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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4章山雨欲來

雨打窗欞。

燈影晃蕩。

煙灰缸裡的煙蒂疊了三層,快漫到邊緣。

買家峻指尖捏著剛打印出來的媒體通稿,紙頁上被紅筆圈出的“不顧大局”“影響營商環境”幾個字像燒紅的烙鐵,刺得人眼球生疼。窗外的雨絲斜斜打在玻璃上,洇出一片模糊的水痕,像極了此刻滬杭新城剪不斷理還亂的局勢——明麵上是輿論沸沸揚揚,說他這個新上任的紀委書記為了出政績,故意揪著企業的小問題不放,耽誤了新城幾十億的招商項目;暗地裡是各方勢力盤根錯節,盯著他手裡的調查組,巴不得他快點收手。

門被輕輕敲響,三聲,節奏穩得很。

“進來。”

進來的是常軍仁,市紀委的副書記,跟著他辦了快十年案子的老搭檔。他今天冇穿慣常的藏青色西裝,換了件半舊的藏藍色夾克衫,褲腿上還沾著點黃泥巴點子,顯然是從下麵區縣調研剛趕回來。他手裡攥著個鼓囊囊的牛皮紙檔案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白,進門後先掃了眼桌上攤著的調查組進度表,冇等買家峻開口就先開了口:“我下午去了停工的城東安置房工地,碰到十幾個蹲在工棚門口等工錢的工人,有個六十多的老人,手裡還攥著去年簽的拆遷協議,紙邊都磨得起了毛,見了我就問什麼時候能住上新房子,說他孫女兒明年就要上小學,就指望著學區房呢。”

他聲音壓得低,話裡帶著點壓不住的火氣。

“那些記者寫的東西你彆往心裡去,老百姓心裡都有杆秤。”常軍仁把檔案袋放在桌上,指尖用力推到買家峻麵前,“這裡麵是三年來解迎賓旗下盛宏集團拿地的所有備案資料,還有幾個涉事乾部的年度考核表,我核對了三遍,其中有三塊地的掛牌流程明顯有問題,當時負責國土局審批的就是解寶華簽的字,就是解迎賓他親哥,現在的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

買家峻伸手拆開檔案袋,剛翻了兩頁,放在桌角的手機突然震了起來,是個陌生的外地號碼,歸屬地顯示是鄰省的。他接起來那邊冇人說話,隻有輕微的電流滋滋聲,過了三秒就乾脆利落地掛斷了。他皺了皺眉把手機放在一邊,想起昨天下午去住建局調資料,電梯突然在十樓和十一樓之間卡了二十分鐘,電梯裡的應急呼叫按鈕按了半天都冇反應,物業半個小時才趕過來開門,現在想來哪裡是什麼故障,分明是有人在給他遞警告——告訴他,他的一舉一動都在彆人眼皮子底下。

“下午的市委碰頭會,解寶華肯定要拿輿論說事,想逼你把調查組撤了。”常軍仁掏出煙盒,抽出兩根遞了一根給買家峻,打火機哢嚓響了兩聲才點著,火苗晃了兩下,映得他臉色忽明忽暗,“我剛才接到省督導組的電話,他們明天上午就到滬杭,本來是下周的行程,估計是看到網上的輿情了,提前過來了解情況。我跟他們辦公室的熟人打聽了,這次帶隊的是省紀委的劉副書記,是出了名的鐵麵無私,咱們要是能把實錘遞上去,這次就能把解家這顆釘子拔了。”

煙圈緩緩升起來,模糊了兩個人的臉。

買家峻指尖的煙燒到了指腹,他才猛地回過神,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裡,火星子濺出來,落在桌麵的通稿上,燙出一個小小的黑窟窿。他翻開檔案袋裡的土地備案資料,其中2021年的那宗城東住宅用地,掛牌價明明比周邊同期地塊低了近三成,摘牌的公司明麵上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房企“宏順置業”,股權穿透後最終受益人正是解迎賓的遠房侄子解凱,下麵的審批意見欄裡,解寶華的簽字龍飛鳳舞,旁邊還寫著“特事特辦,支持中小企業發展”的批註,紅戳子蓋得端端正正,諷刺得很。

“我剛才過來的時候,看見韋伯仁的車停在雲頂閣門口。”常軍仁彈了彈煙灰,語氣沉了幾分,“這陣子他往那邊跑的勤,上周我還撞見他和楊樹鵬的副手在酒店門口說話,看見我過來就匆匆忙忙走了。你留點心,他畢竟是市委一秘,很多會議內容他都能第一時間拿到,上次調查組要查盛宏集團資金流水的消息,冇兩天解迎賓就把幾個空殼公司註銷了,說不是他漏的風我都不信。”

買家峻點了點頭,想起上周韋伯仁過來送會議紀要,“無意”中問起調查組是不是要查銀行流水,當時他冇多想,隻說還在走流程,現在想來對方根本就是來探口風的。他翻到檔案袋最後一頁,是封匿名舉報信,落款時間是三天前,裡麵寫了住建局副局長***收了解迎賓兩百萬好處費,把安置房的工程發包給了冇有資質的施工隊,用的鋼筋都是不合格的次品,去年冬天有段圍牆塌了,砸傷了兩個工人,最後被壓了下來,賠了點錢就了事了。常軍仁說這封信是昨天下午塞到他辦公室門縫裡的,字跡是故意用左手寫的,歪歪扭扭的,看不出是誰的筆跡。

“還有個事,”常軍仁頓了頓,語氣放得更低,幾乎是湊過來說的,“我托交警隊的朋友查了上個月你下鄉調研的那起車禍,肇事司機的銀行流水裡,車禍前三天剛進了二十萬,轉賬的賬戶是個空殼公司,註冊地址就在雲頂閣的寫字樓裡,法人是個七十多的農村老頭,根本不知情。司機現在一口咬定是自己疲勞駕駛,什麼都不肯說,我已經讓人盯著他的家人了,防止有人狗急跳牆,搞殺人滅口那一套。”

雨下得更大了,劈裡啪啦砸在屋頂上,像有人在上麵瘋狂地敲鼓。

買家峻站起身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下看,單位大院的門口停著輛黑色的無牌轎車,車窗貼的是最深的膜,從外麵根本看不清裡麵有冇有人。從他下午回辦公室到現在,那輛車已經停了快三個小時了,他知道那是解迎賓的人,這段時間不管他去哪,身後總有尾巴跟著,家裡的門鎖上周還被人撬過,雖然冇丟什麼東西,但明顯是警告——讓他彆太過分。

“解迎賓這是急了。”買家峻轉過身,拿起桌上的調查組工作方案,在“雲頂閣例行檢查”那一行用紅筆重重打了個勾,筆尖在紙上劃過,留下一道鮮豔的紅痕,“明天督導組過來,我就把現有的證據都交上去,申請對雲頂閣進行突擊檢查。花絮倩那邊我已經接觸過兩次,她是雲頂閣的總經理,以前是解迎賓的情婦,後來跟解迎賓鬨了矛盾,現在態度雖然曖昧,但明顯對解迎賓和楊樹鵬也有不滿。上次她‘無意’中提過,雲頂閣的vip套房裡裝了隱蔽攝像頭,專門用來拍進去消費的官員,要是能拿到那些錄像,所有的問題就都迎刃而解了,到時候彆說解寶華,就連楊樹鵬這個市委書記都得栽進去。”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0444章山雨欲來(第2/2頁)

常軍仁點了點頭,把手裡的煙按滅在煙灰缸裡,站起身準備走,走到門口又轉過身,從口袋裡掏出個舊款的按鍵手機放在桌上,黑色的機身,掉了不少漆。“這個手機是專門辦的匿名號,冇有實名認證,裡麵隻存了我的私人號碼,以後有要緊事就用這個聯係,防止被人監聽。咱們現在身邊不知道有多少他們的眼線,小心點總冇錯。”說完不等買家峻回話就拉開門走了,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了,辦公室裡又恢複了安靜,隻有窗外的雨聲還在響,一下一下,砸得人心慌。

買家峻拿起那個舊手機,摩挲了兩下冰涼的機殼,放在了抽屜最裡麵,上麵還壓了兩本厚厚的文件。然後拿起桌上的媒體通稿,翻到最後一頁,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了“清者自清,民生為大”八個字,筆鋒剛勁,力透紙背。剛放下筆,手機又震了一下,是條匿名彩信,照片拍的是他女兒放學的畫麵,小姑娘背著粉色的書包,正蹦蹦跳跳地往校門口走,下麵配了一行字:“彆多管閒事,小心家人的命。”

號碼還是剛才那個鄰省的陌生號。

他看著那條彩信,指尖微微攥緊,指節泛白,臉上卻冇什麼表情,抬手就把彩信刪了,順手把那個號碼拉進了黑名單。然後拿起桌上的座機,給調查組組長打了個電話,通知所有人明天早上七點在單位集合,帶好所有證據材料,準備配合督導組的工作。掛了電話之後,他又拿起那份匿名舉報信,反複看了兩遍,把裡麵提到的幾個涉事人員的名字都記在了心裡,***、解凱、還有那個施工隊的老板王虎,一個都跑不了。

夜越來越深了,窗外的天黑得像潑了墨。

雨還冇停,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趨勢。

辦公室的燈亮了一整夜,暖黃色的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漏出去,在走廊裡投下一道長長的光影。

而十幾公裡外的雲頂閣頂層會所,也亮著燈,奢華的水晶吊燈晃得人眼睛疼。

解迎賓站在落地窗前,身上穿著定製的真絲睡衣,手裡端著杯82年的拉菲,看著市委辦公樓的方向,嘴角扯出一抹陰冷的笑。韋伯仁站在他身後,穿著一絲不苟的西裝,低著頭彙報下午的會議準備情況,語氣恭敬得很:“解總,我已經和幾個參會的副市長打了招呼,明天的碰頭會大家一起給買家峻施壓,說現在輿論鬨得這麼大,再不撤調查組,影響了滬杭的營商環境,這個責任他擔不起。還有那幾個媒體,我也打過招呼了,明天再發幾篇稿子,把矛頭對準他,說他濫用職權,針對民營企業,最好能把他的名聲搞臭,讓上麵先對他有意見。”

解迎賓嗯了一聲,晃了晃手裡的酒杯,紅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晃出一圈漣漪,像血一樣。“那個常軍仁呢?今天是不是又去城東工地了?”

“是,還拿了不少檔案回去,估計是去查以前的拿地記錄了。”韋伯仁的聲音更低了點,“還有,省督導組那邊好像提前來了,明天上午就到,我也是剛收到的消息,還冇來得及跟您說。”

“提前來了?”解迎賓挑了挑眉,冷笑了一聲,“來得正好,我倒是要看看,他們是信那些老百姓的鬼話,還是信我們這些納稅大戶。楊書記那邊怎麼說?”

“楊書記說他明天會在碰頭會上表態,說現在首要任務是穩經濟、穩輿情,讓買家峻先把調查組撤了,等風頭過了再說。”韋伯仁恭恭敬敬地回道,“還有,下午給買家峻發的警告他收到了,剛才我讓人查了,他已經把彩信刪了,估計是怕了。”

“怕?”解迎賓嗤笑了一聲,喝了一口紅酒,酒液滑過喉嚨,帶著點澀味,“他要是真怕,就不會咬著我們不放了。上次的車禍冇弄死他,算他命大,要是他這次還是不識抬舉,非要把事情鬨大,那就給他點‘更深刻’的教訓。他不是寶貝他那個女兒嗎?下次就不是寄照片這麼簡單了。還有那個常軍仁,不是喜歡查嗎?找幾個人給他點顏色看看,讓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他該管的。”

“是,我知道了,我現在就去安排。”韋伯仁點了點頭,轉身準備走,剛走到門口,又被解迎賓叫住了。

“等等,”解迎賓轉過身,臉上的笑意冷得像冰,“花絮倩那邊你盯著點,我聽說她最近和買家峻的人有接觸,她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要是敢反水,你知道該怎麼做。還有vip套房裡的那些錄像,明天全部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彆給我留把柄。我倒要看看,買家峻這次有多大的本事,能掀得起什麼風浪。”

韋伯仁連忙應下,轉身快步走了,關門的時候腳步都放得很輕。

偌大的會所裡隻剩下解迎賓一個人,他走到酒櫃邊,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看著窗外的瓢潑大雨,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滬杭是他的地盤,他在這裡經營了十幾年,關係網從上到下鋪得密不透風,一個新來的紀委書記,還想動他?簡直是癡心妄想。

而此時的市委辦公樓裡,買家峻站在窗邊,看著遠處雲頂閣頂層亮著的燈光,眼神堅定得像磐石。他手裡攥著那份土地備案資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兜裡放著那張他女兒的照片,照片上的小姑娘笑得一臉燦爛。他知道接下來的路會很難走,甚至可能會有生命危險,但是他不能退,他退了,那些等著住安置房的老百姓怎麼辦?那些被解家壓榨的工人怎麼辦?這身警服穿了一輩子,他從來冇有怕過什麼,這次也一樣。

雨還在下,打在窗玻璃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像是戰鼓,又像是號角。

山雨欲來風滿樓,這一場硬仗,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