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5章風雨如晦,有人想下船
會議室的燈,亮了一整夜。
不是那種明晃晃的白熾燈,是角落裡那盞老式臺燈,黃澄澄的,照得桌上的文件泛著一層舊紙的顏色。買家峻坐在燈下,手裡的筆轉了半天,一個字冇寫。
桌上攤著三份東西。左邊是常軍仁轉來的乾部考核檔案,牛皮紙封麵,右上角蓋著“密”字紅戳。中間是花絮倩昨晚塞給他的一張紙條,皺皺巴巴的,上頭隻寫了三個字:有人要跑。右邊是一份安置房複工的審批單,等著他簽字。
三件事,件件都急。可他的手就是不聽話,筆帽在桌上輕輕地敲著,篤,篤篤,篤。敲完了,把筆擱下,拿起那張紙條又看了一遍。紙是從酒店便簽本上撕下來的,邊角毛毛糙糙,字跡也潦草得很,看得出是誰在倉促間寫下的——不是寫,是劃,紙都被筆尖劃破了。
“有人要跑。”
誰要跑?跑去哪兒?花絮倩不說,他也不好問。不是不信任,是不敢。有些話一旦問出口,就等於把對方推到了懸崖邊上。花絮倩能在楊樹鵬眼皮底下活到今天,憑的不是聰明,是分寸。她給多少,他就接多少,多問一個字,就是多一條縫——裂縫一旦開了,漏出去的不是光,是命。
買家峻把紙條翻過來,背麵是空白的。他拿起筆,習慣性想寫點什麼,筆尖落在紙上又頓住了。
這時候寫字,寫什麼呢?寫“知道了”?寫“註意安全”?寫什麼都不對。他把紙條折好,放進抽屜裡,推進去的時候哢嗒一聲鎖上了鎖舌。這一鎖,像是把人命鎖進了鐵皮匣子裡,悶得慌。
富海集團總部大樓的頂層,燈火通明。
解迎賓坐在寬大的真皮轉椅上,麵對落地窗,背對著辦公室的門。窗外是滬杭新城的夜景,萬家燈火,星星點點的,像一盤散落的骰子。這盤棋他下了十年,每一步都算得精精準準:拿地的時候算容積率,融資的時候算杠杆,打點關係的時候算投入產出比。十年下來,算出一個富海帝國,算出一個新城首富的名頭。可現在,他的手指在扶手上不停地敲,指節泛白。
身後站了三個人,冇一個敢出聲。
秘書李華平靠門站著,手裡抱著文件夾,肩膀縮著,像一隻等著被剝殼的蝦。法務總監老邱坐在沙發上,老花鏡滑到鼻尖,手裡的文件翻了又放下,翻了又放下。最裡麵站著的是財務總監馬紅梅,四十來歲的女人,短發,黑框眼鏡,走起路來像一陣風,可此刻她也靜默了,手裡攥著一遝銀行轉賬回單,攥得太緊,紙邊都皺了。
“移民局那邊怎麼說。”解迎賓的聲音透過椅背傳過來,悶悶的。
李華平喉結上下翻動了一下:“陳科長說,最近上麵查得嚴,大額資金出境要走三道審批。咱們上個月那兩筆——一筆走香港,一筆走新加坡——本來都打點好了,可專案組的人前天去了一趟外管局,今天下午突然通知暫緩。”
“暫緩。”
“是。”
“什麼叫暫緩。”
李華平不說話了。他知道解老板不是在問他,是在問窗外那片燈火。果然,解迎賓沉默了片刻,椅子慢慢轉過來。他還不到五十,保養得極好,頭發烏黑,麵色紅潤,可眼角的肌肉在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皮膚下麵藏了一隻掙紮的蟲子。
“暫緩,就是有人把門關上了。”他說,“關門的人坐在哪裡,我們心裡很清楚。”
他冇說名字。但辦公室裡所有人都知道說的是誰。買家峻,這個名字在富海集團內部已經成了一個代號,說出來都嫌晦氣。有人叫他“那個愣頭青”,有人叫他“姓買的”,更多人乾脆不提——好像不提,這人就不存在。可他不存在嗎?他每天淩晨兩點還在開會,他手底下的調查組把富海三年前的賬本翻出來一頁一頁對,他甚至在安置房工地上蹲著跟農民工一起吃盒飯,隻為了聽幾句真話。一個人,頂了富海十年的經營。
解迎賓收回目光,聲音忽然平靜下來:“那筆錢,不走了。”
“不走了?”馬紅梅抬頭,鏡片反著光,“老板,那是四千萬。”
“四千萬,放在賬上是錢,轉不出去就是罪證。”解迎賓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專案組現在盯的不是彆的事,就是資金轉移。我們不動,他們就查不到這條線的儘頭。紅線不動,大家都安全。老邱——”他轉向法務,“賬麵上的窟窿,能不能填?”
老邱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鏡擦了擦:“填是能填,但要時間。富海名下有六個地塊可以抵押,走正常程序至少要一個月。可專案組那邊最多給十天。十天,除非——除非有人配合。”
“找誰。”
老邱猶豫了一下:“老爺子的老部下。城建局那邊,檔案室的老周,手裡有一批待初審的地塊可以延長抵押周期。”
解迎賓眼睛眯了起來。老周,周國良,退居二線前是老爺子的秘書,現在守著城建檔案室那攤子清水衙門,平時不顯山不露水,關鍵位置上坐著個聽話的人。這張牌解迎賓留了很多年,從冇動過。
“讓華平去。”解迎賓說,“帶東西去。老周喜歡喝茶,把前陣子人家送的那盒大紅袍帶上。另外——”他轉向馬紅梅,“紅梅,你聯係一下香港那邊,告訴老楊,讓他半個月之內把所有外圍資產清掉。乾乾淨淨。”
“那國內呢?”馬紅梅問。
“國內?還想著這點地界?”解迎賓冷笑一聲,走到落地窗前,俯視著腳下的城市,“滬杭新城算什麼,富海算什麼,大不了從頭再來。我在外麵還有路,你們跟著我,餓不著。”他頓了頓,聲音放低,“可有些人,出不去。”
“誰?”
“花絮倩。”解迎賓說,“她知道得太多了。雲頂閣那本賬,她手裡至少有半本。楊樹鵬搞賭場、搞非法集資、搞洗錢,哪一樁不是她在中間牽的線?現在她倒好,跑去給姓買的通風報信。”
李華平輕聲試探:“要不要找楊哥那邊的兄弟——”
解迎賓搖頭:“楊樹鵬那邊,現在也是個炸藥包。這小子越來越瘋,前陣子搞車禍冇搞成,又在策劃新東西。”他轉過身,“我們跟他,不是一路人了。他玩的是命,我們玩的是錢。命冇了就冇了,錢還在,還能東山再起。從現在起,跟楊樹鵬切割。所有跟他有資金往來的賬目,全部做平。一個字都不要留。”
馬紅梅低頭記下,再抬頭時,臉上有一絲掩不住的疲憊。她跟解迎賓乾了八年,從會計做到財務總監,經手的賬目不下百億。八年來她從冇問過一個“為什麼”,因為她知道,在這個圈子裡問為什麼的人,都待不長。可最近她夜裡總是失眠,一閉上眼睛就看見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紅的黑的,像一條條蛇在賬本上爬。
買家峻坐得久了,腿有些麻。他站起來在辦公室裡走了兩圈,走到窗前停住。市委大院靜悄悄的,路燈下有個老人在掃地,掃把一下一下,慢悠悠的,葉子剛掃成一堆,風又吹散了。老人也不急,又重新掃。
“散了掃,掃了散。”
買家峻笑了笑。這老人他也見過,姓顧,在大院裡掃了二十年地,比他來新城早得多。他看著顧老頭掃地的背影,忽然想起臨行前老領導跟他說過的話:到了那邊,記著三件事。第一,彆急著動手;第二,動起手來彆停;第三,彆一個人動這三把刀。
現在回過頭來看,這三件事,頭兩件他做到了。第三件,正在做。常軍仁送來的檔案,花絮倩遞來的紙條,乾警老鄭在暗處布下的保護網——他不是一個人在動。“一個人扛不住的時候,就看看身邊還有什麼人。”他自言自語。說完自己都笑了,這話不知道從哪本老書裡看來的,怎麼現在才想起來。
這時,有人敲門。
是他從原單位帶來的人,小吳,二十五歲,瘦瘦小小的,戴一副圓框眼鏡,看著像個冇畢業的大學生。可這小子記性好得嚇人,開會記錄不用錄音筆,手寫,一字不落。
“買書記,還冇休息?”小吳手裡端著一杯熱茶,冒著白氣。
“你不也冇睡。”買家峻接過茶,順手把他讓進來。小吳在沙發上坐下,搓了搓手,欲言又止的樣子。
“說吧。半夜來敲門,總不是為了給我送茶。”
小吳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折的打印紙,展開來鋪在桌上。是一份名單,上麵列了十來個名字,有的畫了圈,有的打了鉤。“這是調查組裡所有成員的名單。打了鉤的,是最近一個禮拜被人找過的。畫了圈的,是明確拒絕的。什麼記號都冇有的——”他聲音低下去,“是態度不清楚的。”
買家峻的手指在名單上一個一個劃過。調查組一共十八個人,打鉤的五個,畫圈的九個,四個空白。他看了半晌,忽然說:“小吳,你也在上麵,你冇給自己做記號。”
小吳推了推眼鏡:“我不用做。我從老家跟您到這裡,就冇想過要給自己留後路。”
“為什麼。”
“因為您是第一個帶我去工地吃盒飯的領導。”小吳說得很認真,“以前的領導吃飯都在包間,您蹲在水泥地上。就衝這一條,我信您。”
買家峻冇說話。他看著名單上的空白名字,心裡盤算的是另一件事。這四個人,要分彆談,但不能同時談。同時談,壓力太大,人反而硬。分彆談,一個一個,掰開了揉碎了,把利害關係擺清楚,把退路也給人留好。威脅永遠冇有退路好使。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支。小吳愣了一下:“您從來不抽煙的。”
“今晚想抽一根。”
打火機啪地一聲響,火苗照亮了他的臉。煙霧散開,名單上的字模糊了一瞬,又清晰了。
“小吳,明早我要你辦一件事——去檔案室,把解迎賓近三年所有項目審批檔案調出來,原件不用拿,拍照存檔。不止是富海,他名下所有關聯企業的都要。如果有人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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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直接說是買書記要的。”小吳接話很快。
買家峻搖頭,把煙頭按進煙灰缸。不要說是他要的。你越這麼說,他們越怕擔責,檔案就越拿不出來。就說市裡要做一個營商環境調研,抽了十幾家企業的檔案,富海是其中之一,混在名單裡拿。記住,不要隻拿富海。
小吳眼裡閃過一絲恍然:“混在其他企業的檔案裡一起拿,讓他們看不出重點?”
“但這件事,隻能你一個人去,檔案室也不能久待。”買家峻又說,“檔案室的老周,你認識吧?”
“周國良?認識。老同誌了,頭發都白了,話不多,挺和氣的。”
“和氣就好。”買家峻把抽屜鎖好,站起來,“小吳啊,你知道什麼人最危險嗎?不是那個拍桌子的,也不是那個罵娘的。是那個跟你說‘我也冇辦法’的人。他用同情你、幫你的方式,拖著你、耗著你,把你耗死在原地。所以,和氣的人,不一定就是好人。”
小吳愣了一下,然後慢慢點了點頭。窗外起了風,掃地的聲音停了,院子空蕩蕩的,隻剩下樹枝在燈影裡搖晃。
買家峻打發走小吳,重新坐回桌前。桌上的茶已經涼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冷的,澀的,可正好醒神。
“風雨如晦,有人想下船。”
他拿起筆,在便簽紙上寫下這八個字,擱下筆,看了片刻,把便簽貼在了麵前的臺曆上。
韋伯仁與解寶華辦公室相連的那麵牆,隔音不好。解寶華在那邊打個噴嚏韋伯仁都能聽見。可今晚那麵牆太安靜了,安靜得韋伯仁心裡發毛。他好幾次想過去敲門,走到門口又退回。說什麼呢?說“解秘書長,咱們下一步怎麼辦”?還是說“要不,我去找買家峻談談”?
韋伯仁從政二十年,頭一回覺得自己不會走路了。往前走,是買家峻那張冷臉;往後走,是解寶華那隻老狐狸;站在原地——原地在塌。他打開抽屜,裡麵有一份草擬好的談話記錄,是上周解寶華讓他“潤色”的,內容是關於某次協調會上買家峻的“不當言論”。這份記錄如果交上去,買家峻會很難受;如果不交,解寶華會很難受。韋伯仁把記錄拿出來,放進公文包裡,又取出來,又放回去。打開辦公室的門,走廊裡空無一人。他站在門口,忽然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
市委大樓的地下車庫,淩晨一點。
解寶華坐在車裡,冇開燈,冇發動,就這麼黑黢黢地坐著。從外麵看,就是一輛空車停在車位上。可如果你貼著車窗往裡看,能看見兩個紅點——煙頭的光,和他的眼神。
他在等一個電話。電話響了,屏幕上顯示的是一串號碼,冇存名字。
“解老板那邊,今晚開會開了三個鐘頭。姓馬的、姓邱的都在。”電話那頭是個男聲,年輕,語速很快,“他們打算走。富海賬麵上的窟窿,要老周配合填。”
解寶華嗯了一聲:“老周能拖多久?”
“最多十天。”
“夠了。十天之內,讓韋伯仁把談話記錄遞上去。你告訴解迎賓,外麵的錢到了以後,照老規矩,三分之一進公賬,三分之二手走特殊渠道。記住,不要用富海的名字開任何海外賬戶——用你嫂子的,她移民早,乾淨。通知解迎賓——所有賬本,七天內銷毀。”
電話掛斷後,解寶華冇急著下車。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車庫裡陰涼涼的,有股潮氣,像什麼爛在地底下。
幾十年了。幾十年來他見過多少人倒下去——有的因為貪,有的因為蠢,有的因為運氣不好。可買家峻不一樣。那小子不貪,不蠢,運氣也不差。解寶華不怕貪的敵人,因為他知道他們的價碼;他也不怕蠢的敵人,因為他們自作聰明。他怕的,是冇有價碼的人。他掐滅煙頭,推開車門,皮鞋踏在水泥地麵上,聲音在空曠的車庫裡回蕩。走到電梯口,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那輛黑色轎車。然後按下電梯按鈕,門開了,燈光湧出來,把他花白的頭發照得根根分明。
雲頂閣的招牌燈,今晚隻亮了一半。
“雲頂”兩個字還亮著,“閣”字的燈管壞了兩根,忽明忽暗的,像一隻疲倦的眼睛在眨。三樓東頭那個不打眼的房間裡,花絮倩正站在窗前。隔著玻璃,她能看到街對麵的茶樓還冇打烊,兩個人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喝茶,茶喝了兩個鐘頭,眼睛一直往雲頂閣這邊瞟。她知道那是誰的人——不是楊樹鵬的,是解寶華的。解寶華的人做事規矩,不砸場子不罵人,就是坐著看,看得你心裡發毛。她拉上窗簾。
花絮倩轉過身,靠在牆上。牆上貼的是暗紋壁紙,歐式的,一朵一朵卷草紋,繁複得讓人眼花。這些壁紙是去年剛換的,解迎賓說大堂要重新裝修,讓她挑最好的材料——現在想起來,不是大方,是洗錢。每一卷壁紙的賬單她都留著,藏在三樓雜物間的天花板夾層裡,和那些賬本放在一起。她知道藏著這些東西就是在枕頭底下枕了一捆炸藥,可她不能不枕。她赤著腳站在地毯上,身段纖長,吊帶睡裙鬆垮垮的掛在身上,鎖骨窩裡積滿陰影。這個女人,漂亮。不是那種小丫頭的水靈,是經曆過事、踩過刀刃、沾過血汙的美。嘴角那顆小小的痣,不說話的時候風情萬種,一開口就帶著一股子狠勁兒。
那個女人,可是楊樹鵬的手下啊……她已經很久冇安穩睡過一覺了。有時候半夜驚醒,以為是有人敲門,爬起來一看,什麼也冇有,隻有空調的風吹得窗簾一動一動。
翻手機相冊,翻到前年夏天的一張照片。照片裡解迎賓、楊樹鵬、解寶華,三個人在雲頂閣包間裡喝酒,臉紅彤彤的,笑得開懷。她當時也在場,給他們倒酒,倒完酒退到一邊,聽他們聊哪些地塊要拿,哪些官員要打點,哪些不識相的人要“處理”。她聽著,笑著,記著。現在這些記憶變成了她唯一能拿在手裡的武器,可這武器是雙刃的,傷人也傷己。她把手機扔在床上,仰麵躺下,望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晶燈冇有開,黑漆漆的,像一口倒扣的井。
買家峻臨走時說的那句話還在耳邊——“註意安全。”不是“謝謝”,不是“辛苦”,是這滿含擔心的四個字。她在黑暗裡笑了一下。這個人的身上,有她這輩子冇見過的光。不是為了升官,不是為了發財,就是一根筋地想讓新城的安置房早點蓋起來,讓那些拆遷戶能在冬天之前搬進去。這樣的人,太少。
遠處傳來鐘樓的報時聲,三下了。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可她知道,今夜的覺不關她的事了。
與此同時,楊樹鵬坐在城郊一棟廢棄倉庫的角落裡,正用一塊臟兮兮的絨布擦拭手裡的東西。倉庫裡冇有燈,隻有一支蠟燭點在啤酒箱上,燭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歪歪扭扭地投在斑駁的牆麵上。他那張原本還算周正的臉,此刻陰鷙得嚇人。
“姓買的命真大。”他對著燭火低聲說著,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什麼看不見的人說話,“福大命大造化大。可造化再大,總有個頭。”
他身邊散落著幾個黑色塑料袋,裡麵裝著什麼東西,沉沉地壓在地上。角落裡還蹲著三個人,冇說話,都在等——等楊樹鵬開口。他把絨布扔在地上,站起身來,踢了一腳腳邊的空酒瓶。瓶子滾出去老遠,響聲在空曠的倉庫裡回蕩。
“上次的活兒太糙。這次,我要萬無一失。”
蹲著的三個人裡,有一個抬起頭來,是個光頭,眉骨上有一道舊疤:“楊哥,什麼時候動手。”
楊樹鵬冇回答。他走到倉庫唯一的小窗前,用兩根手指撥開窗簾的一角望向黑漆漆的夜色。“花開自有花落日,人呢,人的頭隻有一顆。”他的聲音很輕,卻很穩,“我不能不急,也輪不上我急。風大的時候,煙花隻會往自己家裡竄。”
他轉過頭,目光掠過牆角堆放著的鐵管、麻繩和一桶密封的工業原料:“等吧。等那間屋子的人自己慌起來。慌了,才有破綻。”
他冇說明白“那間屋子”是哪間,但蹲著的人都知道。其中兩個無聲地對視一眼,一個撚滅了煙頭,一個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跟在楊樹鵬身邊賣命,刺激是真刺激,可心裡頭那條命,總是懸著的。
清晨六點,買家峻照例來到辦公室。桌上最顯眼的位置,放著一份當天剛送進來的報紙,疊得整整齊齊。他拿起來翻了翻,頭版下麵有一篇豆腐塊大小的報道,標題是“滬杭新城安置房複工在即,專家稱有望年底交付”,不到五百字,他讀了兩遍。半個月來媒體上鋪天蓋地的“破壞發展大局”,今天終於出現了一篇不一樣的——聲音很小,但畢竟是不同的聲音。
門開了。
常軍仁走進來。他走路不快,甚至可以說有點慢,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踩著節拍。他冇坐,徑直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他頭上隱約的白發在晨光裡泛著銀光,眼角紋路內斂,可眼珠黑得像兩枚棋子,落下去就不打算挪。“昨天下午的常委會有結果了。督導組下周一到。帶隊的姓方,方誌同,省紀委的老常委,辦過的大案比咱們開過的會還多。你的時間,不多了。”他轉過身,看定買家峻,“解寶華昨晚在地下車庫打了一個很長的電話。技術部門截了三段。其中一段,他提到了‘七天銷毀賬本’。”
買家峻把報紙合上,手指壓在頭版那條複工消息上。窗外,顧老頭準時準點地揮著掃把,慢悠悠的,葉子還冇掃完。他的手指從報紙上抬起來,在桌麵那份最後的審批單上,筆鋒劃過,簽下三個字——買家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