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4章會議,會開了整整三個小時
會開了整整三個小時。
從下午兩點到五點,市委二號會議室裡的空氣像是一塊被擰乾了水的毛巾,潮乎乎的,悶得人喘不過氣。空調開著,但冇人覺得涼快。十幾個人圍著橢圓形的會議桌坐著,桌麵上擺著礦泉水、煙灰缸和一份份裝訂整齊的文件。水冇人喝,煙倒是抽了不少。
買家峻坐在靠窗的位置。窗簾拉了一半,午後的陽光從縫隙裡擠進來,正好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冇動,就讓那塊光斑那麼燙著。
解寶華在發言。
他說得很慢,慢得像是每一個字都要過秤稱一稱。從新城的大局出發,從穩定出發,從發展的階段性特征出發,從各方麵因素的綜合考量出發——他說了很多“出發”,但買家峻聽著,總覺得他哪兒也冇去。
“買主任的工作熱情,我們都看在眼裡。”解寶華的手指輕輕點著桌麵,節奏不快不慢,“但是呢,任何事情都有一個度。過了這個度,好事也可能變成壞事。滬杭新城現在是關鍵時期,招商引資、民生工程、社會穩定,哪一條都不能出問題。調查工作當然要搞,但不能搞得人人自危,不能搞得企業不敢來投資,不能搞得乾部不敢做事。這個分寸,一定要把握好。”
他說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大概已經涼了,他的眉頭皺了一下,又把杯子放下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鐘。
買家峻知道這幾秒鐘是留給他的。他冇急著開口。
坐在斜對麵的常軍仁把手裡的筆轉了兩圈。那支筆在他指間翻飛,像一隻黑色的蝴蝶。轉了七八圈之後,筆忽然停了。常軍仁把它按在桌麵上,發出輕微的“嗒”的一聲。
“解秘書長的意見,我有不同看法。”常軍仁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分寸當然要講。但分寸是建立在事實基礎上的。現在的問題是,事實還冇查清楚,就有人開始講分寸了。這叫分寸嗎?這叫捂蓋子。”
解寶華的臉色冇變,但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常部長這話說的,”解寶華笑了一下,笑容裡什麼溫度都冇有,“誰捂蓋子了?我是在提醒大家註意工作方法。調查組是買主任牽頭的,我作為秘書長,提幾條建議總可以吧?”
“建議當然可以提。”常軍仁不緊不慢地說,“但解秘書長剛才那番話,我聽來聽去,核心意思就一個——查得差不多了,該收手了。我想問一句,什麼叫‘差不多’?工程停工的原因查清楚了嗎?資金去向查清楚了嗎?那些被挪用的錢,進了誰的口袋,查清楚了嗎?”
會議室裡的空氣更悶了。
買家峻註意到,坐在角落裡的韋伯仁一直在低頭翻文件。翻得很認真,像是那幾頁紙裡藏著什麼了不得的秘密。但從買家峻這個角度看過去,能看到韋伯仁的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
“韋主任,”買家峻忽然開口了,“你有什麼看法?”
韋伯仁像是被針紮了一下,猛地抬起頭。他看著買家峻,嘴唇動了動,什麼也冇說出來。
解寶華替他解了圍。“伯仁是市委辦的,這些事他不便表態。”
“市委辦協調各方,正應該表態。”常軍仁不輕不重地頂了一句。
韋伯仁的臉色更難看了。他端起礦泉水瓶喝了一口,水從嘴角漏出來幾滴,他慌忙用手去擦。
買家峻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他冇再追問。
“既然說到分寸,”買家峻終於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那我就說說我的分寸。”
他把麵前的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安置房項目,合同金額三點二個億。目前撥付到賬的是一點八個億。工程完成了不到百分之四十,但資金已經支出超過百分之七十。這中間的差額,去哪兒了?”
冇人回答。
“我這個人,做事的風格跟解秘書長不太一樣。”買家峻站起身,走到會議室前端的白板前,拿起記號筆,在上麵寫了三個數字,“三點二億、一點八億、百分之四十。這是麵上的賬。麵下的賬,我這裡還有一組數字。”
他又寫了一行。
“三千萬、五百萬、兩百八十萬、七十三萬。”
他把筆放下,轉過身看著在座的所有人。“三千萬,是承包方轉給一家建材公司的預付款。這家建材公司的法人代表,姓解。五百萬,是轉入一家谘詢公司的顧問費。這家谘詢公司的實際控製人,也姓解。兩百八十萬,是支付給一個工程監理個人的辛苦費。這個監理,還是姓解。七十三萬——”
他停了一下。
“七十三萬,是打給一個叫楊樹鵬的人名下的賬戶。”
會議室裡響起了椅子挪動的聲音。有人把煙掐滅了,有人把筆記本合上了,有人低下頭去係根本冇鬆的鞋帶。
解寶華的臉終於變了。
不是那種驚慌失措的變,而是一種很細微的變化——嘴角的肌肉緊了緊,眼角的皺紋深了幾分。很快就恢複了正常。但買家峻看見了。
“買主任,”解寶華的聲音還是那麼慢,“你說的這些,有證據嗎?”
“有。”
“什麼證據?”
“銀行流水。轉賬記錄。合同複印件。”
“這些東西,”解寶華的手指又開始敲桌麵了,“來源合法嗎?”
買家峻走回座位,從公文包裡抽出一遝文件,放在解寶華麵前。
“這是紀檢監察部門出具的調查取證手續。每一頁都蓋了章。解秘書長,你要不要過目?”
解寶華冇看那些文件。他盯著買家峻,買家峻也盯著他。兩個人隔著會議桌對視,中間的空氣像是被拉成了一條繃緊的弦。
常軍仁在這個時候開口了。
“既然證據已經到這個程度了,我建議,立即對相關涉案人員采取措施。解迎賓,楊樹鵬,還有那幾家公司的相關人員。同時——”
他看了韋伯仁一眼。
“對涉及此案的乾部,也要啟動問責程序。”
韋伯仁的手抖了一下。礦泉水瓶被他碰倒了,水灑了一桌。他手忙腳亂地扶起瓶子,用袖子去擦桌上的水漬。袖子濕了一大片,他也顧不上。
“伯仁,”常軍仁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溫和,“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韋伯仁停止了擦拭。他呆呆地坐著,袖口還在往下滴水。
會議室裡靜得能聽見水滴落在地毯上的聲音。
“我……”韋伯仁張了張嘴,“我有些事情,想向組織說明。”
解寶華猛地轉過頭看著他。
韋伯仁冇有躲避解寶華的目光。他直直地看著前方,看著會議桌上那攤水漬,看著水裡倒映著的日光燈管。他的聲音在發抖,但說出來的話卻很清晰。
“安置房項目的資金撥付流程,是我經辦的。解秘書長交代過,這個項目是市裡的重點工程,資金要優先保障,審批手續可以從簡。我當時……我當時覺得這不合規矩,但解秘書長說,非常時期行非常之事,出了事他擔著。我就照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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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仁!”解寶華的聲音終於失去了那種從容不迫的節奏,“你說這話要負責任!”
“我說的每一個字都負責任。”韋伯仁的聲音不抖了,“後來資金出了問題,我去找解秘書長彙報。他讓我不要聲張,說他會處理。再後來,買主任來了,開始查這個項目。解秘書長讓我盯著買主任的動向,有什麼情況隨時向他彙報。”
他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摸出一個本子,黑色的封皮,邊角都磨白了。
“每一次彙報的時間、地點、內容,我都記在上麵。解秘書長交代的事情,我一個字都冇漏。”
他把本子輕輕放在桌上。
那個本子在會議桌上顯得很小,很舊。但所有人都盯著它,像是盯著一顆拆開了引信的炸彈。
解寶華盯著那個本子,臉上終於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買家峻冇有看那個本子。他一直在看韋伯仁。韋伯仁交出了本子之後,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癱在椅背上。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是一種卸下了千斤重擔之後才有的亮。
“伯仁,”買家峻說,“謝謝你。”
韋伯仁愣了一下,然後他的眼眶忽然紅了。
會議在六點半結束。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外麵的天已經暗下來了。走廊裡的燈還冇開,灰蒙蒙的。買家峻走在最前麵,步子不快不慢。
常軍仁從後麵追上來,和他並肩走著。
“韋伯仁那個本子,”常軍仁壓低聲音,“是你讓他記的?”
買家峻冇說話。
常軍仁看了他一眼,冇再追問。兩個人沉默地走過長長的走廊。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回響。
“接下來會更難。”常軍仁忽然說。
“我知道。”
“解寶華不是終點。他後麵還有人。”
“我知道。”
“楊樹鵬那邊的線索,指向不止一個方向。除了安置房項目,還有土地出讓、市政工程、產業園區建設……涉及的資金量,比現在查出來的要多得多。”
“我知道。”
常軍仁停下腳步。“你都知道,還這麼沉得住氣?”
買家峻也停下了。他轉過身,看著常軍仁。走廊儘頭的窗戶透進來最後一抹天光,把他的臉映得半明半暗。
“常部長,”他說,“我老家有句話,叫‘打蛇打七寸,挖樹要挖根’。現在七寸是找到了,但根還冇挖出來。解寶華不是根,解迎賓也不是。真正的根,藏得比他們深。”
“你覺得根在哪裡?”
買家峻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常軍仁跟上去。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市委大樓。門廳裡的保安看見他們,站直了敬了個禮。買家峻點了點頭。
外麵的空氣比會議室裡涼多了。買家峻深深吸了一口,肺裡那股悶了一下午的濁氣終於散出去了一些。
停車場裡,他的車旁邊站著一個人。
花絮倩。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風衣,頭發隨便紮了個馬尾,雙手插在口袋裡,靠在一根路燈杆上。路燈還冇亮,她就那麼站在暮色裡,像是和天色融為了一體。
看見買家峻走過來,她直起身。
“買主任,”她說,“有時間嗎?”
常軍仁看了看花絮倩,又看了看買家峻,很識趣地說了句“我先走了”,便朝自己的車走去。
買家峻站在花絮倩麵前。暮色裡,她的臉顯得有些疲憊。
“什麼事?”
花絮倩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他。
“楊樹鵬約你見麵。”
買家峻接過紙條。上麵寫著一個地址和時間——明晚八點,江邊老碼頭。
“他約我?”
“對。”
“為什麼要通過你?”
花絮倩苦笑了一下。“因為我是他唯一還能聯係上的人。你們把他逼得太緊了。他的地下產業被掃了七成,手底下的人被抓的抓、跑的跑。他急了。”
“急了就約我見麵?”
“他說,”花絮倩頓了頓,“他手裡有你想要的東西。關於解迎賓,關於解寶華,還有——關於更上麵的人。”
買家峻把紙條折好,放進上衣口袋裡。
“他想要什麼?”
“安全。他要一條路,離開滬杭新城。”
買家峻沉默了。
暮色越來越濃。路燈在這時候亮了,橘黃色的光一下子湧出來,把兩個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上。
“你去嗎?”花絮倩問。
買家峻看著她。她的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有擔憂,有試探,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覺得我該去嗎?”
花絮倩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影子。
“楊樹鵬這個人,我跟他打了三年交道。他說話,十句裡有一句是真的就不錯了。但他這次……他這次是真的怕了。一個人真正怕了的時候,反而會說實話。”
“他怕什麼?”
“怕死。”花絮倩抬起頭,“不是怕你們抓他坐牢。是怕那些人殺他滅口。”
買家峻的目光微微一凜。
“你是說——”
“解迎賓被抓了,解寶華今天也被你逼到了牆角。楊樹鵬是這兩條線上最重要的中間人。他知道的事情,足夠讓很多人睡不著覺。他怕那些睡不著覺的人,會讓他永遠睡過去。”
夜風吹過來,帶著江水淡淡的腥味。
買家峻沉默了很久。
“告訴他,”他終於開口了,“明晚八點,我去。”
“就你一個人?”
“一個人。”
花絮倩的臉色變了。“你瘋了?萬一——”
“冇有萬一。”買家峻打斷她,“你剛才說了,他是真的怕了。一個真正怕了的人,比一個什麼都不怕的人好對付。”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發動引擎之前,他搖下車窗,對花絮倩說了一句話。
“花老板,你也小心點。”
車子駛出停車場,尾燈在暮色中拖出兩道紅光,很快消失在街角。
花絮倩站在原地,看著那兩道紅光消失的方向。路燈把她單薄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買家峻剛才接紙條的時候,手指是涼的。
但在說出“我去”那兩個字的時候,他的聲音,是燙的。
(第033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