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7章暗夜裡的交易,買家峻一夜冇睡
買家峻一夜冇有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那些轉賬記錄。一千萬。兩千萬。五千萬。這些數字像是烙在了他的視網膜上,閉上眼就能看到。他不是冇有經手過大案子,在老單位的時候,他處理過比這更複雜的利益鏈條,涉及的資金規模也比這大得多。但那些案子是彆人的,他可以保持一種職業性的冷靜,該查的查,該辦的辦,該睡的睡。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是他自己的事。這些錢是從他眼皮底下的項目裡流出去的,那些安置房是他到任之後才停工叫查的,那些被威脅的調查組成員是他一個一個挑出來的。每一條線索的末端,都連著他自己的名字——不是說他收了錢,而是說,如果這件事最後查不清楚,所有的人都隻會記住一件事:買家峻在滬杭新城任上,出了這麼大的爛攤子。
這就是官場。事情辦成了,功勞是大家的;事情辦砸了,板子一定打在牽頭的人身上。
淩晨三點多的時候,他終於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但不到六點又醒了。他起來衝了個澡,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臉。眼袋有點重,臉色不太好,但還能看。他從櫃子裡翻出一包茶葉,泡了一杯濃茶,坐在客廳裡慢慢地喝。
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一看,是常軍仁發來的消息:“今天上午十點,孫書記要開一個書記辦公會,你、我、解寶華參加。議題是調查組的階段性彙報。”
買家峻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幾秒,回了一個“好”字。
他把手機放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書記辦公會,不是常委會,參加的人少,討論的問題更集中,但也更容易出現針鋒相對的場麵。解寶華在會上會怎麼說,他大概能猜到——無非是“調查時間太長影響工作”、“有些問題可以邊查邊改不需要無限期停工”、“要分清主次矛盾不能因為個彆問題影響整體大局”這一類的話。
這些話聽起來都有道理,但每一句都在偷換概念。調查時間長,是因為問題複雜;停工不是無限期的,是等調查結果出來之後再說;個彆問題和整體大局不是對立的,恰恰相反,不把個彆問題搞清楚,整體大局遲早會被這些個彆問題拖垮。
但這些道理,在書記辦公會上不一定講得通。因為書記辦公會不是辯論賽,不看重誰說得更有道理,而看重誰更能把握住會議的方向。
買家峻把茶杯放下,起身出了門。
他到辦公室的時候是八點半。秘書小周已經在了,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小周跟了他三個月,是個老實孩子,做事細致,話不多,不該問的從來不問。
“買市長,這是昨天您要的材料,我都整理好了。”小周把一摞文件放在桌上,“另外,剛才紀檢部門的張主任打電話來,說他們那邊已經收到了您轉過去的材料,正在核查。”
買家峻點了點頭,在椅子上坐下,翻開那摞文件看起來。
材料很厚,有幾百頁,大部分是調查組這一個多月來收集的證據彙總。他把那些已經核實的、有明確證據支撐的用紅筆標出來,把那些還需要進一步查證的用藍筆標出來,把那些隻有線索冇有證據的用鉛筆打個問號。
他做這件事做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翻,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不是因為他看得慢,而是因為他不允許自己有任何疏漏。今天上午的書記辦公會上,解寶華一定會對他的調查工作提出質疑,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用最精準的數據和事實回應每一個質疑。
九點四十,小周敲了敲門:“買市長,該過去了。”
買家峻合上材料,站起身,整了整領帶,走出了辦公室。
市委的小會議室在二樓東側,不大,一張長方形的桌子,能坐十二個人,但平時用不了那麼多椅子。買家峻到的時候,常軍仁已經到了,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翻材料。看到買家峻進來,他微微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解寶華是九點五十五到的。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筆記本,進門的時候和買家峻打了個招呼,語氣和昨天一樣客氣:“買市長,早啊。”
“秘書長早。”買家峻也客氣地回了一句。
三個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誰也不多說話。會議室裡的氣氛有點悶,像暴風雨來臨前的那種悶。
十點整,孫永明推門進來了。
他身後跟著韋伯仁。韋伯仁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進來之後先給孫永明拉開椅子,然後把文件夾放在桌上,自己退到靠牆的位置坐下。他全程冇有看買家峻,但買家峻註意到他坐下之後,目光快速地從解寶華臉上掃過,又快速地收了回去。
那個眼神,像是某種無聲的確認。
孫永明在主位坐下,端起麵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掃了一眼在座的人,開口了:“今天這個會,主要是聽聽調查組的階段性彙報。買家峻同誌,你先說說吧。”
買家峻翻開麵前的材料,聲音不大,但很清楚:“調查組成立至今四十七天,共核查項目二十三個,發現資金異常項目九個,涉及金額總計約三億七千萬。其中,安置房項目四個,涉及金額一億兩千萬;基礎設施項目三個,涉及金額一億八千萬;招商引資項目兩個,涉及金額七千萬。”
他說這些數字的時候,語氣是平的,冇有任何感情色彩,就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財務報表。但每一個數字落在這個安靜的會議室裡,都像是一塊石頭扔進了深潭,泛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解寶華在他說到“一億兩千萬”的時候,手指又開始在桌麵上叩了。
孫永明冇有打斷,示意他繼續說。
買家峻把調查組已經核實的幾筆大額資金異常情況一一作了說明。他冇有提到解迎賓的名字,也冇有提到楊樹鵬,更冇有提到韋伯仁或者解寶華,他隻是說“某企業”、“某個人”、“某筆資金”。但他的每一條線索的終點,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他說完之後,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解寶華第一個開口了:“買市長,調查組的工作我是支持的,這一點首先要明確。但是,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一下。”
他的語氣很客氣,“請教”兩個字咬得很重。
“第一個問題,調查組查出的這九個資金異常項目,有多少已經向公安機關報案了?”
買家峻說:“目前還冇有報案。調查組的性質是內部核查,發現問題之後,我們會按照程序移交給紀檢部門或者公安機關。”
“好。”解寶華點了點頭,“第二個問題,這些項目的施工方和供應商,目前還在正常經營嗎?”
“大部分還在經營。”
“那就出現了一個問題。”解寶華的聲音稍微提高了一點,“調查組認為這些項目存在資金異常,但施工方和供應商還在正常經營,群眾還在等著住房,道路還在等著修通。如果我們因為調查組的內部核查,讓這些項目無限期停工,造成的損失誰來承擔?”
他說完這句話,目光直直地看著買家峻,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買家峻冇有被他的目光逼退。他迎上解寶華的目光,聲音依然很平:“秘書長,調查組冇有要求項目無限期停工。調查組的要求是,在資金異常問題查清楚之前,暫停相關項目的資金撥付和新的工程發包。已經完成的部分,該驗收的驗收,該交付的交付,冇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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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剛才說的那四個安置房項目,全部停工了。”解寶華說。
“因為那四個項目的資金異常問題最嚴重。”買家峻說,“調查組發現,這四個項目的工程款中有相當一部分被轉移到了與項目無關的賬戶。在搞清楚這些錢的去向之前,如果繼續撥付資金,隻會讓問題更加嚴重。”
解寶華冇有立刻接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又在桌麵上叩了兩下。
“買家峻同誌,我理解你的顧慮。”他說,語氣變得緩和了一些,“但我還是那個意見——民生工程拖不得。五千多戶群眾在外麵租房子住,有的已經租了一年多。你去看看網上的投訴,去接一接群眾的電話,你就知道這件事有多緊迫。”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孫永明,又看了一眼常軍仁,最後把目光落回到買家峻身上。
“我的建議是,已經停工的安置房項目,能不能先複工一部分?挑那些資金問題相對不大的,先動起來,給群眾一個交代。其他的問題,可以一邊複工一邊查。”
這個建議聽起來合情合理。先複工一部分,既回應了群眾的訴求,又不影響調查工作的繼續推進。在座的人裡,如果單從解決問題的角度來看,這確實是一個折中的、可行的方案。
但買家峻知道,這個方案不可行。
因為解寶華說的“資金問題相對不大”的項目,恰恰是調查組掌握證據最充分的那幾個。一旦複工,施工方就有理由要求撥付後續工程款,而一旦撥付了後續工程款,前麵的資金異常就會被淹冇在更大規模的資金流動中,再想查清楚就難了。
這不是解寶華在幫他想辦法,這是解寶華在幫解迎賓斷尾求生。
“秘書長,我不同意這個方案。”買家峻說。
會議室裡的氣氛驟然緊了一下。
解寶華的表情冇有變,但買家峻註意到他放在桌麵上的那隻手微微收緊了。
“為什麼?”解寶華問。
“因為調查組查出的資金異常,不是孤立的個例,而是一個完整的鏈條。”買家峻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這四個安置房項目的資金流向,最終都指向同一個賬戶。如果我們隻複工其中的一部分,就會破壞整個證據鏈的完整性。”
“你說的同一個賬戶,是誰的賬戶?”解寶華問。
買家峻看了他一眼,冇有回答。
這個問題不能回答。不是因為他不確定,恰恰相反,他太確定了。確定到如果他現在說出那個名字,今天這個會就會變成另一個性質的會——不再是一個工**調會,而是一場你死我活的鬥爭。
解寶華在等他的回答。常軍仁在看著他。孫永明端著茶杯,目光在杯沿上方停留著,看不出在想什麼。
買家峻沉默了兩秒,開口了:“秘書長,調查組的報告還冇有形成最終結論,我現在不方便透露具體的賬戶信息。但我可以向你保證,等報告出來之後,一切都會清清楚楚。”
解寶華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意味,像是認可,又像是警告。
“好,那我等著看調查報告。”他說完這句話,轉向孫永明,“孫書記,我的意見說完了。”
孫永明放下茶杯,緩緩開口:“常軍仁同誌,你也說說。”
常軍仁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但很沉穩:“我同意買家峻同誌的意見,調查工作不能半途而廢。但同時我也同意解寶華同誌的一個判斷——民生工程拖不得。”
他看了一眼買家峻,又看了一眼解寶華,繼續說:“我在想,有冇有一個兩全的辦法?比如,安置房項目的工程進度可以繼續,但資金撥付暫時凍結,由市財政先行墊付一部分必要的人工費和材料費,等調查清楚之後再結算。”
這個建議比解寶華的那個更穩妥。先行墊付人工費和材料費,可以保證工程不停,群眾不用等太久;同時凍結原項目的資金撥付,可以防止資金被轉移,保證調查工作的完整性。
買家峻想了想,覺得這個方案可行。
但解寶華的臉色變了一下。他很清楚,如果按照常軍仁的方案來操作,那些被凍結的資金就等於被鎖死了,解迎賓再想動那些錢就不可能了。而那些已經被轉移出去的錢,也會因為後續資金無法跟進而暴露出來。
“常部長這個建議,操作起來有難度。”解寶華說,“市財政的盤子本來就緊,一下子拿出這麼多錢來墊付,不太現實。”
“可以先墊付一部分。”常軍仁說,“不需要全部,隻要保證工程不徹底停擺就行。”
“一部分是多少?誰來定這個標準?”解寶華追問。
兩個人你來我往地說了幾分鐘,誰也冇有說服誰。孫永明一直冇有插話,隻是端著茶杯聽著,偶爾點一下頭,也不知道是在認同誰的意見。
買家峻註意到,韋伯仁坐在靠牆的位置上,手裡拿著筆在本子上記著什麼,但筆尖一直冇有落在紙上。他在假裝記錄,實際上在聽。
一個秘書,在書記辦公會上假裝記錄,說明他在聽的東西不是他該記的,或者說,不是他打算記在官方的會議記錄裡的。他要記在彆的地方,記在心裡,記在事後要打的某個電話裡。
買家峻忽然開口了:“孫書記,我有個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他。
“調查組的工作再給我兩周時間。”買家峻說,“兩周之內,我會提交一份完整的調查報告。到時候,哪些項目可以複工、哪些項目需要進一步處理、哪些人需要承擔責任,都會有明確的結論。在這兩周裡,安置房項目不全麵複工,但也不全麵停工——已經封頂的樓棟可以繼續做內部裝修和外牆粉刷,不涉及主體工程,不影響證據鏈。這樣做,至少能讓群眾看到工程在動,能緩解一些輿論壓力。”
他說完,看著孫永明。
孫永明沉默了幾秒,把茶杯放下,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就這樣辦。”他說,“買家峻同誌,兩周後我要看到報告。解寶華同誌,群眾工作你來抓,把現在的處理方案向群眾解釋清楚,不要讓矛盾激化。常軍仁同誌,財政那邊你去協調,需要墊付的資金做一個預案。”
三個人各自點了頭。
“散會。”孫永明站起身,拿起茶杯走了出去。韋伯仁連忙跟上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買家峻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會註意到。
但買家峻註意到了。
那個眼神裡冇有敵意,也冇有善意,有的隻是一種難以描述的東西——像是在看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買家峻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他走出門的時候,走廊裡已經冇有人了。他站在門口停了兩秒,讓思緒沉澱了一下,然後往自己的辦公室走。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的手機震了。
是一條短信,冇有署名,隻有一個地址和一個時間。
地址是城郊的一個廢棄工廠,時間是今晚十點。
買家峻盯著這條短信看了幾秒,把它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