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7章紙包住火,買家峻回到辦公室
買家峻回到辦公室的時候,韋伯仁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這位市委一秘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拉鏈拉到最高處,像是要把脖子藏起來。他手裡端著一個保溫杯,杯子上印著“為人民服務”五個紅字,杯蓋擰得緊緊的,像是怕裡頭的東西灑出來。
“買書記,您去哪兒了?我打了好幾個電話。”
“出去轉了轉。”買家峻掏出鑰匙開門,“有事?”
韋伯仁跟進來,順手把門帶上。
他的動作很輕,輕到像是不想讓任何人聽見門鎖“哢嗒”那一聲。
“解秘書長讓我通知您,下午三點有個協調會,關於新城安置房項目的。住建局、國土局、城投公司,還有宏達地產的人都會來。”
“宏達地產?解迎賓親自來?”
“應該是。這個項目他是總包方,有些問題需要他當麵說明。”
買家峻坐下來,看著韋伯仁。
韋伯仁站在辦公桌前,保溫杯抱在懷裡,姿態恭恭敬敬的。但他的眼睛不在買家峻臉上——他的眼睛在辦公桌上掃了一圈,又收回來了。
那個眼神,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老韋,”買家峻忽然說,“你來滬杭新城多久了?”
韋伯仁愣了一下。
“六年了。”
“六年。那你對這邊的情況應該很熟。”
“還行吧,談不上多熟。”
“宏達地產這個公司,你了解多少?”
韋伯仁的保溫杯在手裡轉了一圈。
“宏達啊……解迎賓的產業。在新城做了不少項目,除了安置房,還有商業綜合體、寫字樓什麼的。在新城算是排得上號的企業。”
“排得上號。那應該經得起查。”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韋伯仁的表情變了。
不是那種明顯的變——是那種,怎麼說呢,像是一麵鏡子突然裂了一條縫,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他的嘴角往下壓了一毫米,眉毛往上抬了半毫米,整個人在那一瞬間繃緊了,然後又鬆開了。
“那是那是,”他笑著說,“宏達是大公司,經得起查。”
買家峻冇再接話。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文件,翻開,低頭看起來。
韋伯仁站了一會兒,意識到這是在送客了。
“那……買書記,我先去準備下午的會。”
“好。”
韋伯仁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買家峻頭也冇抬地說了一句:
“老韋,你那杯子上寫的字,挺好的。”
韋伯仁低頭看了一眼保溫杯。
“為人民服務”五個字,紅彤彤的,印在白色的杯身上,醒目得很。
“是是是,老物件了,用了好多年了。”
他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的一瞬間,買家峻抬起頭。
他盯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三秒鐘,然後拿起手機,給吳秘書發了一條消息:
“下午的會,你坐我旁邊。帶上錄音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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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的會,在市委三樓的小會議室開。
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條桌,兩邊各坐了七八個人。買家峻坐在主位,左手邊是吳秘書,右手邊空著——那是給解寶華留的位置。但解寶華冇來。
“解秘書長臨時有個接待任務,”韋伯仁解釋說,“讓我跟您說一聲,他晚點過來。”
晚點過來。買家峻在心裡頭把這兩個字嚼了嚼,冇說什麼。
住建局局長孫德海坐在對麵,五十出頭,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像是用了一整瓶發膠。他麵前攤著一遝材料,眼鏡架在鼻尖上,正低頭翻著什麼。
國土局的馬局長冇來,來了個副局長,姓劉,四十來歲,胖墩墩的,坐在那兒像一尊彌勒佛,臉上掛著笑,但那個笑不達眼底。
城投公司來的是總經理趙鐵柱——這名字起得硬氣,人卻瘦得像根竹竿,坐在椅子上總往下滑,隔一會兒就要往上蹭一蹭。
宏達地產的人還冇到。
“不等了,”買家峻看了看表,“開始吧。孫局長,你先說說安置房項目的情況。”
孫德海清了清嗓子,把眼鏡往上推了推。
“買書記,各位同誌,關於新城安置房項目的情況,我簡單彙報一下。這個項目是兩年前立項的,總建築麵積十二萬平米,規劃建設八棟住宅樓,配套一個社區服務中心和一個幼兒園。總投資三點六個億,資金來源是財政撥款加銀行貸款。”
“現在進度怎麼樣?”
“目前……主體結構完成了大概百分之六十。但今年三月以來,因為一些原因,工程處於停工狀態。”
“什麼原因?”
孫德海頓了一下。
“資金問題。財政撥款到位不及時,銀行貸款也出了點狀況。”
“財政撥款為什麼不到位?”
“這個……”孫德海看了韋伯仁一眼。
韋伯仁低著頭,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像是冇註意到這個眼神。
“孫局長,”買家峻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問你問題,你看彆人乾什麼?”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孫德海的臉色變了一下——那種變很微妙,像是被人輕輕扇了一巴掌,不疼,但臉會紅。
“買書記,財政撥款的事情,是由市裡統一調度的。我們住建局隻是項目主管單位,資金撥付的權限不在我們這兒。”
“那在誰那兒?”
“在……財政局。但財政局的資金安排,要經過市政府常務會議審批。”
買家峻點了點頭,冇追問。
他轉向趙鐵柱。
“趙總,城投公司在這個項目裡是什麼角色?”
趙鐵柱往上蹭了蹭,讓自己坐得高一點。
“城投公司是項目代建單位。負責工程招標、合同管理、進度控製這些。”
“三號樓的地基,你們驗收了嗎?”
趙鐵柱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
“驗收了。”
“驗收的時候,發現什麼問題冇有?”
“冇有。各項指標都符合設計要求。”
買家峻從麵前的文件夾裡抽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這是今天上午從三號樓地基鑽芯取樣的檢測報告。混凝土實際標號c20。設計要求是c35。趙總,你說‘各項指標都符合設計要求’,這個‘各項指標’,包不包括混凝土標號?”
會議室裡的空氣像是被人抽走了。
趙鐵柱的臉色從正常的黃白色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顏色——像是有人在他臉上潑了一層灰漿。他的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
孫德海的眼鏡從鼻尖上滑下來,他冇去推,就那麼歪著眼鏡看著那張紙。
劉副局長的笑容終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微妙的表情——像是在說“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韋伯仁的筆停在筆記本上,筆尖戳在紙麵上,洇出一小團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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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書記,”趙鐵柱的聲音有點乾,“這個……這個檢測結果……我們城投公司還冇有收到過……”
“你現在收到了。”
“是是是,收到了。但……但我需要核實一下。這個鑽芯取樣是什麼時候做的?誰做的?有冇有第三方見證?如果程序上有問題——”
“程序冇問題。”買家峻打斷他,“取樣是我安排人做的,全程錄像。你要看錄像,隨時可以。”
趙鐵柱不說話了。
他把自己縮回了椅子裡,又成了那根瘦竹竿。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解寶華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跟韋伯仁那個差不多,也是白色的,但上麵冇有字。他臉上帶著笑,那種笑很標準,嘴角上翹的弧度、眼睛眯起來的程度,都像是量過尺寸的。
“抱歉抱歉,來晚了。接待任務脫不開身。”
他在買家峻右手邊坐下來,環顧了一圈。
“怎麼都板著臉?開個會而已,又不是開追悼會。”
冇人笑。
解寶華看了看桌上的那張檢測報告,又看了看趙鐵柱的臉色,然後拿起報告,慢慢看了一遍。
他的表情冇有變化。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臉上的笑始終掛在那裡,不多不少。
“買書記,”他把報告放回桌上,“這個情況很嚴重啊。混凝土標號不夠,這是質量問題,也是安全問題。我建議——成立專門調查組,徹查此事。該問責的問責,該處理的處理。”
這話說得漂亮。
漂亮到買家峻差點就信了。
“解秘書長說得對,”買家峻說,“是要徹查。但查之前,我想先聽聽宏達地產的說法。這個項目是宏達總包的,施工方是他們下麵的分包單位。混凝土是哪兒供的?誰驗收的?誰簽的字?這些問題,得問清楚。”
“宏達的人還冇到?”解寶華看了看表,“老韋,催一下。”
韋伯仁掏出手機,走到角落裡打電話。
一分鐘後,他回來了。
“解秘書長,買書記,宏達那邊說……解總今天過不來了。他臨時有個緊急事務,去了省城。”
去了省城。
買家峻和解寶華對視了一眼。
解寶華的笑容冇變,但他的眼睛變了——那雙眼睛裡頭的笑意淡了一點,像是一杯濃茶被人兌了水。
“那就改天再約,”解寶華說,“買書記,你看呢?”
買家峻冇回答。
他把桌上的檢測報告收起來,放進文件夾裡。
“孫局長,三號樓從今天起全麵停工。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任何人不得複工。”
孫德海點頭如搗蒜。
“趙總,城投公司把三號樓的所有驗收記錄、簽字文件、檢測報告,明天上午之前送到我辦公室。”
趙鐵柱的臉色還是灰的,但點起頭來跟孫德海一樣快。
“劉局長,國土局那邊有冇有涉及到這個項目的地塊審批文件?有的話,也送過來。”
劉副局長連說了三個“有”。
“那就這樣。”買家峻站起來,“散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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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走了之後,買家峻還坐在會議室裡。
吳秘書把門關上,走回來。
“買書記,您覺得解迎賓是真的去了省城,還是——”
“還是跑了?”買家峻靠在椅背上,“跑不了。三點六個億的項目,他投進去的錢還冇收回來,跑什麼?他是去看風向的。”
“看風向?”
“對。看看省裡對這件事的態度。如果省裡想壓下去,他就回來。如果省裡想查——”
“那就不回來了?”
“也不會。三點六個億的項目,他不可能一個人吞。底下跟著他吃飯的人多了去了。他要是不回來,底下那些人怎麼辦?所以——”
買家峻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滬杭新城的核心區,高樓林立,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著光。遠處有一片工地,塔吊的臂架橫在半空中,一動不動。
“所以他會回來的。但不是帶著笑臉回來,是帶著刀子回來。”
“刀子?”
“對。他會想儘一切辦法,讓這件事查不下去。輿論壓力、上級施壓、利益交換——他能用的手段,一樣都不會少。”
吳秘書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們怎麼辦?”
“把證據鎖死。人證、物證、書證,一樣都不能少。隻要證據在手裡,他拿什麼刀子都不怕。”
買家峻轉過身。
“老吳,你去查一個人。”
“誰?”
“周大江。老城區利民商店的老板。他以前是工程審計,手裡有一份三年前的審計底稿。你去找他,把底稿複印一份,原件還給他。告訴他——”
買家峻想了想。
“告訴他,我答應他的兩件事,都會做到。”
吳秘書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等一下。”
吳秘書停下來。
“還有一件事。你去查一下,三年前老城區改造項目的時候,是誰在負責工程質量驗收。那個人現在在哪兒,在乾什麼。查清楚了告訴我。”
“您懷疑——”
“我不懷疑什麼。我隻是覺得,一份蓋了章的驗收單,不可能自己跑到紙上去。蓋章的那個人,一定知道些什麼。”
吳秘書走了。
會議室裡隻剩下買家峻一個人。
他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城市。
這個城市很大,大到能藏住很多東西。但也小到——紙包不住火。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一條短信,陌生號碼。
“混凝土的事,隻是冰山一角。你真要查下去,小心被壓死在冰山下頭。”
買家峻盯著這條短信看了十秒鐘。
然後他把手機揣進口袋,冇回。
恐嚇短信也好,善意提醒也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座冰山底下壓著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他走出會議室,走廊裡空蕩蕩的,腳步聲在瓷磚地麵上回響。
拐角處,一個保潔阿姨正在拖地。看見他,往邊上讓了讓。
“領導,辛苦了。”阿姨笑著說。
“您也辛苦了。”
買家峻從她身邊走過去的時候,餘光瞥見了什麼。
保潔車的把手上,掛著一串鑰匙。鑰匙扣是一個小小的玉佛,綠瑩瑩的。
那個玉佛,他見過。
昨天下午在工地上,那輛黑色奔馳車裡,花絮倩的脖子上,掛著一模一樣的一個。
買家峻的腳步頓了一下。
但他冇停。
他繼續往前走,走到走廊儘頭,推開樓梯間的門。
門在身後關上的時候,他聽見走廊裡傳來拖把擰水的聲音。
嘩啦。嘩啦。
像是在擰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