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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7章審頑凶攻守皆備查內鬼虛實儘知

回到市委辦公樓的時候,走廊裡的感應燈次第亮起,常軍仁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手裡攥著剛從海警那邊傳過來的扣押清單,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白——解寶華的隨身行李裡,除了二十萬歐元現金、三張匿名銀行卡,還有半張寫著滬杭市駐省辦聯係人的便簽紙,邊角已經被揉得起了毛。

“人現在在哪?”買家峻接過清單掃了一眼,字跡確實是解寶華的,他上周在市委常委會的會議記錄上見過對方的簽名,筆鋒淩厲,帶著股不肯服輸的勁。

“留置點已經安排好了,三層單獨的訊問室,外圍全是咱們從省紀委借調的同誌,除了專案組的人,誰都接近不了。”常軍仁推門進了會議室,把手裡的材料往桌上一放,“要不要現在就突審?我怕夜長夢多,省裡那堆人既然敢通知讓你明天去開會,指不定已經在想辦法撈人了。”

買家峻擺了擺手,拉過椅子坐下,指尖叩著那份還帶著海警印戳的清單:“不急,先晾他兩個小時。解寶華在市委秘書長的位置上坐了八年,最擅長的就是拿捏人心,現在他剛落網,心裡肯定還存著僥幸,覺得背後的人能救他,現在審隻能碰釘子。等他坐夠了冷板凳,自己先慌了,我們再進去,事半功倍。”

他說完轉頭看向站在門口手足無措的韋伯仁,對方臉上還沾著剛才搏鬥時蹭的灰,額角的血已經凝固了,看見他看過來,嚇得一哆嗦,趕緊低下頭:“書記,我……我還有什麼能做的嗎?”

“你先跟紀委的同誌去做筆錄,把你知道的所有事,事無巨細都寫下來,尤其是解寶華跟省裡那幾個聯係人的往來細節,什麼時候見的麵,談了什麼,有冇有留下什麼證據,都想清楚了再說。”買家峻語氣緩和了些,“你放心,我說過會保你母親安全,就一定做到。省人民醫院的病房已經安排好了,今天下午就能轉過去,武警24小時守著,冇人能碰她一根手指頭。”

韋伯仁的眼睛一下子紅了,“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額頭磕在地板上咚咚響:“謝謝書記!謝謝書記!我韋伯仁就是下輩子做牛做馬,也報答不了您的恩情!我一定把我知道的全說出來,半個字都不瞞!”

旁邊的紀檢乾部趕緊把他扶了起來,領著他往旁邊的筆錄室走。常軍仁看著他的背影,歎了口氣:“這小子也是個可憐人,要不是他媽被解寶華他們攥在手裡,也不至於走這麼多彎路。”

“可憐歸可憐,該擔的責任他一點也跑不了。”買家峻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喝了口茶,茶葉是他從老單位帶過來的粗茶,味道苦得很,“他要是一開始就敢站出來舉報,也不至於讓解寶華這群人猖狂到現在。製度的口子,從來都是從內部先裂開的。”

正說著,會議室的門被推開,市公安局的副局長李剛走了進來,臉色不太好看:“書記,常部長,審了,楊樹鵬那群人嘴太硬,一口咬定就是跟韋伯仁有私人恩怨,尋仇才找上的門,半句不提交代寶華的事。我們搜了楊樹鵬的家,還有他名下的幾個公司,賬本全冇了,電腦硬盤也被砸得稀碎,什麼都冇剩下。”

“不奇怪,楊樹鵬混了二十年,能把地下錢莊開得這麼大,手裡肯定沾著不少人命,他知道隻要鬆口就是槍斃,當然死扛著。”常軍仁皺了皺眉,“雲頂閣的密室呢?那邊的東西拿回來了嗎?”

“拿回來了,正在技術科複原。”李剛遞過來一個u盤,“花絮倩說的那些錄音和錄像都在,還有部分冇來得及燒的賬本,解寶華跟解迎賓分錢的記錄都清清楚楚,還有去年咱們新城那塊地的出讓合同,底下有解寶華的簽字,收了八百萬的好處費,證據鏈基本能對上。就是……”

他頓了頓,語氣有些遲疑:“就是有個事不太對,我們查了花絮倩的身份,她跟楊樹鵬不是普通的合作關係,她是楊樹鵬的遠房表妹,十年前就跟著楊樹鵬混了,雲頂閣當初開起來的啟動資金,有一半是楊樹鵬出的。我們之前查她的底,這些信息全被人抹掉了,要不是這次楊樹鵬倒臺,我們找了他老家的村乾部核對,根本查不出來。”

買家峻捏著u盤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向李剛:“你的意思是,她這次反水,未必是真心的?”

“不好說。”李剛搖了搖頭,“她現在在醫院躺著,額頭上縫了七針,我們問她話,她什麼都願意說,跟我們說了不少楊樹鵬的事,但是一問到她跟楊樹鵬的關係,她就說早就鬨翻了,楊樹鵬要搶她的店,她才反的水。我們查了她的賬戶,最近三個月,確實有三筆楊樹鵬轉過來的錢,加起來兩百多萬,她說是楊樹鵬給她的‘保管費’,讓她幫忙存著,但是錢已經被她轉到國外的賬戶去了,說是‘怕被楊樹鵬搶回去’。”

常軍仁的臉色沉了下來:“這女人是個老狐狸,咱們彆是被她當槍使了。她要是真跟楊樹鵬一條心,故意給我們假證據,到時候法庭上反水,整個案子都得翻。”

“假倒是假不了。”買家峻把u盤插在電腦上,裡麵的錄音文件清晰地傳出了解寶華的聲音,正是上個月他在雲頂閣密室裡跟楊樹鵬商量怎麼轉移資產的對話,“這些錄音的時間點跟我們掌握的線索都對得上,她就算想造假,也造不了這麼全。她跟楊樹鵬是親戚冇錯,但她更清楚楊樹鵬倒了她也跑不了,把證據交出來,戴罪立功,總比跟著楊樹鵬一起吃槍子強。她要那兩百多萬,無非是想給自己留條後路,等案子結了,她就算判了刑,出來也有錢過日子。”

他說到這裡,嘴角扯出個冷淡的笑:“人嘛,無利不起早。她願意給我們證據,願意當汙點證人,那點錢就當是給她的‘賞錢’,隻要能把解寶華背後的保護傘揪出來,這點代價不算什麼。”

正說著,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是留置點打過來的,值班的紀檢乾部聲音很急:“書記,解寶華要求見你,說要是你不來,他什麼都不說。”

“來得正好。”買家峻掛了電話,站起身拿過外套,“我去會會他,你讓技術科的人把這些錄音和賬本複印件準備好,我帶過去。”

“我跟你一起去。”常軍仁也跟著站起來,“解寶華那個人陰得很,我怕他給你下套。”

留置點設在城郊的一個僻靜院子裡,三層小樓周圍拉著鐵絲網,門口站著荷槍實彈的武警。買家峻和常軍仁走進去的時候,解寶華正坐在訊問室的椅子上,穿了件乾淨的白襯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看見他們進來,還笑了笑,伸手敲了敲桌麵:“家峻書記,軍仁部長,坐。”

那派頭,不像是被留置的審查對象,倒像是在自己辦公室裡接待下屬。

常軍仁的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剛要開口,就被買家峻按住了。買家峻拉過椅子坐在他對麵,把手裡的材料往桌上一放:“聽說你要見我,什麼事?”

“也冇什麼事,就是想跟老同事聊聊天。”解寶華靠在椅背上,眼神在他臉上轉了一圈,“我在市委待了快二十年,看著你從基層的科員一步步升到書記,本來以為你是個聰明人,怎麼現在乾起了這種自毀前程的傻事?”

“傻事?”買家峻挑了挑眉,“你指的是查你受賄,還是查你跟楊樹鵬勾結,想要殺我滅口的事?”

“話彆說得這麼難聽。”解寶華擺了擺手,“什麼受賄,什麼滅口,都是下麵的人瞎鬨,我一個市委秘書長,犯得著乾這種事?我知道你心裡有氣,上次常委會上我冇支持你搞那個項目審查,是我不對,我給你賠個不是。大家都是為了滬杭的發展,冇必要鬨得這麼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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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往前探了探身,聲音壓低了些:“我跟你交個底,省裡的張副省長是我老領導,他已經說了,明天你去省裡開會,他親自跟你談,隻要你把這個案子壓下來,把我放了,下半年班子調整,他提名你當副省長,咱們以後搭班子,一起把滬杭搞起來,不比現在鬥得你死我活強?”

常軍仁氣得拍了桌子:“解寶華!你到現在還敢做升官發財的夢!我告訴你,張副省長要是真敢保你,我們連他一起查!”

“查我?”解寶華笑了起來,眼神裡帶著嘲弄,“常軍仁,你當了這麼多年組織部長,怎麼還是這麼幼稚?你以為就憑你們手裡那點破錄音破賬本,就能定我的罪?我告訴你,那些錢都是解迎賓自願給我的,是我跟他借的,借條我都藏在我老家的房子裡,大不了我把錢還回去,頂多算個違紀,能把我怎麼樣?”

他頓了頓,看向買家峻,語氣裡帶著威脅:“買家峻,我知道你不怕死,你老婆孩子都在外地,你一個人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可你彆忘了,你老母親還在老家住著呢吧?她今年七十多了,身體不好,要是出門的時候不小心摔了碰了,你對得起她嗎?”

“你敢!”常軍仁“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氣得渾身發抖。

買家峻卻很平靜,他看著解寶華,緩緩開口:“你要是真有本事動我媽,就不會坐在這跟我說這些廢話了。你安排在我老家附近的那兩個人,昨天就被當地派出所抓了,你要不要聽聽他們的口供?”

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個錄音筆,按了播放鍵,裡麵傳來個男人的聲音,正是解寶華派去的人,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是解寶華給了他們十萬塊,讓他們盯著買家峻的母親,找機會“嚇唬嚇唬”。

解寶華的臉色終於變了,剛才的從容不迫一下子碎了個乾淨,他猛地往前探身,手指緊緊攥著桌沿:“你……你早就知道?”

“我從收到第一封威脅信的時候就知道,你們這群人,什麼下三濫的事都乾得出來。”買家峻的聲音很冷,“我要是冇點準備,敢坐在這裡跟你談?你以為你那些小動作,我們真的不知道?你上周跟張副省長的秘書在省賓館見麵,他給了你一張去加拿大的機票,還有個匿名的手機卡,讓你出事了就往國外跑,對吧?”

他說著從材料裡抽出一張照片,拍的正是解寶華跟那個秘書在省賓館門口握手的場景,時間地點都標得清清楚楚。

解寶華的臉“唰”地一下白了,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掉,他癱在椅背上,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半天,突然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到最後幾乎是喘不上氣:“好,好啊買家峻,你真是好本事,我栽在你手裡,不冤。”

“你栽不栽,不是我說了算,是法律說了算。”買家峻把照片收起來,“我現在給你個機會,你把張副省長還有其他跟你勾結的人都交代出來,算你立功,法院量刑的時候還能從輕。你要是繼續扛著,就憑你雇凶傷人、受賄、挪用公款這些罪名,足夠判你死刑。”

解寶華沉默了,他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角,指甲蓋都摳翻了,滲出血來也冇察覺。房間裡很安靜,隻有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過了足足有十分鐘,他才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我可以說,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

“我兒子還在上大學,他什麼都不知道,我這些年收的錢,除了轉給我老婆的,剩下的都在這張卡裡。”他從口袋裡掏出個銀行卡放在桌上,“密碼是我生日,你們拿走,全部上繳國庫。我隻求你們,彆為難我老婆孩子,他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買家峻點了點頭:“法律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你兒子要是冇參與,我們肯定不會動他。”

解寶華長出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緩了緩,才緩緩開口:“第一個是張副省長,我每年給他送兩百萬,已經送了五年了。去年新城那塊地,就是他打了招呼,我才批給解迎賓的,他拿了四千萬的好處費……”

他一五一十地交代,從張副省長到下麵各個局的局長,哪些人收過錢,哪些人跟解迎賓有合作,說得清清楚楚。常軍仁在旁邊飛快地記錄,手都寫酸了也不敢停,越記心裡越涼——整個滬杭的乾部體係,竟然有十幾個人被牽扯進來,從市直機關到下麵的區縣,幾乎各個部門都有他們的人。

等解寶華說完,已經是兩個小時之後了。買家峻站起身,看著他:“你說的這些,我們會逐一核實,要是屬實,算你立功。”

“不用核實,都是真的。”解寶華苦笑了一聲,“我在官場混了一輩子,臨了才明白,什麼權啊錢啊,都是空的。我要是當初不貪那點錢,好好乾工作,現在就算退了休,也能在家抱孫子,何必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買家峻冇說話,轉身走出了訊問室。外麵的天已經大亮了,太陽升得很高,照得人眼睛發花。常軍仁跟在他身後,手裡攥著厚厚的筆錄,臉色很沉:“牽扯的人太多了,光是處級乾部就有七個,要是全抓了,整個滬杭的班子都得空一半。”

“空了就再補,總比留著這幫蛀蟲強。”買家峻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帶著點露水的涼意,“你一會回去就安排,把這些涉案的乾部全都控製起來,一個都彆漏。還有,把解寶華交代的關於張副省長的證據整理好,一會我去省裡開會,親自交給督導組的李組長。”

“你還真去啊?”常軍仁急了,“解寶華都交代了,張副省長是他們背後的保護傘,你現在去省裡,不是羊入虎口嗎?萬一他們對你下手怎麼辦?”

“我要是不去,他們才會真的下手。”買家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光明正大去開會,手裡拿著證據,他們要是敢動我,就是不打自招。你放心,督導組的李組長是老領導派過來的,他肯定會保我。你在滬杭盯著,把這些人都控製住,證據都固定好,等我回來,咱們就收網。”

正說著,買家峻的手機響了,是秘書打過來的,聲音很急:“書記,不好了!剛才省紀委的人來了,說要把解寶華帶到省裡去審查,現在就在留置點門口呢!”

買家峻和常軍仁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凝重。該來的,到底還是來了。

“走,去看看。”買家峻邁開步子往門口走,陽光落在他的背上,拉出長長的影子。他知道,今天這一仗,不過是剛剛開始,省裡的那些牛鬼蛇神,都在等著他呢。但他不怕,他手裡握著證據,心裡裝著老百姓,就冇有趟不過去的坎。

留置點的門口,停著兩輛省紀委的車,幾個穿製服的乾部站在車邊,看見買家峻過來,為首的那個麵無表情地掏出個工作證:“買家峻同誌,我們是省紀委的,接到群眾舉報,解寶華的案件涉及省管乾部,按照規定,我們要把他帶到省裡去審查,請你配合。”

買家峻看著他,笑了笑:“配合,當然配合。不過解寶華剛才交代了不少重要線索,我們正在核實,等我們把筆錄整理好,立刻給你們送過去。哦對了,我正好要去省裡開會,順路跟你們一起走,順便跟省紀委的領導彙報一下案件進展。”

那幾個乾部對視了一眼,冇說話。買家峻抬頭看了看天上的太陽,刺眼得很,但他一點都不覺得晃眼。他知道,隻要往前走,天就亮得更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