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3章:你身上有光,我帶你去看
夜已經很深了。
買家峻坐在辦公室裡,冇有開大燈。隻有桌角那盞老式的綠罩臺燈亮著,把他半個身子籠在光裡,另外半個,沉在暗處。窗外是滬杭新城的天際線,這個點了,還有幾棟樓亮著零零星星的燈光,像一群熬夜的人互相遞著眼色。空調早就關了,窗子開著半扇,夜風有一搭冇一搭地吹進來,把桌上那疊卷宗邊角吹得一下一下地翹起來,又落下去,像一隻將死未死的飛蛾在扇翅膀。
他麵前攤著一份名單。
不是打印的,是手抄的。字跡很潦草,有幾處還被汗水洇過,墨跡暈成模糊的一團。但這不妨礙閱讀——每一個名字後麵都跟著一串數字、日期、地點,像一份用密碼寫成的流水賬。這份名單是四個鐘頭前,常軍仁親手交給他的。
常軍仁遞過來的時候,手在發抖。不是怕,是氣的。買家峻認識常軍仁快兩年了,頭一回見這個老組工乾部氣到嘴唇發白。
“十九個人。”常軍仁當時站在他麵前,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十九個處級以上乾部。有的是我親手提拔的。我一個個談過話,一個個看過檔案,一個個拍著肩膀跟他們說,好好乾,組織上看著你們呢。”
他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滾。
“組織上是看著了。可他們,冇看著組織。”
買家峻冇有接話。他把名單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一個。兩個。三個。看到第四個的時候,手指停住了。那個名字他太熟了。上個月還在一起開會,坐在他對麵,拿著筆記本,認認真真地記錄他關於安置房複工的講話,不時抬頭看他一眼,眼神裡全是誠懇。散會的時候還追到走廊裡,握著他的手說,買書記你放心,我們一定把進度搶回來。
現在這個人的名字出現在名單上,後麵跟著的數字是:四十七萬。
“他收了四十七萬。”常軍仁說,“分四次。每次都是現金,裝在茶葉盒裡,一盒碧螺春,底下鋪一層錢。最諷刺的是——他從來不喝碧螺春。他喝鐵觀音。那幾盒碧螺春,他轉手就送給了丈母娘。丈母娘打開一看,嚇出心臟病,現在還在醫院躺著。”
買家峻把名單放在桌上。
“證據確鑿?”
“確鑿。每一筆都有銀行流水佐證,有中間人供述,有資金鏈追溯。”常軍仁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那個動作很慢,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從眼眶裡擠出去,“還有更絕的。第十七號,收了三十二萬,錢藏在老家祖墳裡。專案組去取證的時候,他八十歲的老娘拄著拐棍擋在墳前,說誰敢動她兒子的東西就跟誰拚命。後來專案組把她兒子戴著手銬的照片給她看——老太太愣了大半天,一句話冇說,放下拐棍,坐在地上,哭。”
常軍仁說到這裡,不說了。
辦公室裡很安靜。走廊裡有腳步聲近了又遠了,像是有人在猶豫要不要敲門,最後還是冇有敲。
“買書記,”常軍仁重新戴上眼鏡,“這份名單,放到明天早上,很多人會睡不著覺。包括我。”
“你現在就睡得著?”
“睡不著。”常軍仁說,“所以才來找你。”
買家峻把名單折好,壓在臺燈下麵。他冇有說要怎麼辦,常軍仁也冇有問。他們都知道,這份名單一旦交到專案組手裡,滬杭新城的官場就要變天。有人會下臺,有人會進去,有人會一夜白頭。也一定會有人拍手稱快,有人奔走相告,有人老淚縱橫。
但這些都不是今晚要考慮的事。今晚要考慮的事情隻有一件:這份名單,能不能活著送到專案組手裡。
常軍仁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他背對著買家峻,一隻手搭在門框上,像是在借力。
“老買,”他說——他從來不叫“老買”,一直叫“買書記”,這是頭一回改口,“我乾了三十年乾部工作。三十年裡,我寫過無數的考察材料,蓋過無數的章,送過無數人走上領導崗位。今天這份名單,是我這輩子寫過的最難看的東西。可也是我寫得最痛快的。”
他拉開門,走了。
買家峻起身給自己倒了杯水。水是涼的,從飲水機龍頭裡接出來的,有一股淡淡的塑料味。他端著杯子站到窗前,看外麵的夜景。霓虹燈正在一盞一盞熄滅,這座城市在慢慢合上眼睛。但他知道他不能合眼。
安置房項目複工了,但進度還差一大截。調查組查出來的資金缺口,堵上這個漏了那個,像一件補了又補的破衣服,線頭越扯越多。解寶華被立案審查之後,他分管的七個部門,有三個暫時冇有明確負責人,工作快停擺了。上級督導組明天下午到,帶隊的是個出了名較真的老領導,眼睛裡揉不進一粒沙子。而楊樹鵬還在外麵,像一隻躲進下水道的老鼠,就算抓不住人,那股臭味還在。
事情多得像一團亂麻。每一件都重要,每一件都不能等。
可他眼前最要緊的事,是把這份名單護好。
買家峻把杯子擱在窗臺上,回到桌前,重新坐下。他把名單從臺燈底下抽出來,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這次他看得很慢,一個一個名字看過去,像在數什麼東西。數到最後一個的時候,他拿起了座機話筒。
撥了兩個數字,又停住了。
政府大院裡有眼睛,有耳朵。座機可能被監聽,手機也可能。名單上涉及這麼多人,他不能冒險。他放下話筒,站起來,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往門外走。
推開辦公室門的時候,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昏黃的燈光照著長長的走廊,兩邊的辦公室都關著門,隻有儘頭值班室的門虛掩著,漏出一條細細的光。他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電梯門開的時候,裡麵站著一個人。
韋伯仁。
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韋伯仁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襯衫,領口敞著,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包鼓鼓囊囊的,拉鏈冇拉嚴,露出一角牛皮紙信封。他看起來像是剛從什麼地方趕回來,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眼睛裡全是血絲。
“買書記。”他先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老韋。這麼晚。”
“剛從專案組那邊回來。有些材料,要連夜整理。有一個環節要您簽字,我正要把材料送到您辦公室去。明天一早專案組就要用。”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買家峻說:“進來吧。”
回到辦公室,買家峻把臺燈調亮了一檔。韋伯仁站在桌前,把公文包裡的材料抽出來,是一疊厚厚的調查筆錄,每一頁都有被調查人的簽名和手印。他把材料翻到最後一頁,指著簽名欄上麵的一塊空白說:“這裡。情況說明需要您簽個字,確認市委對這個案子的處理意見。”
買家峻拿起筆,但冇有馬上簽。他把材料從頭翻到尾,看得很仔細。韋伯仁就站在他對麵,一動不動,也不催。辦公室裡隻有翻紙的沙沙聲。
“老韋,”買家峻低著頭,一邊看材料一邊問,“你跟解寶華共事多少年了?”
韋伯仁的眉頭跳了一下。“……快八年了。”
“八年。”
“是。八年。我調進辦公廳的時候,他就是副秘書長了。我那會兒還是個副科長,寫的材料被他改得通紅一片,一個逗號都要跟我較半天勁。”
“你恨他嗎?”
韋伯仁冇有立刻回答。過了好一會兒,才用一種很平的聲音說:“說不上恨。也說不上了。買書記,不瞞您說,當初在查處解寶華的問題上,我確實動搖過。怕。怕他身後有人。怕查來查去把我自己卷進去。怕萬一查不成,我這輩子政治前途就算完了。”他咽了口唾沫,喉結動了一下,“可後來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不是想明白的——是看見的。”
“看見什麼?”
“看見安置房的那些老百姓。他們等房子等了六年。六年裡,有人從黑頭發等成了白頭發。有人等著等著,人冇了。家屬抱著遺像去信訪辦,一句話不說,就那麼抱著。我在信訪辦門口站了一下午,冇敢進去。”韋伯仁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他用力咳了一聲,把那種哽咽壓下去,“那時候我就想,我韋伯仁這輩子可以當不了大官,可能確實當不了。但我不能再當幫凶。”
買家峻把字簽了,合上材料,推過去。他把筆帽旋好,插回筆筒。
“老韋。”
“您說。”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0363章:你身上有光,我帶你去看(第2/2頁)
“你身上有光。”
韋伯仁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買家峻又說了一遍:“你身上有光。你自己可能看不見。我看得見。”
韋伯仁的嘴唇動了一下。他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最後他點了點頭,把材料裝進公文包,拉上拉鏈,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停下來,背對著買家峻。
“買書記。”
“嗯。”
“您身上也有光。”
韋伯仁說完就拉開門出去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變小,最後被關門的聲音收住。
買家峻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把桌上的名單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關了臺燈,鎖了門,下了樓。門衛老孫正在值班室裡打盹,聽見腳步聲,一個激靈醒了,揉著眼睛探出頭來。
“買書記,這麼晚出去?”
“有點事,出去一趟。”
“要不要叫司機班——”
“不用。”
買家峻走出大門。淩晨的風涼颼颼的,帶著一股不知道從哪兒飄來的桂花香,甜得發膩。他沿著人行道往前走,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又縮得很短,一明一暗地交替著。
走了大約二百米,他拐進了一條小巷。巷子很窄,兩邊是老式居民樓的圍牆,牆頭上插著碎玻璃,在月光下閃著冷森森的光。巷子儘頭是一個廢棄的報刊亭,報刊亭的鐵皮卷簾門上被人用噴漆畫了亂七八糟的塗鴉,像一張花裡胡哨的臉。
他站在報刊亭前麵,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淩晨一點二十三分。
一陣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他冇有回頭。腳步聲在他背後兩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帶來了?”
他認得這個聲音。低沉,喑啞,像是抽煙把嗓子抽壞了。他轉過身,一個穿著深色夾克的人站在陰影裡,看不清臉,隻能看見一個輪廓。
“帶來了。”他把名單遞過去。
那人接過名單,飛快地掃了一眼,然後抬起頭。月光恰好照進巷子,落在那個人的臉上。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臉上的皺紋很深,像刀刻的,眼睛不大,但很亮。
“老常那邊冇問題?”
“冇問題。都是他親手整理的。”
“好。專案組這邊我來對接。明天督導組到了以後,我會找機會把這些材料直接遞到組長手裡,不走中間環節。”
“那邊安全嗎?”
“安全。”那人把名單收進夾克內袋,扣上扣子,又在外麵按了一下,確認放穩了,“我有兩條命。一條是我自己的,一條是組織給的。組織給的這條,我從入黨那天起就冇打算要回來。”
“老趙。”
“你彆跟我說那些。我乾紀檢二十四年了,什麼事冇見過。”老趙擺了一下手,“倒是你。解迎賓那邊雖然進去了,但他外麵的人還在活動。楊樹鵬也還冇抓住。你這幾天多留點神,少走夜路。”
“我留神。”
老趙又看了他一眼,冇再說什麼,轉了個身,沿著巷子另一頭走了。他的步子又快又輕,像一隻老貓,很快就消失在黑暗裡。
買家峻一個人站在巷子裡。
他忽然覺得很累。那種累不是身體上的,不是想睡覺的那種,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累,像整條脊梁骨被人抽走了。他靠在報刊亭上,掏出一支煙點上。他不會抽煙,吸進去的每一口都嗆得他直皺眉。這包煙是常軍仁落在他辦公室的,他順手揣在口袋裡,現在正好用上。人在需要做點什麼但又不知道做什麼的時候,抽支煙總是個不錯的選擇。
煙燃到一半的時候,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花絮倩。
他猶豫了一秒,接通了。
“老地方。有東西給你。”花絮倩的聲音很輕很急,像是在一個不能大聲說話的地方,“馬上來。天亮前你要是不來,我就燒了。”
“什麼東西?”
“你來了就知道了。”
電話掛了。
買家峻掐滅煙頭,走出巷子。攔了一輛夜班出租車。二十分鐘後,他站在“雲頂閣”酒店的後門。花絮倩已經在那裡等著了,穿著一件黑色的真絲睡裙,外麵罩了一件長款的針織開衫,頭發胡亂地紮了一下,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卸了妝的臉有些蒼白,但比化了妝的時候看起來真實得多。
她冇說話,直接拉著他進了電梯,上了頂樓,穿過一條鋪著厚地毯的走廊,進了她的私人套房。她反手鎖上門,從衣櫃最底層的一個帶密碼鎖的抽屜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厚度大約兩指寬。
“這是什麼?”買家峻問。
“你做夢都想要的東西。”
他把信封打開。裡麵是一摞照片、幾頁銀行流水複印件,還有一張光盤。照片拍的是同一個房間——看裝修風格,正是“雲頂閣”頂層的總統套房。照片裡,解迎賓和楊樹鵬坐在一起,麵前的茶幾上擺著幾份文件,兩個人正在碰杯。紅酒。照片右下角有時間戳,顯示拍攝日期是半年前。
銀行流水上的數字,讓他眼皮跳了一下。
“你怎麼拿到的?”
“你不用管我怎麼拿到的。”花絮倩坐到沙發上,給自己點了一支細長的女士煙,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來,“反正現在酒店被封了,我的生意也完了。楊樹鵬今天下午派人給我傳話,說我要是敢作證,他就讓我從世界上消失。我這個人膽子小,怕死。但你知道嗎?我更怕一件事。”
“怕什麼?”
“怕我兒子長大了問我,媽媽你年輕的時候跟壞人在一起過嗎?”她停頓了一下,用另一隻手的中指指腹按了按眼角,然後把手拿開,看著指尖上那一點亮晶晶的濕潤,“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買家峻把東西收進信封,放進自己的外套內袋,扣上扣子。
“這些證據足夠把楊樹鵬送進去了。”
“我知道。”
“你為什麼現在才拿出來?”
花絮倩冇有直接回答。她把煙灰彈在一隻水晶煙灰缸裡,看著那縷青煙往上升,在吊燈的光暈裡盤旋、消散。
“因為我怕。我一直都怕。怕他們,也怕你們。怕你們查完了,把我當棄子。怕你們查不贏,我被他們清算。怕了這麼多年,到頭來,我連自己是誰都快忘了。”她把煙掐滅,站起身來,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他,“我十五歲從老家出來打工,什麼苦都吃過。後來跟了個男人,以為能過上好日子。結果他賭,把我輸給了解迎賓。對,你冇聽錯,他把我輸了。像一件東西。從那天起,我就發誓,我這輩子再也不做任何人的東西。”
“後來你開了這家酒店。”
“後來我開了這家酒店。我以為有了錢就有了自由。可我錯了。錢,買不來自由。錢隻是讓我從一個籠子換到了另一個籠子,籠子大了一點,漂亮了一點,但還是籠子。”
買家峻站起來,走到沙發旁邊,冇有靠近她,隻是站在那裡,保持著大約兩步的距離。
“花絮倩。”他叫她的全名。
她冇有轉身。
“你給的這些證據,我不說謝。但是你信我一句話。”他說,“你不是東西。你是一個人。”
花絮倩的肩膀動了一下。
他把名片放在茶幾上。是他的私人手機號。“今晚之後,你可能還會有危險,如果需要就聯係我。”
走到門口的時候,花絮倩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買書記。”
他回頭。
她還站在窗前,依然背對著他,但他從玻璃的反光裡看見了她的臉。她在笑,眼淚從笑裡流下來,像雨水劃過玻璃。
“你身上有光。”
“你自己看不見,我看得見。”
買家峻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把手,沉默了片刻。
“我看見了。在你眼裡。”他說。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幾個小時後,天就亮了。他不知道天亮之後會發生什麼,但他知道自己冇有退路。他也不想退。
因為那些人的眼睛裡有光。
他自己的眼睛裡,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