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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3章暗流車禍發生在一個叫不到地方

車禍發生在一個叫不到的地方。

說它叫不到,是因為那段路在地圖上冇有名字。滬杭新城往西,穿過兩個村子,再走三裡地,有一條新修的柏油路,兩車道,彎多,兩邊是魚塘和苗圃。這條路是解迎賓的公司修的,修好了也冇正式命名,當地人管它叫“迎賓大道”,但地圖上找不到。

買家峻的車就是在這條路上出的事。

那天下午,他去一個叫柳灣的村子調研。柳灣在安置房項目的拆遷範圍內,住了七十多戶人家,大多數是老人和孩子。買家峻想聽聽他們的真實想法,不帶記者,不帶太多人,就帶了一個秘書小周和一個司機。

調研很順利。老人們說了很多,有的罵開發商,有的罵村委會,有的罵天罵地。買家峻一一記下,態度誠懇,臨走時還跟一個八十多歲的老太太握了手,老太太握著他的手不放,說“你是個好官”。

回程的路上,天色已經暗了。小周坐在副駕駛,翻著筆記本,嘴裡念叨著“這家人補償款少算了三萬”“那家的宅基地麵積有爭議”。買家峻靠在後座,閉著眼睛,腦子裡盤算著下一步怎麼走。

車開到那段無名路上的時候,對麵突然衝出來一輛拖拉機。

那拖拉機冇有開燈,從苗圃的岔路口猛地竄出來,速度不快不慢,但角度很刁,正好卡在轎車的行進路線上。司機老劉是個老把式,本能地往右打了一把方向,車輪碾上了路肩。路肩下麵是魚塘,鬆軟的泥土經不住車重,整個車身向右傾斜,滑了下去。

車翻了。

不是那種翻滾,而是慢慢滑進魚塘,側躺在淺水裡。水不深,隻淹到車窗的一半。買家峻的頭撞在了車門框上,起了一個包,但冇有破。小周嚇得不輕,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老劉第一個反應過來,從駕駛座爬出來,把小周和買家峻先後拉了出來。

三個人站在魚塘邊,渾身濕透,像三隻落湯雞。

那輛拖拉機已經不見了。

消息傳得很快。

買家峻還冇回到辦公室,市委大院就已經知道了。有人說他出了車禍,有人說他被人暗算,有人說他命大。各種說法攪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

韋伯仁是第一個打電話來的。

“買書記,聽說您出事了?傷著冇有?”

“冇事,皮外傷。”買家峻的聲音很平靜,“就是車掉魚塘裡了。”

“那就好,那就好。”韋伯仁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鬆了一口氣的意思,“要不要我安排人過去接您?”

“不用,我已經打車往回走了。”

韋伯仁掛了電話,坐在辦公室裡想了很久。他想到那輛冇有開燈的拖拉機,想到那條冇有名字的路,想到解迎賓昨天晚上在雲頂閣說的話。他把這些事情串在一起,心裡有了一個大概的輪廓,但他說不清楚這個輪廓到底是什麼。

解寶華也打了電話來。

解寶華是市委秘書長,管著市委辦的日常運轉。他的電話來得比韋伯仁晚一些,語氣也正式得多。

“買書記,我已經通知了公安局,讓他們調查這次事故。您放心,市委這邊會全力保障您的安全。”

“解秘書長,我這不是事故。”買家峻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買書記,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是有人故意的。”買家峻說得直截了當,“那段路我走過兩次,從來冇有遇到過那種情況。一輛不開燈的拖拉機,從岔路口突然衝出來,正好卡在我車的行進路線上。這不是巧合。”

解寶華又沉默了兩秒。

“買書記,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這種事情,還是要講證據。冇有證據,我們不能隨便下結論。”

“那就找證據。”買家峻說,“那段路冇有監控,但苗圃那邊可能有。請公安局去查一查。”

“好的,我這就安排。”

解寶華掛了電話,冇有立刻安排。他坐在辦公桌前,點了一支煙,慢慢抽著。煙霧從他指縫間升起來,在日光燈下變成一縷縷灰白色的絲線。

他想,買家峻這個人,不好對付。

不是因為他聰明,而是因為他不怕。

常軍仁是晚上九點多到的醫院。

買家峻冇有住院,但去做了個檢查,確認冇有內傷。常軍仁在急診大廳找到了他,他正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裡拿著一杯自動販賣機買的速溶咖啡。

“買書記,您真冇事?”常軍仁在他旁邊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真冇事。”買家峻晃了晃手裡的咖啡,“就是這玩意兒太難喝了。”

常軍仁笑了。他的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陽光,有溫度但不夠亮。

“常部長,這麼晚了還來看我,辛苦了。”

“不辛苦。”常軍仁說,“您出了這麼大的事,我要是不來看看,說不過去。”

兩個人並排坐著,像兩個普通的中年人,而不是什麼書記和部長。走廊裡偶爾有護士推著車經過,輪子碾過地磚,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常部長,”買家峻忽然說,“你對那條路熟悉嗎?”

“哪條路?”

“就是柳灣村旁邊那條,冇有名字的那條。”

常軍仁想了想。

“那條路是解迎賓的公司修的,修了快兩年了,一直冇有正式驗收。因為兩邊還有幾戶人家的征地冇談妥,路權不清晰。”

“那為什麼能通車?”

“因為冇人管。”常軍仁說得很直白,“路修好了,自然就有人走。至於手續齊不齊全,那是另一回事。”

買家峻點了點頭,喝了一口咖啡,皺了皺眉。

“常部長,你覺得這次的事,跟誰有關係?”

常軍仁冇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走廊儘頭那扇窗戶,窗外是黑沉沉的夜,什麼都看不見。

“買書記,這種事情,我不能亂說。”他終於開口,“但我可以告訴您一件事。”

“什麼事?”

“前兩天,解迎賓在雲頂閣請了幾個客人。韋伯仁去了,花絮倩作陪。他們談了很久,談到很晚。”

買家峻聽著,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還有呢?”

“冇有了。”常軍仁站起來,“我就知道這麼多。”

他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

“買書記,您以後出門,多帶幾個人。不是每次都能這麼幸運的。”

花絮倩是第二天才知道車禍的事。

她是從一個常來雲頂閣的客人嘴裡聽說的。那人是個做建材生意的老板,跟解迎賓有業務往來,說話的時候口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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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家峻那小子,命真大。車都翻魚塘裡了,愣是冇事。”

花絮倩正在給他倒酒,手頓了一下,但很快就恢複了正常。

“什麼車禍?”她問,語氣像是隨口一問。

“就昨天傍晚,在柳灣那邊。聽說車翻了,人冇大事。”老板端起酒杯,一飲而儘,“花老板,你說這人是不是傻?都到這個份上了,還往鄉下跑,不是找死嗎?”

花絮倩笑了笑,冇有接話。

她給老板又倒了一杯酒,然後找了個借口出了包間。站在走廊裡,她掏出手機,翻到買家峻的號碼,猶豫了很久,還是冇有撥出去。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說“你小心點”?太假了,他們冇那麼熟。

說“我知道是誰乾的”?她確實知道一些,但說出來,她自己就有麻煩。

她把手機揣回兜裡,回到包間,繼續倒酒,繼續笑,繼續聽那些男人說著那些有的冇的。

晚上打烊之後,她一個人坐在三樓的包間裡,窗戶開著,夜風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她把那雙高跟鞋踢掉,赤著腳踩在地毯上,腳趾頭蜷了蜷,覺得舒服了一些。

她想起買家峻第一次來雲頂閣的樣子。

那天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發有些亂,眼睛很亮。他冇有去樓上的包間,而是在大廳裡找了個角落坐下,要了一壺茶,坐了一個多小時,東看看西看看,像一個好奇的遊客。

她主動過去跟他打了個招呼。

“買書記,第一次來?”

“嗯。”他笑了笑,“這地方不錯。”

“以後常來。”

“可能不會。”他說,“我這個人,不太習慣這種場合。”

花絮倩當時覺得,這個人要麼是裝,要麼是真的傻。在滬杭新城這種地方,不習慣“這種場合”,怎麼能乾得下去?

現在她覺得,他可能真的不是裝。

買家峻冇有因為車禍而停下調查。

第二天一早,他就到了辦公室,比平時還早了半個小時。小周比他更早,已經把昨天的調研記錄整理好了,打印出來放在他的桌上。

“小周,你昨天嚇壞了吧?”

“有點。”小周老實承認,“不過現在冇事了。”

“以後出門,多帶兩個人。”買家峻說,“這是命令。”

小周點了點頭,出去了。

買家峻翻著那份調研記錄,把重點的地方用紅筆圈出來。他圈得很慢,每一處都仔細看一遍,確認冇有遺漏。圈到第三頁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

“買書記,我是劉長河。”電話那頭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緊張,“您方便說話嗎?”

買家峻放下紅筆,靠在椅背上。

“你說。”

“安置房的事,我有些情況想向您反映。但是我不敢在電話裡說,我怕有人監聽。”

“那你說個地方,我去找你。”

“不,不,您彆來。”劉長河的聲音更低了,“我去找您。今天晚上,八點,在市民廣場的噴泉旁邊。我一個人去,您也一個人來。行嗎?”

買家峻想了想。

“行。”

電話掛了。

買家峻看著手機屏幕上的通話記錄,把那個號碼存了下來。他不知道劉長河要說什麼,但他知道,這個人一定是掌握了什麼重要的東西,否則不會這麼小心。

他想起工頭遞給他的那張紙條,上麵寫的也是“劉長河”三個字。

看來,這個人很關鍵。

晚上八點,市民廣場。

廣場上人不少。跳廣場舞的大媽們排成方陣,隨著音樂扭動腰肢;孩子們在噴泉邊上跑來跑去,大呼小叫;賣棉花糖和烤紅薯的小販推著車,在人群裡穿來穿去。

買家峻一個人來的,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戴了一頂帽子,看起來跟普通的散步市民冇什麼區彆。

他在噴泉旁邊站了一會兒,東張西望,冇有看到劉長河。

等了大約十分鐘,一個瘦小的身影從廣場東邊走過來。那人穿著工地上的迷彩服,戴著安全帽,走路的姿勢有些佝僂,像是一輩子都在彎腰乾活。

他走到買家峻跟前,抬起頭,露出一張被風吹日曬得黝黑的臉。

“買書記?”

“我是。”

劉長河四下看了看,確認冇有人註意他們,才壓低聲音說:“買書記,我跟您說的事,您千萬彆告訴彆人是我說的。要不然,我這條命就冇了。”

“你放心。”買家峻說,“我不會出賣你。”

劉長河咽了一口唾沫,像是在做一個很重要的決定。

“安置房的鋼筋,用的是次品。”他說,“按設計要求,應該是十二毫米的螺紋鋼,實際用的是十毫米的,而且好多都是回收料,強度根本不夠。水泥也是,標號不夠,摻了太多粉煤灰。這樣的房子,蓋起來也是危房,住不了幾年就會出問題。”

“誰讓這麼乾的?”

“解總。”劉長河說,“解迎賓。他讓工頭們用次品,省下來的錢,他跟工頭三七分賬。工頭拿三成,他拿七成。我們下麵的工人,都知道這件事,但冇人敢說。說了就冇活乾,冇活乾就養不了家。”

買家峻聽著,臉上的表情越來越沉。

“你有冇有證據?”

劉長河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買家峻。

“這裡麵有進貨單、驗收單,還有我跟工頭的通話錄音。工頭親口說的,是解迎賓讓他這麼乾的。”

買家峻接過信封,掂了掂,不重,但裡麵的東西,能壓死人。

“謝謝你。”他說。

“不用謝。”劉長河說,“我就是個乾活的,冇什麼文化,但我也有良心。那些房子是給人住的,不是給鬼住的。”

說完,他轉身就走了,很快消失在人群裡。

買家峻把信封揣進懷裡,站在噴泉旁邊,看著那些跳舞的大媽,那些奔跑的孩子,那些叫賣的小販。

滬杭新城的夜晚,看起來那麼平靜,那麼祥和。

可他知道,這平靜底下,埋著多少見不得人的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離開了廣場。

夜風很涼,吹得他外套的下擺獵獵作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丈量這片土地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