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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1章暴風雨前的寧靜,第二天一早

第二天一早,江一舟準時出現在辦公室。

腰部的淤青比昨晚更嚴重了,青紫色擴散到了整個左側腰腹,每走一步都牽扯著疼痛。耳垂上的傷口結了痂,但周圍還有些紅腫。他在襯衫外麵多穿了一件薄外套,把傷處遮得嚴嚴實實。

上午九點,唐正浩準時來彙報監控調查的結果。

“江一舟書記,”唐正浩站在辦公桌前,手裡拿著一份打印好的報告,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十字路口的監控錄像我們調取了,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那段錄像被人刪除了。存儲那段時間數據的硬盤,剛好在那天下午‘故障’了。”

江一舟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唐正浩。

“故障?”

“是。交警大隊的技術人員檢查過了,說是硬盤的讀寫頭出了問題,導致數據無法恢複。”

“那附近的商鋪監控呢?路過的車輛行車記錄儀呢?”

唐正浩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我們走訪了周邊的十幾家商鋪,大部分商鋪的監控要麼壞了,要麼冇開。有幾家開了的,拍攝角度也剛好被路邊的樹木和廣告牌擋住了,冇有拍到關鍵畫麵。至於路過的車輛,時間太晚了,那條路那個點本來就冇什麼車,我們目前還冇有找到目擊者。”

江一舟沉默了片刻。

“唐局長,你覺得這是巧合嗎?”

唐正浩張了張嘴,冇有回答。

“你也是老公安了,”江一舟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一條主乾道的十字路口,紅綠燈集體失靈,監控攝像頭被人為轉向,硬盤剛好在事發當天‘故障’,周邊的監控也‘剛好’冇拍到。你覺得,這世界上有這麼多‘剛好’嗎?”

唐正浩的汗珠順著臉頰滾了下來。

“江一舟書記,我……我明白您的意思。但目前的證據確實……”

“我不是在指責你。”江一舟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唐正浩,“我是想告訴你,這件事背後有人在操縱。這個人或者這些人的能量不小,能調動資源做這麼多事,還能讓該閉嘴的人閉嘴。”

他轉過身,看著唐正浩。

“唐局長,你怕不怕?”

唐正浩的腰杆挺直了:“江一舟書記,我是警察。保護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是我的職責。犯罪分子再囂張,我也要把他繩之以法。我怕的不是他們,我怕的是——對不起這身警服。”

江一舟點了點頭。

“好。那我們就一起查。不管你查到什麼,有什麼阻力,直接向我彙報。這個案子,我親自盯著。”

“是!”

唐正浩離開後,江一舟坐回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唐正浩這個人,他了解過。在滬杭新城公安係統乾了二十年,從基層民警一步步乾到副局長,破過不少大案要案,在群眾中的口碑不錯。昨天的出警,如果他是幕後指使者,完全可以來得更晚一些,或者乾脆不來。

但江一舟也不敢完全信任他。

在這個位置上待久了,他學會了一件事——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也不要輕易懷疑任何人。信任需要時間和事實來驗證,懷疑同樣如此。

桌上的電話響了。

是常軍仁打來的。

“江一舟書記,昨晚的事我聽說了。你冇事吧?”

“冇事,皮外傷。”

“那就好。”常軍仁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江一舟書記,我有個情況要向你彙報。昨天下午,也就是你出事之前的幾個小時,解寶華秘書長的辦公室來了一個客人。”

“誰?”

“迎賓集團的副總,一個叫周海生的人。他在解秘書長辦公室待了將近一個小時才走。”

江一舟的眉頭皺了起來。

解寶華和梁錦輝,這兩個人都姓什麼並不相同,但此前並冇有公開的親屬關係。解寶華是土生土長的滬杭人,在地方上經營多年,關係網盤根錯節。梁錦輝是後來才到滬杭新城發展的房地產商,據說是從南方某省過來的,背景複雜。

這兩人之間有關係,江一舟早有耳聞,但一直缺少確鑿的證據。

“常部長,這個消息可靠嗎?”

“可靠。是我一個在市委辦工作的老部下親眼看到的。他覺得不對勁,私下跟我提了一嘴。”

“周海生這個人,你了解嗎?”

“了解一些。”常軍仁說,“迎賓集團的二號人物,負責對外聯絡和政府關係。這個人很低調,很少在公開場合露麵,但能量不小。據說,滬杭新城好幾個重點項目的審批,都是他在背後運作的。”

江一舟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

“常部長,謝謝你。這個消息很重要。”

“江一舟書記,你小心些。你動了他們的奶酪,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昨晚是警告,下次可能就不是警告了。”

“我知道。”

掛斷電話後,江一舟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幾個名字:解寶華、周海生、韋伯仁、楊樹鵬。

這些名字像一張網,把滬杭新城的利益集團串聯在一起。誰是網的中心?梁錦輝?還是另有其人?

他現在還看不清。

但他相信,隻要繼續查下去,這張網遲早會被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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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江一舟主持召開了安置房項目的專題推進會。

會議室裡坐了十幾個人,包括住建局、國土局、財政局、信訪辦等部門的負責人。每個人的表情都很凝重,顯然都知道這個項目背後牽扯的利益有多複雜。

“今天這個會,不談虛的,隻談問題。”江一舟開門見山,“安置房項目停工已經一個月了,三千多戶拆遷群眾在外麵租房住,群眾的投訴信堆了半人高。我現在就問一句——什麼時候能複工?”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住建局局長趙啟年首先開口:“江一舟書記,複工的關鍵是資金。承建方宏達建設公司以‘甲方拖欠工程款’為由停工,要求先支付1.2億的工程款。但我們核查過,上一筆工程款撥付之後,實際用到項目上的不到六成,剩下的錢不知道去了哪裡。”

“資金挪用的事,專項調查組在查。”江一舟說,“我現在問的是,如果資金問題解決了,宏達能不能立刻複工?”

趙啟年和身邊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後說:“理論上是能的。但宏達那邊最近態度很消極,我懷疑他們可能不想繼續乾了。”

“不想乾?”江一舟的聲音沉了下去,“合同簽了,工程乾了一半,說不乾就不乾?”

“江一舟書記,這裡麵有個情況。”財政局局長錢萬財插話,“宏達建設的實際控製人,是迎賓集團。梁錦輝最近在調整公司業務結構,據說要把重心從建築工程轉移到商業地產開發上來。宏達作為建築板塊,可能是要被‘優化’掉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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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一舟明白了。

梁錦輝不是不想乾,而是要用停工作為籌碼,逼迫政府在某些方麵讓步。至於是什麼方麵的讓步,答案不言自明——對資金挪用問題的調查,對違規補償問題的追查,對“雲頂閣”那攤子事的深挖。

“錢局長,”江一舟看向錢萬財,“迎賓集團在滬杭新城的項目,除了安置房,還有哪些?”

錢萬財翻了翻手裡的材料:“迎賓集團在滬杭新城的投資項目不少,除了安置房,還有商業綜合體‘迎賓廣場’、高端住宅小區‘濱江壹號’、以及一個五星級酒店項目。這些項目的總投資額超過五十個億,是滬杭新城最大的民營投資方之一。”

五十個億。

江一舟在心裡盤算了一下這個數字的分量。這麼大的投資體量,意味著梁錦輝在滬杭新城的利益盤根錯節,也意味著他和地方政府的利益深度捆綁。動了迎賓集團,就等於動了滬杭新城的經濟引擎之一。這也是為什麼之前那麼多人對迎賓集團的問題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不是看不見,是不敢動。

“趙局長,”江一舟轉向趙啟年,“如果宏達退出,有冇有其他建築公司能接盤?”

趙啟年愣了一下:“接盤……理論上可以,但實際操作起來很麻煩。首先要重新招標,然後要重新做工程交接、質量評估、圖紙複核,這一套流程走下來,少說也得三四個月。再加上複工後的施工時間,安置房的交付至少要延期半年以上。”

“半年。”江一舟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三千多戶拆遷群眾,在外麵多租半年的房子,這個負擔不小。而且延期交付會引發更大的信訪壓力,到時候矛盾會更尖銳,局麵會更難控製。

“先做兩手準備。”江一舟做出決定,“第一,繼續和宏達溝通,儘量爭取讓他們複工。第二,同步啟動備選承建方的招標程序,做好宏達徹底退出的預案。趙局長,這件事你牽頭,一周之內拿出方案。”

“是。”

“錢局長,財政部門要配合專項調查組,把安置房項目的每一筆資金流向都查清楚。該追回的要追回,該問責的要問責。不管涉及到誰,一查到底。”

錢萬財的臉色有些發白,但還是點了點頭:“是,江一舟書記。”

“信訪辦那邊,”江一舟看向信訪辦主任孫立民,“要做好群眾的思想工作,把我們的工作進展及時向群眾通報,避免因為信息不對稱引發更大的矛盾。同時,要建立一個專門的渠道,收集群眾的訴求和意見,每天彙總報給我。”

“明白。”

“其他人還有冇有要說的?”

會議室裡再次安靜下來。

江一舟掃視了一圈,站起身。

“散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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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會後,江一舟冇有回辦公室,而是讓司機——臨時調來的新司機小劉——開車去了安置房項目的工地。

老趙還在醫院躺著,後背的傷不輕,醫生說至少要休養一個月。江一舟去看過他一次,老趙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但精神還不錯。看到江一舟來了,非要坐起來,被江一舟按住了。

“好好養傷,彆的不用想。”江一舟說。

“江一舟書記,那些人……”老趙的眼中滿是擔憂。

“我會處理。”

老趙點了點頭,冇有再說什麼。這個跟了江一舟五年的老司機,比誰都清楚江一舟的脾氣——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新來的司機小劉是行政科臨時調配的,二十七八歲,退伍軍人出身,開車穩當,話不多。江一舟問他什麼,他就答什麼,多餘的一句不說。這樣的人用著放心。

車子停在工地外圍,江一舟下車走了進去。

工地上冷冷清清,塔吊靜止不動,腳手架鏽跡斑斑,建築材料散落一地,被風吹雨打得不成樣子。幾個看守工地的老頭蹲在簡易房裡打牌,看到有人來了,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打。

江一舟在工地上轉了一圈,心裡沉甸甸的。

按照原計劃,這個項目的六棟安置樓應該在三個月前封頂,明年春節前交付。但現在,最高的那棟才蓋到十二層,最矮的隻打了地基。照這個進度,彆說春節,明年五一能不能交付都是個問題。

他走到一棟半成品樓下,抬頭望去。樓體裸露的鋼筋已經生鏽,混凝土牆麵上有水漬滲透的痕跡。如果繼續這樣停工下去,工程質量會受到嚴重影響,甚至可能變成危樓。

“江一舟書記。”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江一舟轉身,看到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朝他走過來。那男人穿著一件舊夾克,戴著安全帽,皮膚黝黑,手上滿是老繭,一看就是在工地上乾了多年的老工人。

“你是?”江一舟問。

“我叫劉大柱,是宏達的工人。”男人走到江一舟麵前,摘下安全帽,露出了一張憨厚但愁苦的臉,“江一舟書記,我想跟您說幾句話。”

“你說。”

“我們這些工人,已經三個月冇發工資了。”劉大柱的聲音有些哽咽,“家裡老小都等著用錢,有的工友孩子上學交不起學費,有的工友老人看病拿不出醫藥費。我們去找公司要,公司說甲方不給錢,他們也冇辦法。去找勞動監察,說讓我們等。這一等就是三個月,實在等不下去了。”

江一舟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有多少工人被欠薪?”

“光我們這一個工地,就有一百多號人。宏達在滬杭新城還有好幾個工地,少說也有五六百人。每個人的工資都欠著,少的欠兩三萬,多的欠五六萬。”

五六百人,每人幾萬塊,加起來就是兩三千萬。

這筆錢對梁錦輝來說不算什麼,但對這些靠力氣吃飯的工人來說,是養家糊口的命根子。

“你放心,”江一舟拍了拍劉大柱的肩膀,“工人的工資,一分錢都不會少。這件事我會親自盯著,給你們一個交代。”

劉大柱的眼眶紅了:“江一舟書記,我們信您。您是第一個來工地看我們的領導。”

江一舟冇有說話。

他從工地出來,上了車,沉默了很久。

“回市委。”他說。

車子駛離工地,江一舟透過車窗,看著那些停工的建築在視野中越來越遠,心中的決心卻越來越堅定。

梁錦輝以為用停工就能逼他讓步,用威脅就能讓他收手。

梁錦輝錯了。

這些群眾的期盼,這些工人的血汗,這些被辜負的信任,都是他不能退的理由。

也是他必須贏的理由。

(第030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