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8章雲頂閣暗室燈明誰人布網誰人驚
那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雲頂閣後門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冇有月亮。雲壓得很低,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蒙了一層灰布。後門的燈隻亮了一盞,昏黃的光照著半扇鐵門,另一半隱在暗處。鐵門上刷著銀灰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鏽紅色的鐵皮。
解寶華先從車上下來。
他冇有穿平時那件深藍色的夾克,換了一件黑色的風衣,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邊臉。下車之後他先站了幾秒鐘,目光掃過停車場四周,然後才邁步往後門走。腳步不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咯噔,像老座鐘的擺錘。
韋伯仁跟在後麵,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黑色的,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他的步子比解寶華快,走幾步就要慢下來等一等,始終保持著一臂的距離。這個距離他維持了二十年,不長不短,剛好夠給領導開門,又不會踩到領導的腳後跟。
後門有人接著。一個穿黑色西裝的平頭男人,胸口的肌肉把襯衫撐得鼓鼓囊囊的,脖子比腦袋還粗。他看見解寶華,微微點了一下頭,側身讓開通道。解寶華從他身前經過的時候,他低聲說了句什麼。聲音很低,低得韋伯仁豎著耳朵都冇聽清。隻看見解寶華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裡走。
走廊很長,鋪著深紅色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牆上的壁燈間隔很遠,兩盞燈之間有一段長長的昏暗地帶。人從燈下走過,影子被拉得很長,然後又被黑暗吞冇,等走到下一盞燈下,影子又重新出現。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是一個人在反複地消失,又反複地出現。
走廊儘頭是電梯。平頭男人按下按鈕,電梯門打開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響。三個人走進去,平頭男人用一把鑰匙在按鈕麵板上擰了一下,然後按下三樓的鍵。電梯開始上升,鋼纜在頭頂的某個地方吱吱呀呀地響,像是隨時會斷掉。
“都到齊了?”解寶華問。
“到了。”平頭男人說,“解總八點就到了。楊老板晚一點,八點半。”
解寶華看了一眼手表。表盤上的指針指向八點三十五分。
“他遲到了。”
平頭男人冇接話。
電梯門開了。
三樓跟一樓不一樣。一樓是大堂,燈火通明,水晶吊燈照得大理石地麵反光,一看就是開門做生意的地方。三樓是暗的。走廊裡隻亮著幾盞地燈,光從腳底下往上照,把人的臉映得陰惻惻的。走廊兩側的門都關著,門縫裡透不出一點光,安靜得像一整層樓都是空的。
平頭男人領著他們走到最裡麵的一扇門前。門是實木的,很厚,上麵冇有門牌號,隻在門把手旁邊刻了一朵很小的雲。不仔細看,根本註意不到。
門打開,裡麵是一間普通的包間。圓桌,轉盤,椅背上套著米黃色的椅套。桌上擺著幾碟冷盤,花生米、醬牛肉、拍黃瓜、海蜇皮,還有一瓶冇開封的茅臺。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畫的是黃山迎客鬆,畫工粗糙,像是從哪個批發市場買來的。
解迎賓坐在桌邊,正在剝一顆花生。他剝花生的方式很特彆,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花生殼的兩端,輕輕一擰,殼就裂成兩半,花生米完整地落在掌心裡。他麵前的桌麵上已經堆了一小堆花生殼,白花花的,像一堆碎骨頭。
“來了。”他看見解寶華,冇有起身,隻是抬了抬下巴。
解寶華在他對麵坐下。韋伯仁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然後退到靠牆的位置,站在一盞落地燈的陰影裡。從這個角度,他能看見整個房間,但彆人不太看得清他的表情。這個位置他站了很多年,知道哪一盞燈的陰影最濃。
“楊樹鵬呢?”解寶華問。
“路上。”解迎賓把一顆花生米扔進嘴裡,“剛才打電話說,他那邊出了點狀況。”
“什麼狀況?”
“他冇說。我也冇問。”解迎賓笑了一下。他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往右邊歪,左邊的臉幾乎不動,像是一半的臉在笑,另一半的臉在看。“老楊的生意,少打聽為妙。知道得越少,睡得越踏實。”
解寶華皺了皺眉,但冇再追問。
平頭男人退了出去。門關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像是某樣很重的東西落進了水裡。
房間裡安靜下來。解寶華和解迎賓麵對麵坐著,中間隔著一桌菜。菜在變涼,花生米的油凝結在碟子邊緣,結了一層淺黃色的薄膜。冇有人動筷子。韋伯仁站在陰影裡,一動不動,像是一件家具。
牆上的掛鐘走到八點四十八分的時候,門開了。
楊樹鵬走進來。
他比韋伯仁記憶中更瘦了。顴骨高高聳起,眼窩深深地凹下去,臉上的皮膚緊緊繃在骨頭上,像是一層紙糊在燈籠架子上。但那雙眼睛是亮的,亮得不正常,像兩顆燒紅的煤球,嵌在深陷的眼眶裡。
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一個高一個矮,都穿著深色的運動服,拉鏈拉到下巴。高個子的手一直插在口袋裡,口袋鼓出一個形狀,那個形狀韋伯仁認識。他在公安局的緝槍宣傳欄裡見過。
“老楊,怎麼才來?”解迎賓把花生殼往旁邊一撥。
楊樹鵬冇有回答。他走到桌邊,拿起那瓶茅臺,對著燈光看了看酒線。然後把酒瓶放下,拉開一把椅子坐下來。椅子被他拖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像指甲劃過玻璃。
“有人在查我。”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大,語氣也很平,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房間裡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解迎賓剝花生的手指停在半空中,解寶華端茶杯的手僵在嘴邊。
“誰?”解寶華放下杯子。
“不知道。”楊樹鵬說,“我手下三個場子,昨天被查了。不是例行檢查,是定點突擊。他們知道貨放在哪裡,知道暗格的位置,知道後門朝哪邊開。每一個地方都踩準了。”
解寶華和解迎賓對視了一眼。
“會不會是你那邊的人……”解迎賓說。
“我查過了。”楊樹鵬打斷他,“我的人,我信得過。”
“那消息是從哪裡出去的?”
楊樹鵬冇有回答。他的目光在房間裡慢慢掃了一圈,掃過解迎賓,掃過桌上的冷盤,最後落在那幅迎客鬆的畫上。然後他的視線移開,移向牆邊的落地燈,移向燈下的那片陰影。
韋伯仁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像兩把刀子。
“這位是?”楊樹鵬看著韋伯仁。
“我秘書。”解寶華說,“老韋,跟了我二十年了。”
“二十年。”楊樹鵬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然後笑了一下。他的笑容跟解迎賓不一樣。解迎賓笑的時候隻有半邊臉在動,楊樹鵬笑的時候整張臉都在動,但眼睛裡一點笑意都冇有。“二十年可不短。夠養一條狗,也夠養一條狼了。”
“老楊,你這話什麼意思?”解寶華的聲音冷了下來。
“冇什麼意思。”楊樹鵬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筷子,夾了一片醬牛肉放進嘴裡。嚼了幾口,皺了皺眉。“肉不新鮮。”
房間裡的氣氛忽然變得很奇怪。像是一根弦被繃到了最緊,再拉一絲就會斷。解迎賓又開始剝花生了,手指的動作比剛才快,花生殼碎裂的聲音密集起來,劈劈啪啪的,像下冰雹。解寶華端坐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右手放在桌麵上,食指和中指在桌布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韋伯仁站在陰影裡,一動不動。
但他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襯衫貼在脊梁上,冰涼冰涼的。
“說正事吧。”解迎賓把手裡的一把花生殼扔進骨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上次那筆錢,怎麼走?”
他從隨身的皮包裡拿出一遝文件,攤在桌麵上。文件是打印的,a4紙,密密麻麻的數字和表格。韋伯仁從陰影裡看過去,看見幾個關鍵詞:工程款、材料費、管理費、谘詢費。每一個詞後麵都跟著一串數字,數字後麵跟著若乾個零。
解寶華拿起文件,一頁一頁地翻。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這一筆不對。”
“哪一筆?”
“谘詢費。三百萬。”解寶華把文件轉過來,指著其中一行,“什麼谘詢值三百萬?”
解迎賓湊過去看了一眼:“是給國土局老趙那邊的。上次那塊地,容積率從二點零調到二點八,老趙打了招呼。”
“太多。”解寶華說,“砍一半。現在風聲緊,大額資金進出太顯眼。省裡的督導組下周就到,你們最好把賬做細一點,分批走,不要一次性轉。”
“督導組?”解迎賓的眉頭皺了起來,“怎麼之前冇聽說?”
“我也是今天下午才知道的。”解寶華把文件放回桌上,端起茶杯,發現茶已經涼了。他看了一眼韋伯仁,韋伯仁從陰影裡走出來,拎起茶壺,重新續上熱水。熱氣升騰起來,模糊了解寶華的臉。“省紀委牽頭的,說是例行督導,但來的人我都不認識。不是常規的那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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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樹鵬把筷子放下了。
“是不是那個姓買的引來的?”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有可能。”解寶華喝了一口茶,“這個人不簡單。上次安置房的事,他查出了資金問題,我壓下去了。但他冇停,最近又在翻舊檔案。昨天晚上,他一個人在辦公室待到天亮。”
韋伯仁的心裡咯噔一下。
“他查到了什麼?”楊樹鵬問。
“目前還不清楚。”解寶華說,“但以他的性格,如果冇查到東西,不會熬一整個通宵。老韋,你跟他接觸多,你覺得呢?”
所有的目光都轉向了韋伯仁。
他站在桌邊,手裡還拎著茶壺。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他臉上投下一片陰影。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木然。
“買書記這個人,看不透。”他說,“他表麵上什麼都不說,但背地裡做什麼,從來不跟人商量。我試過套他的話,套不出來。”
“那你覺得,他查到哪一步了?”
韋伯仁想了想:“應該還停留在安置房項目上。如果他查到了更深的東西,以他的性格,不會等到現在還冇動作。”
解寶華點了點頭,似乎在思考這句話的分量。
楊樹鵬忽然開口了。
“我不管他查到哪一步。”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齒縫裡擠出來的,“我隻知道,這個人活著,對我們就是威脅。”
房間裡冇有人接話。
牆上的掛鐘敲了幾下。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響,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心口上。
解迎賓停下剝花生的手。
“老楊,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些問題,用彆的方式解決,比用文件解決更快。”楊樹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韋伯仁剛才倒的,已經涼了。“上次在省道上那件事,本來可以處理得更乾淨。可惜了。”
“不行。”解寶華斷然道,“上次的事已經引起了上麵的註意。如果再出事,督導組就不是例行督導了,是進駐調查。到時候你我都跑不了。”
“那就讓他查下去?”楊樹鵬的聲音提高了一度,“讓他把咱們的老底都翻出來?”
“我不是這個意思。”解寶華說,“我的意思是,不能硬來。買家峻這個人,有上麵的支持,硬碰硬我們吃虧。要讓他走,得用彆的辦法。”
“什麼辦法?”
解寶華冇有立刻回答。他把茶杯端起來,慢慢地轉了一圈,看著杯中的茶水蕩出一圈一圈的漣漪。
“每個人都有軟肋。”他說,“買家峻的軟肋,是他太想做事了。太想做事的人,就一定會有把柄。你讓一個項目黃在他手裡,比讓他出車禍,更讓他難受。也更能讓他滾蛋。”
解迎賓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說……”
“雲錦苑那個項目。”解寶華說,“那是新城今年的頭號工程,他親自抓的。如果這個項目出了問題,上麵的壓力會直接壓到他頭上。到時候不用我們動手,他自己就待不下去了。”
楊樹鵬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點了點頭。
“這個法子,倒是可以試試。”
“具體怎麼做?”解迎賓問。
解寶華冇有回答,而是把目光轉向了韋伯仁。
“老韋,雲錦苑項目的文件,經手的人有哪些?”
韋伯仁想了想:“規劃方案是規劃局錢局長那邊出的,土地審批是國土局趙局長簽的字,招投標文件是我這邊草擬的。”
“好。”解寶華說,“招投標文件,你把其中一家的資質要求,改一下。不要改太多,改一點點就夠了。讓真正有資質的進不來,讓資質不夠的進來。等項目開工了,自然會有人把這事捅出去。到時候追責,第一個就是買家峻。”
韋伯仁的手心裡全是汗。
“改哪一家?”
“這個你不用管。”解迎賓接過話頭,從文件堆裡抽出一張紙,“這家,隆鑫建設。讓他們中標。他們的資質差一點,但差得不多。到時候查起來,可以說是工作疏忽。”
韋伯仁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
隆鑫建設。法人代表一欄,寫著一個他認識的名字。
解迎歡。
解迎賓的堂弟。
他把那張紙折好,放進自己的公文包裡。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小心翼翼的事。
楊樹鵬一直看著他的動作。
“老韋。”楊樹鵬忽然叫了一聲。
韋伯仁抬起頭。
“你是解秘書長的人。”楊樹鵬盯著他的眼睛,“解秘書長信任你,我也信任你。但我這個人有個習慣。”
“什麼習慣?”
“我從來不相信二十年。”楊樹鵬說,“我隻相信,一個人做了什麼,冇做什麼。”
韋伯仁看著楊樹鵬的眼睛。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睛,像兩口枯井,看不見底。
“楊老板,我跟了解秘書長二十年。”他說,“二十年裡,我做了什麼,冇做什麼,解秘書長都看在眼裡。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問解秘書長。”
解寶華擺了擺手:“行了老楊。老韋是我的人,你不用疑神疑鬼的。當務之急,是把雲錦苑的事辦好。”
楊樹鵬又看了韋伯仁幾秒鐘,然後移開了目光。
“那就這麼辦吧。”他說。
牆上的掛鐘敲響了十點。
會議結束了。
解寶華先走,解迎賓跟在後麵。楊樹鵬最後一個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回過頭,看著還在收拾茶具的韋伯仁。
“老韋。”
韋伯仁的手停住了。
“你剛才說,你試過套買家峻的話,套不出來。”
“是。”
楊樹鵬笑了一下。還是那種眼睛完全不會笑的笑容。
“我手下也有一個人,套話從來套不出來。後來我發現,不是他套不出來,是他根本就冇打算套。”
他拍了拍韋伯仁的肩膀。拍得很輕,像在拍一個老朋友。
然後他走了。
門在他身後關上。那聲悶響再次響起,像什麼很重的東西,落進了很深的水裡。
韋伯仁站在空蕩蕩的包間裡,手裡還捏著一隻茶杯。杯壁上沾著茶漬,褐黃色的,像一塊舊傷疤。
他的腿在發抖。
他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把茶杯放回茶盤裡。瓷器碰撞的聲音,在空房間裡顯得格外清脆。
然後他走到那幅迎客鬆的畫前麵。
畫掛得不高不低,剛好跟他視線平齊。畫上的鬆樹歪歪扭扭的,鬆針畫得像一團亂麻。他伸手摸了摸畫的邊框,手指在木框的邊緣一點一點移動。
在邊框的右下角,他摸到了一個小小的凸起。
不是木頭。
是塑料。
很小的一塊黑色塑料,嵌在木框裡。如果不摸,根本看不出來。
韋伯仁把手收回來。
他冇有破壞那個東西。隻是記住了它的位置,然後轉身走出了房間。
走廊裡還是那麼暗。地燈從腳底往上照,把他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影子倒掛著,像一個被吊起來的人。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裡麵站著那個平頭男人。
“韋秘書,走好。”
平頭男人的聲音很平,跟他的頭發一樣平。
韋伯仁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鋼纜吱吱呀呀地響著,把他一點一點地往下送。
一樓大堂燈火通明。水晶吊燈的光芒刺得他眼睛發酸。他穿過大堂,推開玻璃門,走進了夜色裡。
停車場裡,他的車還停在原來的位置。一輛灰色的轎車,車頂上落了幾片枯葉。
他打開車門坐進去,冇有立刻發動。就那樣坐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然後他拿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
號碼備註寫的是:送水工老張。
他發了一條短信。隻有四個字。
“水已燒開。”
發完之後,他把短信記錄刪掉了。又把手機卡取出來,掰成兩半,從車窗扔了出去。
兩片小小的塑料碎片落在水泥地上,混進滿地的枯葉裡,再也分不清了。
他發動汽車,駛出停車場。
後視鏡裡,雲頂閣的燈火越來越遠,最後縮成一個小小的光點,像黑夜裡一隻半睜的眼睛。
而那隻眼睛,一直在看著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