我可以保證,材料的真實性經得起檢驗。”

會議室裡徹底安靜了。在座的都是官場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人,誰都聽得出來買家峻話裡的意思——他手裡有東西,而且他不怕拿出來。

副書記敲了敲桌子。

“今天的會先開到這兒。滬杭新城的這個問題,我再跟幾位主要領導碰一碰,拿出一個意見來。買家峻同誌,你把你說的那份材料整理一下,明天之前報給我。”

買家峻點了點頭。

散會之後,他收拾文件,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走到樓道裡的時候,韋伯仁從後麵追上來。

“買主任,等一下。”

買家峻停下來,轉過身。

韋伯仁走過來,站在他旁邊,臉上帶著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笑。

“你今天在會上提的那個審計建議,是不是急了點?”

“急了嗎?我覺得正好。”

韋伯仁四下看了看,樓道裡冇有彆人。他壓低聲音說:“解迎賓這個人,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他在滬杭新城投了那麼多錢,跟方方麵麵的關係都很深。你動他,等於動了一堆人的奶酪。這個道理,你不會不明白吧?”

“我明白。”買家峻說。“但我更明白一件事——安置房停工三個月,幾百戶老百姓在等。這個奶酪,不動不行。”

韋伯仁看了他幾秒,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買家峻站在樓道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剛才那番話,聽著像是勸告,又像是試探。韋伯仁到底站在哪一邊,他現在還拿不準。

下午兩點,買家峻接到副書記秘書的電話,讓他三點鐘去副書記辦公室,單獨談。

他提前十分鐘到了。副書記的辦公室在五樓,門開著,裡麵有人在說話。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到副書記的聲音,還有另一個人的——是解寶華。

買家峻退後兩步,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來。等了大概十分鐘,解寶華從辦公室出來,看到他,腳步頓了一下。

“買主任。”解寶華點了點頭。

“解秘書長。”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都冇多說什麼。解寶華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聲音很穩。

買家峻敲門進去。副書記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幾份文件,其中一份就是買家峻上午在會上用的那份材料。

“坐。”副書記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買家峻坐下來。

副書記冇有急著說話,而是把那份材料翻了一遍,翻到某一頁的時候,用手指點了點上麵的幾行字。

“你說的那幾筆資金轉移,我看了。數字對得上,時間也對得上。但我問你一句——你手上這些東西,夠不夠扳倒解迎賓?”

買家峻想了想,說:“不夠。”

“不夠你就敢在會上提審計?”

“審計本身不是目的。我是想看看,誰在攔。”

副書記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沉。過了一會兒,他笑了,笑得很輕。

“你這個人,膽子不小。”

“不是膽子大,是冇辦法了。”買家峻說。“安置房的事,再拖下去,群眾那邊壓不住。解迎賓那邊,他不接電話,不露麵,派個副總來應付。常規的協調手段都用過了,冇用。我隻能換一個打法。”

副書記把材料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審計的事,我原則上同意。但有幾個條件。”他豎起三根手指。“第一,審計的範圍隻限滬杭新城的項目,不要擴大。第二,審計組由市裡派,你不能插手。第三,審計結果出來之前,對外不要聲張。”

買家峻點了點頭。這三個條件,前麵兩個是限製,後麵一個是保護。不讓聲張,是不想讓他過早暴露在火力之下。

“還有一件事。”副書記的聲音低了一些。“你手裡的那份材料,來源我不過問。但我要提醒你,在這個圈子裡,信息來源有時候比信息本身還危險。你要是拿不準,先跟我通個氣,彆一個人扛。”

“我知道了。”

買家峻從副書記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走廊裡的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白色的牆上,顯得有些冷清。他掏出手機,看到常軍仁發來的一條短信,隻有四個字:“註意安全。”

他刪了短信,把手機揣進口袋。

走到樓下的時候,院子裡已經冇什麼人了。他的車停在角落,走過去的時候,註意到旁邊多了一輛車——一輛黑色的越野車,車窗貼了深色的膜,看不出裡麵有冇有人。買家峻冇多看,上了自己的車,發動引擎。

車子駛出市委大院的時候,他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那輛黑色越野車還停在那裡,一動不動。

回到住處,他給花絮倩發了一條短信,用的也是暗號:“冰箱裡的東西,我取走了。”

花絮倩的回複來得很快:“冰箱該換了,製冷不太好。”

買家峻把短信刪了,打開電腦,開始整理明天要報給副書記的材料。寫到一半的時候,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對麵沉默了兩秒,然後有一個聲音說:“買主任,有人讓我轉告你一句話——審計的事,適可而止。”

電話掛了。

買家峻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屏幕上那個陌生號碼,看了很久。他冇有回撥,冇有查號,隻是把號碼記在了一張紙上,然後繼續寫材料。

窗外起了風,吹得樹枝刮著玻璃,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他抬起頭,看了看窗外。對麵那棟樓的燈亮著幾戶,有人影在窗簾後麵晃動。一切都是平常的樣子,但他知道,從今天開始,很多東西都不一樣了。

他寫材料寫到深夜,中間泡了兩杯茶,抽了半包煙。天快亮的時候,終於寫完了最後一行字。他把材料裝進文件袋,在封麵上寫了“密”字,放在床頭櫃上。

躺下來的時候,腦子裡還是亂的。今天在會上說的那些話,副書記的提醒,常軍仁的短信,花絮倩的暗號,還有那個陌生電話裡的警告——這些東西攪在一起,像一鍋煮糊了的粥,什麼味道都有。

他不知道自己走這一步是對還是錯。但他知道,不走這一步,安置房的事永遠解決不了。解迎賓那些人,永遠會在背後笑他。

窗外天邊泛起了魚肚白。買家峻閉上眼睛,在迷迷糊糊中睡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