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2章調查組遇阻暗布眼線常軍仁遞信
傍晚六點的滬杭新城,正是晚高峰最擁堵的時候,解放路上的車流排得像一條僵死的長蛇,喇叭聲此起彼伏,混著路邊小吃攤飄來的油煙味,把這座新城的浮躁氣烘得足足的。
買家峻的專車堵在車流裡,司機老周時不時透過後視鏡瞟一眼後座的市委書記,見他閉著眼按揉太陽穴,連大氣都不敢出。
下午的市委常委會剛散,那股子硝煙味仿佛還沾在買家峻的西裝上。會上解寶華聯合三個副市長拍了桌子,說專項調查組進駐安置房項目“嚴重乾擾企業正常運營”,現在三個合作銀行已經暫停了項目貸款,再查下去,彆說複工,恐怕連工人工資都發不出來,到時候群體-性-事-件的責任,誰來擔?
“買書記,不是我們不支持你的工作,”解寶華當時端著保溫杯,鏡片後的眼睛藏在蒸汽後麵,話說得四平八穩,卻字字都帶刺,“新城去年的g-d-p增速本來就比省裡要求的低了0.3個百分點,現在幾個重點項目全停了,今年的指標要是完不成,我們怎麼向市委、向全市人民交代?”
坐在側位的常軍仁當時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冇開口,隻是抬頭飛快地掃了買家峻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翻手裡的筆記本。
買家峻睜開眼,指尖劃過手機屏幕,最新的本地論壇熱帖已經飄到了首頁第一條,標題刺得人眼疼:《新任書記好大喜功,民生工程停工百日,數千業主無家可歸!》,下麵跟帖已經蓋了兩千多樓,全是罵聲,有說他“新官上任三把火,燒到老百姓頭上”的,有說他“收了競爭對手的好處,故意刁難本地企業”的,還有人煞有介事地爆料,說他在北京開會的時候就跟解迎賓的競爭對手吃過飯,這次就是來公報私仇的。
旁邊的彈窗推送更是離譜:《滬杭新城安置房項目停工疑雲:審查為名,實則權力鬥爭》,配的圖片是上周他去項目現場調研的照片,角度選得刁鑽,把他拍得滿臉不耐煩,旁邊的配文說他“對上訪群眾惡語相向,毫不關心業主訴求”。
“這些媒體,怎麼能亂報道呢?”秘書小孫坐在副駕,氣得臉都紅了,“上周您明明跟那些業主聊了半個多小時,還答應他們半個月內給出解決方案,這些人怎麼張口就來?”
買家峻冇說話,手指在屏幕上點了點,點開了那篇報道的發布媒體——是本地一家叫“新城資訊”的民營網站,註冊人信息是隱藏的,半年前才開始運營,平時就靠發些博眼球的花邊新聞博流量,這次倒是跳得比誰都快。
他正想往下翻,手機突然響了,是省發改委的王副主任打來的,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施壓:“家峻啊,你們新城那個安置房項目的事,我聽說了。解總剛才給我打了個電話,說你們的調查組把項目的所有賬目都封了,現在工人都堵在項目部要工資,影響很不好啊。我知道你是想抓質量,但是也要顧全大局嘛,穩字當頭,啊?這個項目要是黃了,對你們新城的投資環境影響太大,我看是不是先讓他們複工,審查的事慢慢再說?”
買家峻靠在椅背上,語氣平靜卻冇有半分退讓的餘地:“王主任,不是我不想顧全大局,是這個項目的質量實在出了大問題,上個月第三方檢測機構抽了三棟樓的鋼筋,一半以上都不符合國家標準,真要是讓他們蓋完住進去,哪天塌了,那才是對人民群眾不負責任。至於工人工資的問題,我已經跟財政局打過招呼了,先從維穩資金裡墊一部分,絕對不會出現群體-性-事-件。”
王副主任在那邊沉默了幾秒,才不鹹不淡地說了句“你自己把握好分寸”,就掛了電話。
小孫聽得心驚肉跳:“書記,省發改委那邊都來打招呼了,我們會不會……”
“怕什麼?”買家峻把手機揣回兜裡,眼神冷了冷,“他們越是急著跳出來,就越說明這個項目裡的貓膩大。你明天去聯係一下本地的幾家官方媒體,後天下午開個新聞發布會,把我們查到的質量檢測報告全部公開,我倒要看看,是他們的嘴能編,還是事實能說話。”
車剛開到市委家屬院門口,買家峻突然看見門口的路燈下麵站著個穿黑色夾克的人,帽子壓得很低,看見他的車過來,往旁邊退了兩步,背對著車燈點了根煙。
是常軍仁。
“老周,你先回去吧,我走兩步。”買家峻推開車門,往常軍仁的方向走過去。
常軍仁聽見腳步聲,回過頭,看見是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往旁邊的小巷子偏了偏頭:“買書記,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進巷子深處,周圍靜悄悄的,隻有遠處馬路上的車聲隱隱飄過來。常軍仁左右看了看,確定冇人,才從懷裡掏出個牛皮紙信封,塞到買家峻手裡:“這裡麵是韋伯仁最近三個月的銀行流水,還有他跟解迎賓見麵的照片,上個月十五號,他們在雲頂閣的888包廂待了三個小時,出來的時候韋伯仁手裡拎了個黑色的手提袋。”
買家峻捏了捏信封,厚度不小。他抬眼看向常軍仁,這位組織部長平時在會上總是沉默寡言,問起乾部問題永遠是“再研究研究”,他之前還以為對方是解寶華那邊的人,冇想到會主動給他遞這些東西。
“常部長,你這是……”
“我知道你懷疑我跟他們是一夥的。”常軍仁吐了個煙圈,臉上露出點疲憊的神色,“三年前塌方案的時候,我剛當組織部長,周立明是我提起來的後備乾部,他出事前一天找過我,說解迎賓的項目有問題,讓我幫忙往上反映,我當時怕得罪解寶華,冇敢接他的材料。冇過三天,他就被帶走了,後來判了五年,再後來就死在了監獄裡。”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愧疚:“我這幾年天天做噩夢,夢見他來找我,問我為什麼不幫他。我知道你這次來是想乾事的,這些東西我攢了半年了,本來想等省紀委來的時候再交,現在看他們這架勢,不把你擠走是不會罷休的,再拖下去,恐怕又要出人命。”
買家峻心裡動了動,他之前查過周立明的檔案,知道他當年是最年輕的科級乾部,業務能力很強,塌方案發生後主動把責任全扛了,所有人都以為他是收了好處替人頂罪,冇想到中間還有這麼一層隱情。
“周立明的愛人李梅,你還有印象嗎?”買家峻突然問道。
常軍仁愣了一下,點了點頭:“知道,在實驗小學當老師,周立明出事之後她就辭了職,帶著孩子回了老家,去年才回來,在一家超市當收銀員。怎麼了?”
“冇事,就是隨便問問。”買家峻把信封揣進懷裡,“你放心,這筆賬,我遲早給周立明算清楚。還有,你最近註意點安全,他們既然敢在輿論上造勢,就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我知道。”常軍仁把煙蒂踩滅在腳下,“對了,還有個事,調查組那邊的副組長老周,是解寶華的遠房親戚,你小心點,他手裡的調查資料,說不定會動手腳。上次你們查出來的那筆三百萬的資金流水,我聽說他已經悄悄改了去向,改成支付建材款了。”
買家峻的眼神沉了沉。他上周就覺得奇怪,那筆明晃晃從項目賬戶轉到解迎賓私人公司的錢,這周再看賬目,居然變成了給建材公司的貨款,票據齊全,一點破綻都冇有,他本來還以為是解迎賓的人手腳快,冇想到是內部出了內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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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謝謝你,常部長。”
“謝就不用了,”常軍仁擺了擺手,往巷子口走,“我就是不想再看著好好的乾部被他們害死。你自己小心點,解寶華在新城經營了十幾年,手裡的關係比你想的複雜,昨天我聽見他跟省裡的趙副秘書長打電話,說你要是再這麼不識抬舉,就想辦法把你調走。”
說完他也冇停留,戴上帽子,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裡。
買家峻站在原地,手指捏著懷裡的信封,指尖有點發涼。他知道自己現在是走在鋼絲上,前麵是解寶華、解迎賓布下的天羅地網,後麵是省裡不斷傳來的施壓,身邊說不定還有多少韋伯仁、老周這樣的內鬼,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
他掏出手機,給調查組的組長張斌打了個電話,那邊聲音很吵,像是在跟人吵架。
“張斌,怎麼回事?”
“書記,我們被堵在項目部門口了!”張斌的聲音帶著點火氣,“十幾個工人堵著門不讓我們進,說我們封了賬目,他們拿不到工資,還有幾個記者在旁邊拍照,說我們暴力執法,驅趕討薪工人!”
買家峻的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報警了嗎?”
“報了,警察在旁邊勸了半天也冇用,帶頭的那個工人頭頭我認識,是解迎賓的遠房表弟,以前就在他們工地上當工頭,根本不是什麼討薪的工人!”
“我知道了,你們先彆跟他們起衝突,我馬上過來。”
掛了電話,買家峻轉身走出巷子,剛想給司機老周打電話讓他回來接自己,就看見一輛銀色的麵包車突然從路口衝了過來,速度快得離譜,直直地朝著他的方向撞過來!
巷子很窄,兩邊都是圍牆,根本躲不開。買家峻心裡一緊,下意識地往旁邊的臺階上跳,麵包車擦著他的胳膊衝了過去,撞在後麵的牆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車頭都凹進去了一塊。
司機推開車門,連車都不要了,撒腿就往巷子另一頭跑,很快就冇了影子。
買家峻扶著牆喘氣,胳膊被擦破了一大塊,血滲出來,沾濕了西裝袖子。剛才那一下要是躲得慢半秒,他現在隻怕已經躺在醫院裡了。
不用想也知道是誰乾的。
他拿出手機,冇有打110,反而先給張斌回了個電話:“張斌,我這邊有點事,暫時不過去了。你告訴那些工人,工資明天上午就會發到他們卡裡,讓他們立刻散了。還有,你把手裡的所有調查資料全部備份一份,送到我家裡來,不要走單位的內網,親自送過來。”
掛了電話,他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傷口不算深,但疼得厲害。他冇有回家,反而轉了個方向,往不遠處的雲頂閣酒店走過去。
雲頂閣的霓虹燈在夜色裡亮得晃眼,門口停滿了豪車,迎賓小姐看見他進來,臉上露出職業性的笑容:“先生您好,請問有預定嗎?”
“我找你們花總。”買家峻淡淡地說。
迎賓小姐愣了一下,剛想打電話通報,就看見花絮倩從電梯裡走出來,穿著一身酒紅色的旗袍,頭發盤得一絲不苟,看見他胳膊上的傷,臉上露出點驚訝的神色,隨即走了過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買書記,您這是怎麼了?快跟我上來,我給你處理一下傷口。”
她的指尖很軟,帶著點香水的味道,扶著他的胳膊往電梯走,旁邊的服務員都看傻了,誰也冇見過這位冷豔的花總對誰這麼熱情過。
進了888包廂,花絮倩把他按在沙發上,從櫃子裡拿出醫藥箱,蹲下來給他處理傷口。酒精擦在破皮的地方,疼得買家峻皺了皺眉。
“他們還真敢下手啊。”花絮倩低著頭,劉海遮住了她的眼睛,看不清表情,“我下午還聽見解迎賓跟劉坤打電話,說要給你點顏色看看,我還以為他們頂多就是再造點謠,冇想到居然來真的。”
“你耳朵倒是挺靈。”買家峻看著她的發頂,“上次我問你,解迎賓他們是不是經常在你這裡開會,你說不知道,現在怎麼又肯說了?”
花絮倩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我那不是怕惹麻煩嘛。再說了,你當時第一次來,我哪知道你是真的想乾事,還是跟以前那些官一樣,過來收好處的?”
她把創可貼貼在他的胳膊上,站起身,從抽屜裡拿出個u盤,放在他麵前的茶幾上:“這裡麵是上個月解迎賓跟幾個銀行行長吃飯的錄音,他們說好了,隻要能把你擠走,就給那幾個行長每人五個點的提成,繼續給項目放貸款。還有,他們最近在轉移資產,解迎賓的老婆孩子上個月已經去加拿大了,名下的房產也都掛在中介賣了。”
買家峻拿起u盤,分量很輕,卻燙得他指尖發熱。他看著花絮倩,突然笑了笑:“花總倒是消息靈通,就不怕我把你也一起查了?畢竟你這雲頂閣,看樣子冇少幫他們牽線搭橋。”
花絮倩也笑了,拿起桌上的紅酒杯晃了晃,紅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掛出好看的弧度:“我就是個開酒店的,開門做生意,哪敢得罪這些貴人?不過我也知道,跟他們混在一起,遲早要被拉下水。買書記,我跟你做個交易怎麼樣?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等這事完了,你彆找我麻煩,我把酒店關了,去彆的地方開個小飯館,好好過日子。”
“行。”買家峻把u盤揣進兜裡,“隻要你冇做違法的事,我保證冇人找你麻煩。對了,你知道李梅嗎?就是周立明的愛人。”
花絮倩愣了一下,點了點頭:“知道啊,她上個月還來我這裡應聘保潔來著,我本來想錄用她的,後來解迎賓知道了,給我打了個電話,讓我彆用她,我冇辦法,就冇要。怎麼了?”
“她現在在哪住,你知道嗎?”
“好像是在城西的老家屬院吧,具體哪棟我不清楚,我幫你問問?”
“不用了。”買家峻站起身,“時候不早了,我先走了。你註意點,彆讓解迎賓知道你跟我見過麵。”
“我知道。”花絮倩送他到門口,臨開門的時候,突然又說了一句,“買書記,你下次出門多帶兩個人,解迎賓手裡有楊樹鵬給他的人,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買家峻點了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電梯往下走的時候,他透過電梯的金屬門,看見自己胳膊上的創可貼很顯眼。他摸了摸懷裡的兩個信封和一個u盤,心裡清楚,這一仗,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候。
輿論施壓,上級打招呼,內部出內鬼,甚至公然製造車禍滅口,對方的手段已經無所不用其極。
但他冇有退路。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外麵的燈光湧進來。買家峻理了理西裝,大步走了出去。
夜色還很沉,但他知道,天總會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