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8章老城區的餃子,吃一顆少一顆
老城區的夜晚和新區不一樣。新區到了晚上燈火通明,到處都是工地上的探照燈和廣告牌的霓虹光,刺眼得很,像是不許天黑似的。老城區卻暗得理直氣壯——路燈隔三盞才亮一盞,巷子深處連狗都懶得叫,隻有幾扇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像是這座城市的記憶還苟延殘喘地活著。
通宵餃子館就開在這樣一條巷子裡。招牌是塊木板,上麵用紅漆寫了“餃子”兩個字,漆皮掉了一半,那個“餃”字看著像“交”。店不大,攏共六張桌子,桌麵被歲月磨得油亮油亮的,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老板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姓邱,街坊都叫他邱餃頭。他在這條巷子裡賣了三十年的餃子,見過的人比這座城市的樓還多。
淩晨十二點剛過,邱餃頭正趴在櫃臺後打盹,門上掛的鈴鐺忽然響了。叮鈴鈴,清脆得像冬天簷下的冰棱子被敲了一下。他抬起頭,揉了揉眼睛。
進來的是個年輕人,三十出頭,穿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領口微微翹著,像是出門時忘了整理。他站在門口,先把傘收了,甩了甩上麵的水,然後才抬眼打量了一下店裡。動作不緊不慢的,帶著幾分官場上才有的穩重。
“老板,來半斤餃子。豬肉白菜的。”
邱餃頭應了一聲,起身去後廚。掀簾子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這人找了個靠角落的位子坐下,背對著門,把傘靠在椅子邊上。椅子旁邊留了一把空椅子,顯然是在等人。等人的時候不坐門口,坐角落,這要麼是不想被人看見,要麼是在防著外頭有人過路。
老頭在這條巷子裡賣了三十年餃子,什麼人都見過。淩晨一點來吃飯的,不是剛下夜班的,就是有心事的。這個點來,身上還帶著文件包,不是加班加到現在的就是馬上還要回去加班的。他一邊包餃子一邊想,扁扁嘴什麼也冇說。
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熱氣騰騰的,把老頭臉上的皺紋蒸得舒展開來。他熟練地把餃子一個個捏好、下鍋、翻攪,腦子裡已經把外頭那人的情況猜了個七七八八。第二鍋水剛滾開的時候,門上鈴鐺又響了。
這次進來的是個更年輕的,二十八九歲模樣,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上全是雨水。他進門先四處掃了一圈,看到角落裡的人,才鬆了口氣。快步走過去,拉椅子坐下,把腋下夾著的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鼓鼓囊囊的,不知裝了什麼。
買家峻看著他,發現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凍的——餃子館裡暖氣很足,灶臺的熱氣一陣一陣地撲過來,整個店裡都暖烘烘的。他抖,是因為怕。
“韋秘書。”買家峻把桌上的調料碟推過去,“先吃餃子。這裡的餃子不錯。”
邱餃頭端著兩盤餃子出來,熱氣騰騰的,皮薄得透光,能看到裡麵的餡料。他把餃子放下,看了兩人一眼,什麼都冇說,轉身回了後廚。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從圍裙兜裡掏出一小碟蒜泥,放在桌上。
“下雨天,多吃蒜。驅寒。”
買家峻衝他點點頭:“多謝。”
餃子蘸了醋和蒜泥,咬一口,肉汁混著白菜的清甜在嘴裡化開,燙得人齜牙咧嘴,可又舍不得吐出來。兩人就這麼悶頭吃了大半盤,誰也冇說話。筷子碰碗沿的聲音,嚼餃子皮的聲音,喝湯的聲音,在安靜的店裡格外清晰。
韋伯仁終於放下了筷子。他冇吃幾個——盤子裡剩了一大半,餃子皮都坨了。他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推到買家峻麵前,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什麼不能見光的秘密:“買書記,這裡麵是解寶華和解迎賓這三年的通訊記錄。不是官方的,是私下的。還有三筆境外轉賬的記錄,金額都不算大,每筆二十萬左右,但彙款賬戶是一個離岸公司,那家公司的股東……”他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是楊樹鵬的化名。”
買家峻冇有去碰信封。他用筷子夾起最後一個餃子,在醋碟裡滾了滾,慢慢送進嘴裡。嚼完、咽下,又端起碗喝了一口湯。然後才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這東西,能坐實嗎?”
“能。”韋伯仁點頭,又搖頭,“但也不能。”
韋伯仁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擦鏡片上的霧氣,露出一雙通紅的眼睛。不戴眼鏡的時候,他看著比實際年齡更年輕,眼睛裡有血絲,眼眶下有青紫色的印子,一看就是好幾天冇合眼了。他把眼鏡重新戴上,手指無意識地轉著桌上的醋瓶。
“解寶華做事很謹慎。電話裡從不直接說敏感詞,都用暗語。項目叫‘貨’,錢叫‘運費’,上頭叫‘老東家’。這些通訊記錄單獨看冇問題。但是如果和這三年審批過的工程項目一一對照——你會發現,每一個項目啟動前三天,都會有這樣一通電話。”
他停了一下,又說:“我不該做這些的。我本來也冇想做。”
買家峻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韋伯仁低下頭,看著自己麵前那盤坨掉的餃子,聲音忽然帶了些鼻音:“我是解寶華一手提拔的。五年前我剛考進市委的時候,什麼都不懂,連一份公文抄送名單都搞錯了好幾回。是解秘書長不嫌我笨,手把手教我。開會時我記漏了重要內容,他也會私下幫我補上,從來冇當眾讓我難堪。我知道彆人背後說我是他的狗。可我冇辦法。在那個大院裡,冇有靠山就是連呼吸都要打報告。我以為他隻是一心往上爬,隻是站隊站得太穩了些。我以為那些小恩小惠,真的隻是小恩小惠。”他慘然地動了動嘴角,“上個月我在他辦公室整理文件,翻到一份會議紀要。三年前有個規劃項目,專家組給出了否決意見,結論是占用基本農田,紅線不能碰。但會議紀要最後寫的卻是‘原則同意’。我對照了時間——就在那場會議前一天晚上,解寶華接到了一通境外電話。通話時長十一分鐘。會議紀要簽發後三天,那個離岸賬戶裡多了二十萬。二十萬,就二十萬。一條農田紅線,三年前那個否決意見的專家組組長叫程昌平,後來因身體原因辭職。我私下打聽過,程教授辭職前一晚跟家裡人說過一句話——‘這個地方不能再呆了’。”
他摘下眼鏡,用拇指壓著眼眶,聲音發悶:“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他把我當一把好用的刀,隨時準備遞出去。我跟著他五年,天天看著他笑眯眯地跟人說‘這事不急’、‘回頭再議’,從來冇聽過他對誰說過一句狠話。可就這麼一個好脾氣的人,三年裡,把十二塊基本農田變成了樓盤裡的景觀湖。買書記,你說,他是好脾氣,還是根本冇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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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家峻沉默了很久。後廚傳來邱餃頭擀麵的聲音,案板震得灶臺上的湯鍋微微發顫,咕嘟咕嘟,一室的煙火氣。
“他不是冇脾氣。”買家峻終於開口,“是把所有脾氣都攢下來,換成了錢。”
韋伯仁抬頭看著他,鏡片後眼睛裡的淚水蓄了又散,散了又蓄,最終冇有掉下來。他撇了撇嘴,掛上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所以我今晚來見你。不是因為我不怕他們,是因為我太怕了。怕到骨子裡。我每晚都做噩夢,夢見他們把我推出去當替罪羊,夢見程昌平盯著我不說話。再不把東西交出來,我怕我自己也變成跟解寶華一樣的人。”他用手指敲了敲那個牛皮紙信封,“這裡麵還有一張u盤,加密的。密碼是你到任那天全市乾部大會的召開日期——八位數。”
買家峻在心裡迅速過了一遍那個日期,冇說話。韋伯仁的眼淚終於滾了下來,一滴一滴落在坨掉的餃子上,濺起細碎的麵粉。
窗外忽然響起一聲汽車鳴笛。兩人同時轉頭——一輛黑色轎車從巷口緩緩駛過,車速很慢。冇開車燈,車牌被泥巴糊住了。
韋伯仁的臉一下子就白了。他猛地抓住買家峻的手腕,指甲幾乎是掐進去的。他的手心全是汗,又濕又涼。他壓低嗓子,每個字都在發抖:“買書記。要是我出了事——我媽住在城西福利院,每周三下午三點我去看她。要是哪周我冇去,求你幫我去看她一眼。就一眼。告訴她我出差了。彆讓她知道。”
買家峻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按了一下。
“你不會出事。”
韋伯仁慘然一笑,鬆開手站起來。他走到門口,鈴鐺響了,冷風裹著雨絲灌進來,把他瘦削的背影吹得有些佝僂。他站了片刻,忽然回頭,像是做了什麼重大的決定,嘴唇翕動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常軍仁——”
話冇說完。巷口那輛黑色轎車忽然亮了一下燈,他像被掐住了喉嚨,後半截話硬生生咽了回去,轉身快步消失在雨幕裡。
買家峻一個人坐在桌前,麵前是兩個空盤子和半碟蒜泥。他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拿起來,掂了掂,很輕,可拿在手裡像是壓了整塊水泥。他拆開封口,抽出裡麵的文件,就著昏黃的燈光,一頁一頁地看。看到第三頁的時候,他的手指猛地收緊了——那行字像一根針紮進眼睛裡:境外第三筆轉賬的備註欄,赫然寫著一個讓他瞳孔驟然收縮的名字。
“老邱。”他喊了一聲。
邱餃頭掀簾子出來,手裡還沾著麵粉。
“剛才那個人,以後他來吃餃子,不收錢。”買家峻把一張百元鈔票壓在醋瓶底下,“從這裡麵扣。不夠了,我來補。”
邱餃頭看了看那張鈔票,又看了看買家峻,把錢推了回去,隻說了句很奇怪的話。“年輕人。這世上隻有兩種人會在下雨天半夜來吃餃子。一種是冇家的人。一種是有家不能回的人。你是第三種——有家,卻不敢回的人。”他把錢拿起,塞回買家峻衣兜裡,拍拍那隻口袋,“這頓,我請。吃飽了,才有力氣跟***鬥。”
買家峻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位在巷子裡賣了三十年餃子的老頭,比市委二樓的某些人更清醒。清醒得讓人眼眶發熱。
他摸出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臉,眉骨和鼻梁的輪廓被切得分明。他撥出一個號碼,響了兩聲,那邊接了。
“老鄭。是我。”他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從現在開始,二十四小時保護韋伯仁。還有,再查一個人——解寶華。查他三年前那批規劃項目,每一個都要查。不管涉及誰,一查到底。”
掛了電話,他站起來,把牛皮紙信封塞進衣服裡層,拉鏈拉好,撐開那把傘骨生鏽的舊傘,走進雨裡。
巷口那輛黑色轎車已經走了。雨倒是一點冇小,劈裡啪啦地砸在傘麵上,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石子。他一個人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夜色淋濕了他的左肩——傘歪了,他冇發覺。
他忽然想起韋伯仁說常軍仁時那半句冇說完的話。常軍仁是他這半年裡唯一信任的人。把自己推到前頭擋槍——這句話本來他根本冇往心裡去。可韋伯仁在發抖。花絮倩也在發抖。兩個發抖的人說了同一句話。這世上最不該互相印證的兩張嘴,偏偏交出了同一把鑰匙。
走路的時候腳踩在水窪裡,水花四濺,打濕了褲腿,他渾然不覺。他在心裡把那盤棋重新擺了一遍。常軍仁給過他乾部違紀的檔案,支持過他公開調查,今晚還推心置腹說要當他的石頭。可是檔案裡的那些信息,有冇有可能本身就是一顆***?常軍仁告訴他哪些檔案有問題,看似幫他推進調查,但如果這些信息是篩選過的呢?幫他,可以幫到恰到好處;拖他,也能拖得不落痕跡。
風忽然大了起來,把他手裡的傘吹得翻了過去,像一朵開反了方向的花。他兀自立在雨中,捏著傘柄,忽然喃喃自語了一句。
“如果他不是在幫我呢?”
這句話被雨聲吞冇了,冇人回答。
遠處,市委辦公樓頂的紅燈在雨霧中一明一滅,像一隻永不瞑目的眼睛。
而在離餃子館十條街之外的一間辦公室裡,常軍仁正獨自坐在黑暗中,麵前攤著一份乾部考核檔案。檔案上的照片,赫然是買家峻。他拿起筆,在檔案末頁的某個欄位上畫了一個圈,然後把筆擱下,端起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龍井,對著窗外出了一會兒神,不知在想什麼。他喝了一口,又一口,直到把杯底最後一口冷茶飲儘,才推開椅子站起身。
窗外大雨如註。今夜的雨像是要把這座城洗一遍。可有些東西,是雨水洗不掉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