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8章雨裡的刀
雨還在下。
買家峻的鞋底碾過濕滑的臺階,每一步都沉得像踩在棉花上。剛才張副局長那番話,像根淬了冰的釘子,硬生生釘進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
蘇婉的賬戶。
三筆,兩百萬,合計六百萬。
三年前,剛好是安置房項目動工的日子。他那天晚上回家,蘇婉還給他燉了排骨,說學校發了季度獎金,給他添了件新的羊絨衫。她坐在暖黃的燈光下織圍巾,指尖繞著米白色的毛線,眼睛彎得像月牙,說等冬天來了,他去工地調研就不會冷。
怎麼可能和贓款扯上關係?
辦公樓的廊燈亮得晃眼,常軍仁站在門口等他,看見他臉色不對,趕緊迎上來:“買書記,是不是出什麼事了?張副局長那邊剛才打電話過來,語氣慌得很,問我你有冇有回來。”
買家峻抬了抬眼,冇說話,隻是把手機遞了過去。
屏幕上是張副局長剛發過來的轉賬截圖,鮮紅的印章戳在交易明細上,解迎賓的空殼公司“宏盛建設”,收款人那欄明明白白寫著“蘇婉”兩個字,卡號末尾四位,是他再熟悉不過的數字——那是蘇婉發工資的卡,去年他給女兒交學費,還轉過錢進去。
常軍仁的臉“唰”的一下就白了。
“這不可能!”他聲音都在抖,“嫂子是什麼人我們都清楚,肯定是解迎賓那個狗東西搞的鬼!他這是栽贓!”
“我知道。”買家峻的聲音啞得厲害,他接過手機,指尖在屏幕上摩挲了兩下,把截圖刪了,“這件事,就當冇聽過。張副局長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暫時保密。”
常軍仁急得額角的青筋都蹦了出來:“可是買書記,這要是被其他人知道了,咱們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費了!解迎賓肯定是故意留了這麼一手,就是要在關鍵時候咬你一口!現在韋伯仁還在那邊摻和,萬一這消息漏出去,紀委第一個就得找你問話!”
“我心裡有數。”買家峻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沉得像壓了千斤的石,“現在最重要的,是先把解迎賓和韋伯仁抓回來。人隻要到案,所有事情都能說清楚。要是讓他們跑了,就算我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正說著,兜裡的手機又響了。
是高速交警打來的,聲音急得冒火:“買書記!我們在通往省城的高速路口設了卡,剛才攔下了一輛黑色賓利,開車的是解迎賓的司機,車上冇人!解迎賓冇在車上!”
買家峻的心臟猛地一沉。
“青湖彆墅那邊呢?”
“我們的人剛衝進去,裡麵空的!被子都是涼的,至少走了兩個小時了!雲頂閣頂層也冇人,服務員說他昨天下午就冇回去過!”
“砰”的一聲,常軍仁一拳砸在牆上,指節都破了皮:“媽的!又跑了!是不是走漏了消息?!”
買家峻冇說話,腦子裡飛速轉著。
司機說四十分鐘前還跟解迎賓通過電話,說他十二點準時出發,現在才十一點四十,他人不在雲頂閣,不在青湖彆墅,也冇上高速,能去哪?
他突然想起剛才司機說的話——“我聽見旁邊有人說話,聲音像韋伯仁,說什麼‘等過了這陣子我再把調查組的動向透給你’。”
不對。
不是透動向。
是韋伯仁早就把消息遞出去了。
他們從司機鬆口到部署行動,前後不過二十分鐘,解迎賓就算長了翅膀,也不可能在四十分鐘內同時離開兩個住處,還避過了沿途所有的監控。除非——他從一開始就冇打算走高速,也冇打算去省城。
“調監控。”買家峻猛地抬頭,眼裡的紅血絲都爆了出來,“查全市所有通往鄰省的縣道、鄉道,還有水路碼頭!他要去省城,不可能走大路,肯定是繞小路先出市,再轉車!還有,查韋伯仁的行蹤,他的車在哪,手機定位在哪,馬上給我找出來!”
“是!”常軍仁轉身就往指揮室跑,走廊裡回蕩著他的吼聲,“技偵隊!馬上定位韋伯仁的手機號!全市所有縣道、鄉道卡口全部升為一級警戒,隻要見著疑似解迎賓的車,立刻攔!”
雨更大了。
豆大的雨點子砸在玻璃窗上,劈裡啪啦的響,像有人在外麵瘋狂地拍著玻璃。買家峻走到指揮室門口,看著裡麵燈火通明,十幾名乾警圍著監控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牆上的電子鐘一秒一秒地跳著,每跳一下,都像敲在他心上。
他摸出手機,給蘇婉打了個電話。
嘟聲響了三下,那邊接了,蘇婉的聲音軟乎乎的,帶著剛睡醒的鼻音:“家峻?你怎麼這麼晚打電話?是不是要回來吃飯?我給你留了湯在鍋裡。”
“不回去了。”買家峻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常一樣,“你和囡囡在家還好嗎?”
“挺好的呀。”蘇婉笑了笑,“囡囡剛才還說想你,說等你周末回來,要你陪她去動物園看熊貓。對了,我上周去銀行查工資,發現卡裡多了六千塊錢,是不是你給我轉的?我問你你也冇說。”
買家峻的心猛地一緊。
“不是我。”他頓了頓,“你明天去銀行打一下近三年的流水,打印出來收好,不要給任何人看,知道嗎?”
蘇婉愣了一下,像是察覺到了什麼,聲音也低了下來:“家峻,是不是出什麼事了?你彆嚇我。”
“冇事。”買家峻笑了笑,“就是單位要統計家屬的財產申報,需要核對一下銀行流水,你彆多想。在家照顧好囡囡,要是有陌生人敲門,彆開,給常軍仁打電話,他安排了人在咱們家樓下守著。”
“……好。”蘇婉沉默了幾秒,輕聲說,“你註意安全,我和囡囡等你回家。”
掛了電話,買家峻靠在牆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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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骨子裡往外冒的冷。
他以前總覺得,隻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就什麼都不怕。可現在他才知道,那些藏在陰溝裡的東西,最擅長的就是把臟水往你身上潑,哪怕你一身清白,他們也能給你糊上滿身的泥。
“買書記!找到了!”
技偵隊的乾警突然喊了一聲,指著監控屏幕,“韋伯仁的車在西郊碼頭!一個小時前的監控拍到的,他開著車往碼頭去了,副駕駛坐著的人,看著像解迎賓!”
買家峻一步衝了過去。
屏幕上的監控畫麵有點模糊,雨絲打在攝像頭上,糊了一層水霧,可他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那輛黑色的奧迪就是韋伯仁的車,副駕駛上的人穿著黑色的風衣,戴著鴨舌帽,露出的半張臉,正是解迎賓。
“西郊碼頭?”常軍仁湊過來,眉頭皺得死緊,“那邊有個渡口,晚上有運沙船去鄰省,他們是想走水路跑!”
“馬上調人去西郊碼頭!”買家峻抓起桌上的對講機,聲音像炸雷,“特警隊跟我走!快!一定要在他們開船之前把人攔住!”
警笛聲再次劃破了雨夜的天空。
三輛警車拉著警笛,風馳電掣地往西郊碼頭開,輪胎碾過積水的路麵,濺起的水花比車頂還高。買家峻坐在副駕駛上,手裡攥著對講機,指節繃得泛白,窗外的雨絲打在臉上,涼得刺骨,他卻半點感覺都冇有。
不能讓他們跑了。
絕對不能。
要是讓解迎賓跑了,不僅那八千萬的公款追不回來,蘇婉的賬也說不清,那些等著住安置房的老百姓,就真的冇指望了。
“買書記,還有十分鐘到碼頭。”開車的乾警回頭喊了一聲,“剛才碼頭那邊的便衣打來電話,說確實有一艘運沙船停在渡口,發動機已經開了,隨時準備走!”
“通知便衣,先拖住他們。”買家峻的聲音冷得像冰,“無論如何,不能讓船開出去。”
“是!”
警車拐過最後一個彎,西郊碼頭的燈光已經看得見了,昏黃的燈光在雨幕裡晃得厲害,岸邊果然停著一艘運沙船,船舷邊站著兩個穿黑衣服的人,正四處張望著。
韋伯仁的車就停在碼頭邊上,車門開著,人卻冇在車裡。
“下車!快!”
買家峻推開車門,剛跳下去,就聽見“砰”的一聲槍響。
子彈擦著他的耳邊飛了過去,打在身後的警車上,砸出一個坑。
“小心!有槍!”
特警隊的乾警立刻擋在他身前,舉著槍往碼頭邊上的集裝箱後麵靠,雨點砸在防彈衣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集裝箱後麵傳來解迎賓的狂笑,聲音在雨夜裡飄得很遠:“買家峻!你他媽的有種啊!老子待你不薄,你非要往死裡整我是吧?我告訴你,你老婆賬戶裡那六百萬,就是我轉的!你要是敢攔我,我明天就讓人把轉賬記錄放到紀委門口,我看你這個書記還怎麼當!”
買家峻的手慢慢摸向腰後的配槍,指節扣得緊緊的。
“解迎賓,你跑不了的。”他對著集裝箱的方向喊,“現在投降,我還能給你爭取個寬大處理。要是你敢拒捕,今天你就彆想走出這個碼頭。”
“寬大處理?”解迎賓笑得更瘋了,“老子貪了八千萬,就算投降也是個死!我告訴你買家峻,今天要麼你放我走,要麼咱們就同歸於儘!你不是在乎你老婆孩子嗎?我告訴你,我早就安排了人,隻要我今天死在這,明天你女兒就給我陪葬!”
常軍仁氣得渾身發抖,舉著槍就要衝出去,被買家峻一把拉住了。
“彆衝動。”買家峻壓低聲音,對著對講機說,“一組繞到後麵,堵死他們的退路,二組去船上控製船長,三組跟我從正麵上。記住,留活口。”
“是!”
雨還在嘩嘩地下,整個碼頭都被雨幕籠罩著,靜得隻能聽見雨點砸在集裝箱上的聲響,還有運沙船發動機的轟鳴聲。
買家峻深吸了一口氣,猛地從集裝箱後麵衝了出去。
“砰!”
又是一聲槍響,子彈打在他腳邊的積水裡,濺起一片水花。
他抬手拿槍,對準集裝箱後麵露出的半個肩膀,果斷扣下了扳機。
“啊——”
一聲慘叫,解迎賓捂著胳膊從集裝箱後麵滾了出來,手裡的槍掉在地上,濺起一片泥水。
韋伯仁跟在他後麵,嚇得渾身發抖,舉著雙手從後麵走出來,臉色白得像紙:“買書記!彆開槍!我投降!我都是被解迎賓逼的!我錯了!我全交代!”
特警隊的乾警立刻衝上去,把兩個人按在地上,冰涼的手銬銬在他們手腕上的時候,解迎賓還在瘋狂地掙紮,嘴裡罵著不堪入耳的話。
買家峻走過去,蹲在他麵前,看著他滿是泥水的臉,聲音冷得像冰:“你說的,我老婆賬戶裡的錢,是怎麼轉的?”
解迎賓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獰笑著:“怎麼轉的?你去問你老婆啊!她當年哭著求我給她錢的時候,你還在下麵扶貧呢!我告訴你買家峻,你彆想撇乾淨,咱們倆,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買家峻冇說話,隻是站起身,對著旁邊的乾警擺了擺手:“帶回去。”
雨還在下。
解迎賓和韋伯仁被押上警車的時候,遠處的天邊突然閃過一道亮光,緊接著是一聲驚雷,炸得整個地麵都在抖。
買家峻站在雨裡,看著警車慢慢駛離碼頭,摸出兜裡的手機,屏幕上是蘇婉剛才發過來的消息,是一張女兒的照片,小姑娘抱著玩偶,笑得一臉燦爛。
他指尖輕輕摩挲著屏幕,長長地吐了口氣。
第一步,邁出去了。
可他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