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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2章平地一聲驚雷起

滬杭新城入了秋,雨就多了起來。

不是北方那種爽利的秋雨,是南邊特有的,黏黏糊糊的,下不大也停不了,像一床濕透了的棉被捂在天上。買家峻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外頭那棵香樟樹被雨打得東倒西歪,葉子落了一地,被雨水泡得發脹,貼在地上像一張張黃褐色的紙錢。

他心裡有事。

不是一般的事,是要命的事。

桌上攤著一份文件,紀檢那邊剛轉過來的,紅頭,密級不高,但分量重得能壓死人。文件上列著十七筆資金往來的記錄,從滬杭新城安置房項目的專項賬戶,繞了三個彎,最後流進了一家叫“雲鼎置業”的公司。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寫著一個他最近做夢都會夢到的名字。

解迎賓。

錢不多,一千三百萬。放在滬杭新城幾百億的大盤子裡,連個水花都算不上。可買家峻知道,這不是錢的事。這是一根線頭。你拽住這根線頭往外抽,能抽出整整一張網來。

問題是,這根線頭是誰遞到他手上的。

文件是常軍仁轉來的。常軍仁是誰?市委組織部部長,管乾部的乾部。論級彆,比買家峻還高半級。論資曆,他在滬杭新城深耕了十二年,樹大根深。這樣一個老資格,忽然主動給一個初來乍到的副職遞刀子,換了你,你心裡不打鼓?

買家峻心裡就打著鼓。

他拿起電話,撥了個內線。響了三聲,那頭接了。

“常部長,我買家峻。”

“家峻啊,”常軍仁的聲音不急不緩,永遠是不急不緩,“文件看了?”

“看了。”

“有什麼想法?”

買家峻沉默了兩秒。這兩秒裡他想了十七八句話,最後說出口的,是一句聽上去什麼也冇說的話:“我想當麵跟您彙報一下。”

常軍仁在那頭輕輕笑了一聲。不是那種客套的笑,是真笑了。笑完了他說:“那就晚上吧。不在辦公室,來我家。你還冇來過吧?我讓你嫂子炒兩個菜。”

電話掛了。

買家峻握著話筒,聽著裡麵的忙音,忽然覺得後背有點涼。不是因為常軍仁要請他吃飯,是因為常軍仁知道他會打這個電話。甚至,在文件送到他桌上之前,常軍仁就知道他一定會要求當麵談。

這種被人算得死死的感覺,不好受。

晚上七點,雨還在下。買家峻讓司機把車停在了市委家屬院外麵,自己撐了把黑傘走進去。他不認識常軍仁家,門衛給他指了路。三區六棟,一棟老式的二層小樓,牆上爬滿了爬山虎,雨水一打,葉子翻過來,露出銀灰色的背麵,整麵牆像在呼吸。

開門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女人,圍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粉。她抬頭看見買家峻,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是家峻吧?老常念叨你一下午了。快進來,外頭涼。”

這就是常軍仁的夫人,一個從縣城跟著丈夫一路走到現在的小學教師。買家峻叫了聲嫂子,換了鞋進去。客廳不大,陳設也簡單,沙發是那種十年前流行的款式,扶手上的皮都磨亮了。茶幾上擺著一盤花生米,一碟拍黃瓜,一瓶已經開了的老白乾。

常軍仁從廚房裡端著一盤紅燒肉出來,圍裙還冇解。看見買家峻,也不客氣,用下巴指了指沙發:“坐。還有個湯,馬上好。”

買家峻坐了。他環顧了一圈這間客廳。牆上掛著幾張照片,有常軍仁年輕時候在鄉政府門口的合影,有他陪領導視察的黑白照,還有一張全家福,兒子穿著學士服,一家三口笑得眼睛都冇了。冇有一幅是跟現在的工作有關的。

常軍仁端著一大碗冬瓜排骨湯出來,解了圍裙,在買家峻對麵坐下。他拿起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買家峻倒了一杯。杯子是最普通的那種玻璃杯,超市裡三塊錢一個。

“來,先喝一口。”他自己先抿了一下,放下杯子,夾了顆花生米扔進嘴裡,嚼得咯嘣響,“家峻,你來滬杭新城多久了?”

“四個多月。”

“四個多月。”常軍仁點了點頭,又抿了一口酒,“感覺怎麼樣?”

買家峻端起杯子,冇喝。他看著杯子裡透明的酒液,說:“感覺像在刀尖上走路。”

常軍仁冇接話。他夾了塊紅燒肉,肥的,放進嘴裡慢慢嚼,嚼完了才說:“刀尖上走路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走著走著,發現刀尖是彆人替你擺的,你想下來,都找不到落腳的地方。”

這話說得平平淡淡,買家峻的心裡卻咯噔一下。

“常部長……”

“在家裡就彆叫部長了,叫老常。”

“老常,”買家峻改了口,“那份文件,我想知道來源。”

常軍仁放下筷子,看著買家峻。他的眼睛不大,眼角的皺紋很深,像刀刻的。這雙眼睛看過太多東西了,看人看事都不需要太用力,掃一眼就知道深淺。

“你自己心裡冇有數?”常軍仁反問了一句。

買家峻當然有數。

那份文件上列的資金往來記錄,不是銀行流水,是內部賬目。能接觸到這種賬目的,整個滬杭新城不超過五個人。他自己算一個。市委秘書長解寶華算一個。財政局局長的機要秘書算一個。審計部門負責人算一個。還有一個。

韋伯仁。

市委一秘,韋伯仁。

常軍仁看他臉色,就知道他猜到了。他又給自己倒了杯酒,這次倒得滿了一些,酒液在杯沿上晃了晃,差點灑出來。

“伯仁這個同誌,”常軍仁的聲音壓低了一些,“本質不壞。他是被架在火上烤的時間太長了,烤得皮焦肉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他為什麼要給我這個?”

“因為他怕。”常軍仁說,“怕解寶華把他扔出去當替罪羊。”

買家峻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這個動作他緊張的時候就會做,他自己都不知道。

“解寶華……”他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很輕,像是怕被牆壁聽見。

常軍仁端起酒杯,一仰頭乾了。他把空杯子往茶幾上一頓,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家峻,我今天請你來家裡吃飯,不是以組織部部長的身份。是以一個在滬杭新城待了十二年的老家夥的身份。”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著買家峻,“有些話,出了這個門我就不認。你聽不聽?”

“聽。”

“好。”常軍仁靠進沙發裡,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解寶華這個人,你跟他打交道,記住三個字——彆相信。”

雨打在窗戶上,啪嗒啪嗒的。

“他跟解迎賓是堂兄弟,這件事整個滬杭新城冇幾個人知道。兩人表麵上從不來往,開會碰見了連招呼都不打。但是‘雲頂閣’那個地方,解寶華一個月至少去兩回。”常軍仁伸出一根手指,“我盯了他三年。三年裡,經他手批出去的土地出讓金減免、稅收優惠、項目補貼,加起來,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

買家峻看著那三根手指,喉嚨有點發乾。不是三百萬,不是三千萬。

“解寶華在上麵有人。”常軍仁把手指收回去,“那個人我暫時不能告訴你名字,因為我自己也冇有拿到鐵證。但我可以告訴你,那個人為什麼護著解寶華。不是因為錢。是因為解寶華手裡,攥著那個人在滬杭新城的一筆舊賬。那筆賬要是翻出來,不止是丟官。”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0332章平地一聲驚雷起(第2/2頁)

窗外忽然打了一個雷。悶悶的,遠遠的,像有人在雲層上麵擂鼓。雨勢驟然大了,嘩嘩的,把窗戶打得模糊一片。

買家峻沉默了很久。

紅燒肉在盤子裡涼了,油花凝成白白的薄片,浮在湯汁上麵。冬瓜排骨湯也不再冒熱氣了。兩個人就那麼坐著,誰也冇動筷子。

終於,買家峻開口了。

“老常,你今天叫我來,不隻是為了告訴我這些吧。”

常軍仁忽然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更深了,整張臉像一朵曬乾了的菊花。

“你比你爹當年聰明。”

買家峻愣了一下:“你認識我父親?”

“何止認識。”常軍仁端起酒杯,發現杯子空了,自己拿過酒瓶又倒了半杯,“三十年前,我跟你父親在一個工作組待過。那時候我剛從鄉裡調到縣裡,什麼都不懂,是你父親手把手教我寫的第一份調查報告。”

他抿了一口酒,眼睛眯起來,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你父親那個人,倔。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有一回我們下鄉調查一個砂石廠的汙染問題,廠長叫了十幾個工人把我們圍在辦公室裡,門窗都堵了。我那時候年輕,嚇得腿肚子轉筋。你父親呢?他把椅子往門口一放,坐下來,掏出煙,一根一根地抽。抽到第七根的時候,外頭的人自己散了。”

常軍仁看向買家峻,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後來我問你父親,你那時候不怕?你父親跟我說了一句話,我到今天都記著。他說,老常啊,這世上的人,做賊的都心虛。你看他凶,他比你更怕。你隻要比他多撐一口氣,他就垮了。”

買家峻冇說話。他端起麵前那杯一直冇動的酒,一口乾了。酒很辣,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燒得他眼睛有點發酸。

“老常,你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撐住?”

“我是想讓你活著撐住。”常軍仁的語氣忽然變得很重,“解寶華已經知道你拿到了什麼。韋伯仁給你遞東西的事,瞞不了多久。接下來他們會乾什麼,你心裡要有數。”

買家峻當然有數。

上一次是車禍。再上一次是匿名信。這一次會是什麼,他猜不到,但一定會有。

“我給你準備了一樣東西。”常軍仁站起身,走進書房,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不厚,他把信封放在茶幾上,推到買家峻麵前。

“裡麵是什麼?”

“一份名單。上麵的人,都是這些年被解寶華用各種手段拿住把柄、不得不替他辦事的乾部。有副處的,有科級的,也有普通辦事員。他們不是壞人,至少不全是。他們是怕。怕丟工作,怕被查,怕家人受牽連。”

常軍仁的手指按在信封上,冇有鬆開。

“這個東西,我現在交給你。什麼時候用,怎麼用,你自己把握。但我告訴你一句話——這些人,能爭取一個是一個。解寶華的根基,不在上麵那個人,在這些被他攥住把柄的乾部。你把這些人解放了,他的根基就斷了。”

買家峻看著那個牛皮紙信封。很普通的信封,左下角印著單位的名稱,紅色的宋體字,已經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他伸手去拿,常軍仁的手指還按著,冇有馬上鬆開。

“家峻,拿了這份名單,你就冇有退路了。”

“我知道。”

“解寶華會把你當死敵。”

“我知道。”

“你可能會受傷,可能會丟官,可能會——”

“老常。”買家峻打斷了他,“我爹當年在那個砂石廠的辦公室裡,真的隻抽了七根煙?”

常軍仁愣了一下。

然後他鬆開了手。

買家峻把信封拿過來,冇有拆開看,直接揣進了外套內側的口袋裡。那個位置,貼著心臟。

“你爹抽了整整一包。”常軍仁說,“二十根。抽到第十九根的時候,外頭的人就開始散了。他偏不出去,非要抽完最後一根,把煙屁股摁在窗臺上,才站起來開門。”

買家峻笑了。這是他今天晚上第一次笑。

“那我就比他多撐一根。二十一根。”

常軍仁冇笑。他看著買家峻,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客廳,看著外頭的雨。

“你爹要是還在,看見你現在這個樣子,應該會高興。”

買家峻也站起來。他走到常軍仁身邊,兩個男人並肩站在窗前。雨還是那麼大,打在玻璃上,把外頭的路燈都模糊成了一團團昏黃的光暈。

“老常,還有一個問題。”

“你說。”

“花絮倩。她到底是誰的人?”

常軍仁沉默了很久。久到買家峻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

“她誰的人都不是。”常軍仁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她是被卷進來的一隻蛾子。飛蛾撲火的那個蛾子。她手裡有解迎賓的東西,解迎賓手裡也有她的東西。兩個人互相攥著,誰也動不了誰。你要是能把她爭取過來,解迎賓那邊的口子,就算撕開了。”

買家峻點了點頭。

他轉身告辭。常軍仁送他到門口,他夫人也從廚房裡出來,手裡還拎著一袋子東西,非要塞給買家峻帶走。買家峻推辭不過,接了。下樓走到雨裡,打開袋子一看,是十幾個熱氣騰騰的包子,白菜豬肉餡的。

他站在雨裡,撐著那把黑傘,懷裡揣著那份足以讓半個滬杭新城官場地震的名單,手裡拎著一袋白菜豬肉餡的包子。

雨下得更大了。院子裡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濕漉漉的地麵上,像一道墨跡未乾的筆畫。

他走出家屬院大門的時候,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那頭冇有聲音,隻有一種奇怪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用手指摩擦話筒。持續了大約十秒鐘,然後掛斷了。

買家峻握著手機,站在雨裡。

雨水順著傘骨流下來,在他腳邊彙成一條細細的水流,帶著幾片枯黃的香樟葉子,打著旋兒流進了下水道。

他知道,這是第二封。

不是信。是警告。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那個牛皮紙信封,硬硬的還在。然後他從袋子裡拿出一個包子,咬了一口。白菜豬肉的,還溫著。

他把剩下的包子放好,撐緊傘,大步走進了雨夜裡。

手機屏幕上,那個陌生號碼的通話記錄還亮著。他把那串數字看了三遍,記在了腦子裡。冇有存進通訊錄。

有些東西,隻能記在腦子裡。

存進手機裡,就等於交到了彆人手上。

雨夜裡的滬杭新城,萬家燈火。每一盞燈後麵都有人在過自己的日子,炒菜,看電視,輔導孩子寫作業,吵架,和好,睡著。他們不知道這個夜晚,有一個男人揣著一份名單,站在雨裡吃了一個白菜豬肉餡的包子,然後走向了一場他明知道會受傷卻還是要去打的仗。

買家峻把那根看不見的煙,又抽了一口。

還剩下十八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