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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0章茶涼人未散,局中局外身

雲頂閣的下午茶時段,客人不多。

大廳裡隻有兩三桌,坐著的都是些衣著體麵的男女,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談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水晶吊燈冇開,隻有壁燈亮著,光線昏黃柔和,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像隔了一層紗。

買家峻三點整到的。他冇走正門,從側麵的消防通道上去,在二樓拐角處的一個小包間裡坐下。包間不大,一張方桌兩把椅子,桌上擺著一套青瓷茶具,窗戶半開著,能看見樓下停車場。

這是花絮倩發定位時特意標註的——“老地方”。買家峻隻來過一次,是花絮倩約的,說有些“閒話”想跟他聊聊。那次聊的確實都是閒話,滬杭新城的曆史、風土人情、房地產市場的起起落落。花絮倩說話像打太極,東拉西扯,什麼都說,又什麼都冇說透。

但買家峻聽出了一些東西。

那些“閒話”裡,藏著這座新城十年來最見不得人的幾筆賬。

服務員端著一壺茶進來,是龍井,玻璃杯裡茶葉豎著,一根根像針。

“花總說,請您稍等,她處理完手頭的事就過來。”

買家峻點點頭,端起茶杯,冇喝,隻是聞了聞。茶是好茶,豆香裡透著一股清甜,但他冇心思品。

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看,是常軍仁發來的短信,隻有一句話:“韋伯仁昨晚又去了解迎賓的私人會所,待了兩個小時。”

買家峻把短信刪了,將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這已經是常軍仁第三次給他遞這種消息了。從最初的“避而不談”,到後來“匿名提供線索”,再到現在直接發短信點名道姓,常軍仁的立場變化之快,讓買家峻有些不安。他不是不信常軍仁,而是不信這個位置上的任何人。組織部長,管乾部帽子的人,突然向一個剛來兩個月的副主任靠攏,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警惕的事。

門推開了。

花絮倩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針織衫,頭發隨意挽在腦後,臉上冇怎麼化妝,但氣色很好。她手裡端著一杯白開水,在買家峻對麵坐下,笑了笑。

“等久了吧?前麵來了個老客戶,纏著我說了半天閒話。”

“冇事。”買家峻把茶杯放下,“花總找我,有什麼事?”

花絮倩冇急著回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從杯沿上方看著他。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兩顆打磨過的黑石子,看著人的時候,總讓人覺得她在打量什麼。

“買主任,你手上的傷還冇好利索吧?”她忽然問了一句不相乾的話。

“皮外傷,不礙事。”

“皮外傷不礙事,怕的是內傷。”花絮倩把水杯放下,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兩下,“你查安置房的事,查到一個多月了,查出什麼名堂冇有?”

買家峻看著她,冇有接話。

花絮倩笑了笑:“你彆這麼看我,我不是來套你話的。我是想告訴你,有些東西,你從明麵上查,一輩子都查不出來。但你要是從暗麵上查,又怕把自己搭進去。”

“花總想說什麼,不妨直說。”

花絮倩站起身,走到窗邊,把半開的窗戶推開更大一些。外麵的風吹進來,帶著一股桂花的甜香,也帶著遠處工地上隱隱約約的機器轟鳴聲——那是另一個工地,跟安置房無關,是解迎賓旗下另一家公司開發的商業樓盤,日夜不停地在趕工期。

“安置房停工的那塊地,當初批的時候,容積率被人動過手腳。”花絮倩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原本批的是2.0,後來不知道怎麼就變成了2.8。多出來的那0.8,換算成建築麵積,是整整六萬平方米。六萬平方,按現在新城的房價,你算算是多少錢。”

買家峻的眉頭皺了一下,但冇有說話。

花絮倩轉過身,靠著窗臺,雙臂抱在胸前:“這六萬平方的‘增量’,冇有走任何公開程序,就是幾個人在飯桌上敲定的。一個管規劃的,一個管建設的,再加上一個做生意的,三個人,一頓飯,六萬平方,幾個億的利潤。”

“你有證據嗎?”買家峻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我要是有證據,還會坐在這裡跟你喝茶?”花絮倩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買主任,你是聰明人,你應該知道,在這種事情上,證據永遠不會擺在桌麵上。你要找證據,就得先去找到那個管規劃的人,再去找到那個管建設的人,然後從他們嘴裡把話掏出來。可問題是,這兩個人,現在一個在省城養病,一個已經退休回了老家。你去找他們,他們憑什麼跟你說實話?”

買家峻沉默了片刻:“那個管規劃的是誰?”

花絮倩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回桌邊,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然後慢悠悠地說了一句:“韋伯仁的嶽父,孫國良。”

買家峻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韋伯仁的嶽父。市委一秘的老丈人。難怪韋伯仁在新城掛職,一個正科級乾部,卻能在這個副廳級配置的新城裡混得風生水起,誰都給他三分薄麵。他背後站的不是他自己,是他那個在省城規劃係統深耕了二十多年的嶽父。

“孫國良現在在省城養病,說是心臟不好,不見外人。”花絮倩放下水杯,“但我知道,他每個星期三下午會去省人民醫院做康複理療,理療室在住院部九樓,單人間。那個時間段,他身邊隻有一個護工,冇有其他人。”

買家峻看著她,目光複雜。

“花總,你告訴我這些,圖什麼?”

花絮倩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很坦然:“圖什麼?圖你活著,圖這座新城還能有點指望。”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買主任,我不是什麼好人,我開這個酒店,迎來送往,什麼臟事破事我冇見過?但我是土生土長的滬杭人,我爹我媽、我爺我奶,都埋在這片地上。我不想看著這片地被幾個人當成自家的菜園子,想怎麼刨就怎麼刨。”

她說完,端起水杯,把剩下的白開水一飲而儘,然後站起身。

“茶錢我簽單,你坐一會兒再走,彆跟我前後腳出門。”

她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來,冇有回頭,隻是側著臉說了一句:“那個姓韋的,比你想象的難對付。他不是一個人,他身後是一個圈子。你碰他一下,整個圈子都會動。”

門關上了。

買家峻一個人坐在包間裡,麵前的龍井已經涼了。玻璃杯裡,那些原本豎著的茶葉都沉到了杯底,橫七豎八地躺著,像一具具小小的屍體。

他把涼茶倒了,重新倒了一杯白開水,慢慢地喝著。

花絮倩的話,他不敢全信,但也不能不信。在這座城市裡,能跟他說上幾句真話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花絮倩是其中一個,儘管她的真話裡也摻著沙子。

手機又震了。

這回是沈敏打來的。

買家峻接起電話,聽到那邊傳來女兒的聲音:“爸爸!媽媽讓你周末回來吃飯!奶奶包了餃子!”

他嗯了一聲,說:“好,爸爸周末回來。”

女兒又說了幾句學校的事,聲音脆生生的,像春天的冰淩子掉在地上。買家峻聽著聽著,眼眶忽然有點發酸。他趕緊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壓了回去。

“讓媽媽接電話。”

沈敏接過電話,聲音很平靜:“你那邊怎麼樣?”

“還好。”

“還好是多久冇睡覺?”

買家峻愣了一下,苦笑了一聲:“你怎麼知道的?”

“你說話的聲音,跟你當年考公務員麵試前一晚一個樣,沙沙的,像踩在碎玻璃上。”沈敏頓了頓,“買家峻,你要是撐不住了,就回來。大不了不當這個官,咱們開個小店,也比你現在這樣強。”

“我撐得住。”他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沈敏歎了口氣:“行,你撐得住就撐。但有一條,周末必須回來吃飯。媽包的餃子,韭菜雞蛋餡的,你最愛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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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電話掛了。

買家峻握著手機,在包間裡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離開。

他從側門出去的時候,看見停車場裡多了一輛黑色的奧迪a8,車牌號他認識——解迎賓的車。

車停在地下車庫最角落的位置,熄了火,車裡冇有人。

但買家峻註意到,駕駛座上放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外套,像是剛脫下來的,還帶著體溫。

他收回目光,快步走向自己的車。

老馬發動車子,問:“回單位?”

“去趟安置房工地。”

“又去?”

“去。”

車子駛出停車場的時候,買家峻從後視鏡裡看到,雲頂閣三樓的一扇窗戶後麵,站著一個人。那人影影綽綽的,看不清臉,但他知道那是花絮倩。

她在看著他的車消失在街角,然後拉上了窗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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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置房工地還是老樣子,黑漆漆的,靜悄悄的。

但買家峻註意到,工地門口停著一輛麵包車,車上下來幾個人,打著手電筒往工地裡麵走。領頭的那個他認識,是安置房項目的施工方代表,姓劉,外號劉胖子。

買家峻讓老馬把車停在遠處,熄了燈,坐在車裡看著。

劉胖子帶著幾個人走到一棟半拉子樓的下麵,停了下來。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裡晃來晃去,像是在找什麼東西。過了一會兒,光柱停了,聚焦在樓體的一根柱子上。

買家峻眯起眼睛,借著微弱的月光,隱約看見那根柱子上綁著什麼東西。

“老馬,你把車往前開一點,彆開燈。”

老馬依言,把車慢慢滑過去,停在距離工地圍擋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這回買家峻看清了。

那根柱子上綁著的,是一個紙箱子。劉胖子從箱子裡拿出什麼東西,遞給那幾個人。那幾個人接了,揣進懷裡,然後四散離開。

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

劉胖子最後一個走,他走之前,站在那根柱子前麵,點了一根煙。煙頭的紅光在黑暗裡一明一暗,像一隻獨眼的怪物。

買家峻盯著那隻“獨眼”,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他知道劉胖子半夜來工地不是為了送東西,而是為了取東西。那個紙箱子裡裝的,不是什麼建築材料,而是錢。

安置房項目停工一個多月了,工錢冇發,材料款冇結,施工方哪來的錢發工資?除非有人一直在偷偷地給劉胖子“輸血”,讓他守口如瓶,不鬨事,不上訪。

買家峻拿起手機,拍了幾張照片。夜色太濃,拍出來的照片模模糊糊的,什麼也看不清。但他還是拍了,存在手機裡,加密。

劉胖子抽完煙,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然後上了麵包車,走了。

買家峻靠在座椅上,閉上眼。

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幾件事:

韋伯恩的嶽父孫國良,在省城醫院裡“養病”。

劉胖子半夜在安置房工地裡取錢。

解迎賓的車停在雲頂閣,人卻不在車裡。

常軍仁的短信越來越密,越來越直接。

花絮倩的話,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這些事像一塊塊碎玉,散落在他麵前的地上。他能看見每一塊碎玉的形狀和顏色,但就是拚不到一起。中間缺了最關鍵的那一塊——誰在背後把這些事串起來的?

買家峻睜開眼,對老馬說:“回宿舍。”

車子掉頭,穿過新城空曠的馬路,駛向那棟老樓。

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明滅交替,像一雙雙睜了又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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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買家峻冇有馬上睡。

他泡了一碗方便麵,坐在茶幾前,一邊吃一邊翻看常軍仁發來的那些短信。他一條一條地看,把時間、地點、人物都記在一個新筆記本上,字寫得很小,密密麻麻的。

記到第三條的時候,他忽然發現了一個細節——

常軍仁每次發短信的時間,都在晚上九點到十點之間。這個時間段,正好是市委常委會或者專題會結束後的一個小時。也就是說,常軍仁是在開完會之後,第一時間把消息發給他的。

這說明什麼?

說明常軍仁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有預謀地在向他傳遞信息。至於這種“預謀”背後是善意還是惡意,買家峻現在還看不透。

方便麵吃完了,湯也喝得差不多了。他把碗扔進垃圾桶,洗了手,走到陽臺上。

陽臺不大,隻能站一個人。對麵是一棟居民樓,亮著燈的窗戶不多,大多數人家已經睡了。有一戶人家的陽臺上晾著衣服,風吹過來,一件白色的襯衫在夜色裡飄來飄去,像一個人在招手。

買家峻看著那件襯衫,忽然想起自己剛參加工作的時候,也有一件這樣的白襯衫,是沈敏給他買的,花了半個月的工資。他穿著那件襯衫去報到,老單位的辦公室主任打量了他一眼,說:“小夥子,精神。”

那件襯衫早就不穿了,壓在箱底,皺巴巴的,領口也黃了。沈敏說要扔,他冇讓。

不是因為舍不得那件襯衫,是因為舍不得那個穿襯衫的自己。

那時候的他,眼睛是亮的,心是熱的,覺得這世上冇有解決不了的問題,冇有扳不倒的壞人。

現在呢?

眼睛還是亮的,但眼眶下麵多了兩團青黑。心還是熱的,但熱度被一層層的疲憊裹住了,像一團被濕棉被壓住的火,悶著,燒不旺,也滅不了。

他點了一根煙,深深地吸了一口。

尼古丁順著喉嚨鑽進肺裡,帶來一陣短暫的暈眩。他靠在陽臺的欄杆上,仰頭看著天。

滬杭新城的夜空中冇有幾顆星,隻有一輪半圓的月亮,掛在那裡,冷冷清清的,像一枚被人遺棄的銅錢。

手機又響了。

這回是一條微信,花絮倩發來的,隻有一張圖片。

他點開,是一張老照片,泛黃的那種,拍的是一群人站在一個工地前麵,麵前立著一塊牌子,上麵寫著“滬杭新城奠基儀式”。照片上的人他認識幾個——最中間那個,是現在的市委副書記卓遠航,那時候頭發還黑的,腰板挺得筆直。站在卓遠航左邊的,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買家峻仔細辨認了一下,覺得有些眼熟,但一時想不起來是誰。

他把照片放大,看到那個戴眼鏡的中年人胸前彆著一個工作牌,上麵的字模糊不清,隻能看清一個“孫”字。

孫?

買家峻猛地想起花絮倩下午說的那個名字——孫國良。

他又看了一遍照片,確認那個戴眼鏡的中年人就是孫國良。那時候的孫國良,比現在年輕二十歲,站在卓遠航身邊,笑得自信而從容,像是這座新城的半個主人。

買家峻把照片存了下來,給花絮倩回了一條:“還有嗎?”

花絮倩很快回了:“有。但不能一次給你。你先把安置房的事理順了,我再給你看下一張。”

買家峻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最後打了一行字:“好。”

他退出微信,把手機揣進兜裡,掐滅了煙頭。

月亮還是那輪月亮,冷冷清清的。

但買家峻心裡,有一團火終於燒透了那層濕棉被,躥了上來。

火不大,但足夠照亮前麵的路。

他轉身回了屋,關了燈,躺在床上。

這一次,他冇有再翻來覆去,閉上眼就睡著了。

夢裡冇有餛飩,也冇有白襯衫。

夢裡隻有一張泛黃的老照片,一群人站在工地上,笑得春風得意。

而那個笑得最得意的人,胸前的工牌上,模模糊糊地印著一個字:

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