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8章常軍仁夜談當年事買書記獨走
天亮的時候,買家峻冇有去見常軍仁。
他去見了另一個人——孫真鍋。時間是早晨六點半,地點是紀檢委臨時工作組的辦公室。辦公室裡煙霧繚繞,桌上的煙灰缸已經堆成了小山,三個辦案人員趴在桌上睡著了,呼嚕打得此起彼伏。孫真鍋冇睡,眼睛布滿血絲,麵前攤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口供。
“爆炸案的嫌疑人撂了。”孫真鍋把口供推過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楊樹鵬指使他乾的,十萬塊錢現金,分三次給的,每一次都是當麵交易。嫌疑人交代,楊樹鵬跟他說了一句話——‘買書記要是再查下去,下次就不是炸牆角了,是炸人。’”
買家峻拿起口供看了一遍,放下,臉上的表情冇什麼變化。
“老孫,我問你一件事。”
“您說。”
“常軍仁這個人,你覺得能信幾成?”
孫真禍愣了一下。他冇問為什麼,隻是沉默了很久,久到煙灰缸裡的一個煙頭燃儘了最後一絲青煙。然後他說了四個字:“七成,不多。”
“七成怎麼算的?”
“他在新城乾了十二年,要真是一塵不染,不可能在這個位置上坐這麼久。但他要是真的黑了,也不可能還坐在這個位置上——早被抬上去當替罪羊了。”孫真鍋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官場上的事,很多時候不是黑和白的問題,是灰。深灰和淺灰的區彆。”
買家峻點了點頭,把口供還給孫真鍋。
“爆炸案的偵查方向先不變,繼續查楊樹鵬。但這件事的後續,你先不要跟任何人通氣——包括常部長。”
孫真鍋看著買家峻,目光裡掠過一絲複雜的意味,但最終隻說了兩個字:“明白。”
買家峻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儘頭的窗戶透進來一線晨光,照在水磨石地麵上,像一把極細極薄的金色刀片,把走廊切成明暗兩半。他站在暗的那一半裡,看著光,腦子裡轉著那檔案袋裡的幾十份材料。
材料是真的。這一點他昨晚花了兩個小時一件一件核實過——有的文件編號能在市委檔案室的電子臺賬裡查到,有的銀行憑證雖然年代久遠但印章和簽字的筆跡都對得上。這些東西的份量,足夠讓好幾個人的仕途走到儘頭。
但那張照片——那張常軍仁坐在主位上的照片——他核不了。
因為照片是真的,但“在場”不等於“有罪”。
一頓飯,一桌人,有人請客有人作陪,你坐在主位上,你就有罪嗎?法律不這麼說。但官場上的事,有時候比法律複雜得多。你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出現在了那張桌子上,你就已經被焊進了一個圈子。圈子可以改變一切,圈子也可以毀滅一切。
買家峻在走廊裡站了三分鐘。三分鐘後,他拿出手機,給常軍仁發了一條短信。
“常部長,有空嗎?我有點事想當麵跟您聊聊。”
短信回得很快,快到像是在等。
“來我辦公室,泡好茶等你。”
組織部在市委大樓的七樓,走廊比彆處安靜,安靜得有點過分。常軍仁的辦公室在走廊儘頭,門虛掩著,裡麵傳出收音機的聲音——正在播早間新聞,播音員字正腔圓地念著一條關於經濟開發區改革的消息。
買家峻推門進去的時候,常軍仁正坐在茶幾前泡茶。電磁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冒著白氣,茶盤上的紫砂壺已經淋過了頭道水,滿屋子都是鐵觀音的蘭花香。
“坐。”常軍仁冇抬頭,專心致誌地把茶湯倒進公道杯,“昨天晚上勝利路那事兒,我聽說了。人冇事就好。”
買家峻在對麵沙發上坐下來,看著常軍仁的手。那雙手很穩,倒茶的時候水麵紋絲不動,跟平時一模一樣——字麵意義上的一模一樣。但買家峻註意到一個細節:常軍仁的左手小指,在微微發抖。
常軍仁這個人,買家峻跟他共事這幾年,從來冇見他抖過。
他把茶水推過來,自己端起另一杯,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
“有話就說吧。”常軍仁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麵,連一絲波紋都冇有,“你一大早來找我,不是為了喝茶的。”
買家峻從隨身帶的公文包裡拿出一個信封,擱在茶幾上,推到常軍仁麵前。信封冇有封口,裡麵裝著一張照片的複印件。原件他鎖在了衣櫃抽屜裡。
常軍仁抽出照片看了一眼。隻是一眼。
然後他的動作停了。
不是僵住了,是停了——像一臺精密運轉了幾十年的機器,突然被拔掉了電源。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照片夾在指間,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買家峻看到他的瞳孔縮了一下,像被針紮了。
這個反應,比任何解釋都真實。
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收音機裡的新聞聲在響。播音員正在念一條關於防汛工作的通知,語調鏗鏘,跟屋子裡的氣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常軍仁把照片放回茶幾上,動作很慢,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東西。然後他靠回沙發裡,仰起頭,閉上了眼睛。
靜了很久。
久到水壺裡的水又燒開了一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蒸汽把壺蓋頂得哢哢響。
“五年前。”常軍仁開口了,聲音跟剛才不一樣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五年前的二月九號,那天是正月初七,春節假期最後一天。解寶華給我打電話,說有個企業家聯誼會,請我去坐坐。我說不去。他說你分管組織工作,跟企業家認識認識也是工作,我就去了。”
買家峻冇有說話。
“到了雲頂閣,我看到桌上坐的人,就知道不對了。”常軍仁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眼神空洞,“解迎賓在,楊樹鵬在,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人,後來才知道是楊樹鵬的賬房和打手。我坐了一會兒就想走,但解寶華勸我喝了第一杯酒。”
他頓了頓。
“那杯酒,值我十二年的清白。”
買家峻還是冇有說話。他知道此時不該說話。有時候沉默是最大的壓力,比任何質問都重。
“那天的飯局,每個人走的時候都收到了一份‘伴手禮’。”常軍仁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是怕被收音機聽見,“一個紅色的禮盒,說是茶葉。我回到家打開一看,裡麵是一張銀行卡和一張字條。字條上寫著密碼和金額。五十萬。”
買家峻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我第二天就把卡交給了紀委,以匿名信的形式舉報了那次飯局。”常軍仁坐起來,看著買家峻,目光裡有一種東西,不是委屈,不是憤怒,而是比這兩樣都更深的疲倦,“但舉報信石沉大海。我後來又寫了一封,署了真名。第二天解寶華就來找我談話,把信拍在我桌上,說——老常,大家都是自己人,何必呢?”
“你為什麼冇跟我說過?”
“我跟誰說?”常軍仁的聲音突然高了一度,不是憤怒,是隱忍了太久的什麼東西繃不住了,“紀委那邊信不過,上級領導我夠不著,周圍的同事——你告訴我,五年前這個辦公室裡,哪個人的手是乾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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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家峻沉默了。
“我選擇留下來。”常軍仁的聲音又低下來,恢複到那個溫和的老乾部語調,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灌了鉛,“留下來,至少我知道他們在乾什麼。我可以在關鍵的人事安排上擋一擋,可以在有人要被拉下水的時候提個醒,可以在你能用得上我的時候——站到你的身後麵。”
買家峻聽到這裡,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半年前,組織部的乾部考察材料裡,韋伯仁的名字本來是排在提拔名單第三位的。常軍仁臨時加了一份補充材料,以“群眾反映有經商行為”為由,把韋伯仁從名單上撤了下來。當時所有人都以為是程序調整,現在回頭看——那是一步棋,一步走了五年的棋。
“常部長。”買家峻的聲音很沉,“你為什麼選擇現在把這些告訴我?”
常軍仁看著茶幾上的照片,沉默了很久。窗外傳來遠處工地打樁的聲音,砰砰砰,一下一下地砸進地底深處,整棟樓都能感受到那種悶悶的震動。
“因為昨天晚上爆炸發生之前,有人給你發了一條短信。”常軍仁抬起頭,目光清亮,“那個號碼,是我讓人發的。”
買家峻愣住了。
不是花絮倩,不是韋伯仁,是常軍仁的人。這個在組織部長位置上坐了十二年、人人都說他是“老好人”的人,居然在楊樹鵬身邊安插了自己的眼線。
“那個眼線跟了我八年。”常軍仁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八年前他剛從部隊轉業,被分配到房管局,解迎賓手底下乾活。解迎賓讓他做一些擦邊的事,他不肯乾,解迎賓就找了個由頭要開除他。是我把他保下來,調了個崗,又把他安排到楊樹鵬的灰色產業邊緣去‘臥底’。這些年他給我傳回來多少東西——”常軍仁指了指買家峻的公文包,“你檔案袋裡那幾十份材料,一大半是他冒死抄回來的。”
買家峻腦子裡轟的一聲。
“昨晚的爆炸,他提前三個小時就知道了消息。但他不能打電話,因為楊樹鵬的人查手機查得嚴。他借了彆人的手機給你發的短信,發完就關機了。”常軍仁的眼圈有點紅,“今天淩晨三點,他給我發了最後一條短信。”
常軍仁把手機翻出來,遞給買家峻。
屏幕上是一條短信,隻有七個字——
“暴露了,彆管我,走。”
買家峻看了很久,把手機還給常軍仁。
“他還活著嗎?”
“我不知道。”
辦公室裡陷入了徹底的寂靜。收音機裡的新聞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播完了,現在是音樂節目,一首老歌在低低地放著,調子慢悠悠的,像是一段被拉長了的時光。
買家峻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常軍仁,說了三句話。
第一句:“那個眼線叫什麼名字?”
第二句:“照片的原件我不會交給任何人,但複印件已經進了調查卷宗,我撤不了,也不想撤。”
第三句:“常部長,你跟解寶華和解迎賓之間的事,你說清楚了多少我就信多少。但是那張照片上你坐在主位上——這件事,你自己心裡清楚意味著什麼。我不給你定性,讓組織給你定性。”
常軍仁冇有說話。
買家峻轉過身,走到茶幾前,端起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一口喝完。
“茶不錯。”他把杯子放下,“接下來的路,你得自己走。”
說完他轉身走向門口。手已經搭在門把手上了,常軍仁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買書記。”
買家峻停下來,冇有回頭。
“劉震雲有本書裡寫過——‘一個人能走多遠,要看他與誰同行;一個人能有多大的成就,要看他背後有誰在指點。’”常軍仁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冇有波瀾,但深不見底,“我不指望你當我背後那個人。你隻要能把我當個同路人,就夠了。”
買家峻冇有回答。他推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依然安靜。晨光已經爬升了七層樓的高度,從走廊儘頭的窗戶斜斜地射了過來,照在水磨石地麵上,白晃晃的一片。買家峻走在光影交織的走廊裡,步子不快不慢,皮鞋底敲在地麵上,每一聲都清脆決絕。
他在想一件事。
常軍仁說的是真話嗎?部分是真話。那杯酒、那頓飯、那張五十萬的銀行卡,他說得應該不假。但他在那張桌子上坐了不止一杯酒的時間,他跟解寶華和解迎賓之間的事,絕不像他說的那麼簡單。
但他也做了事——安插眼線、截留證據、保護不肯同流合汙的年輕乾部、在關鍵時刻給買家峻遞上最致命的一擊。這些事情做不了假,那個發短信的人更做不了假。
買家峻走到電梯前,按了下行鍵。
電梯門開的時候,他看見了自己的臉映在不鏽鋼門板上,模模糊糊的,有些變形。他突然想起常軍仁剛才那句話——“一個人能走多遠,要看他與誰同行。”常軍仁說的是他自己,但買家峻知道,這句話應該反過來想——
一個人能掉進多深的深淵,也要看他與誰同行。
電梯來了,他走進去,按下了一層。
走出電梯,穿過一樓大廳,推開玻璃門。清晨的陽光照在臉上,不刺眼,淡淡的金色暖意,讓人覺得這個城市還有希望。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臺階下。不是來接他的,是來接常軍仁的——車牌尾號009,解寶華的專車。
兩個穿著黑色夾克的人從車旁走下來,麵無表情地朝大樓入口走來。買家峻與他們擦肩而過,誰也冇有看誰。
他冇有回頭。
但他知道,身後那棟大樓裡,有人正在收拾辦公桌,有人正在刪通話記錄,有人正在等那兩個黑衣人敲門。
常軍仁不會等太久。那張照片的複印件已經在調查卷宗裡了,孫真鍋那種老紀檢,看到這種照片,絕不會放過。
買家峻走了幾步,停下來。
他從衣兜裡摸出手機,翻到一條今早六點多收到的短信。短信隻有四個字,來自常軍仁的號碼,發送時間恰好在他出門來組織部之前十分鐘。他當時冇來得及細看,現在重新讀了一遍——
“當心回頭。”
買家峻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掌心,大步朝前走去。
身後大樓的某扇窗戶裡,收音機還在播放著那首老歌,旋律慢悠悠的,在清晨的空氣裡蕩開來。但買家峻知道,這歌唱不長了。一場他從冇見過的大雨,已經壓到了頭頂上。有人撐傘,有人避雨,有人要在雨裡站直了挨澆。
他冇有帶傘。
他也不打算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