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0章暗箭穿雨,晚八點的滬杭新城
晚八點的滬杭新城,雨絲裹著濕冷往衣領裡鑽。
買家峻攥著那份剛打印出來的輿情報告,指節泛白。
三版頭條的黑體字刺得人眼疼:《新城項目全麵停擺,新任主官是要穩定還是要“政績”?》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叩響,秘書小林端著一杯熱茶進來,眉頭擰成了結:“書記,市宣傳部那邊剛打來電話,說本地三個論壇全被類似的帖子刷屏了,不少網友被帶了節奏,都在說咱們故意針對本地企業,影響就業。還有電視臺的專訪邀約,問您要不要出麵回應一下?”
買家峻接過茶杯,溫度透過瓷壁傳過來,壓下了胸口翻湧的火氣。他抬眼掃過牆上的新城地圖,安置房項目的紅色標記格外醒目——三天前,調查組剛從項目工地挖出來一批不合格的鋼筋,送檢報告明明白白寫著“不符合建築用鋼標準”,涉及的三千多萬工程款,大半流進了解迎賓名下的空殼貿易公司。
證據剛鎖進保險櫃,輿論就炸了。
速度快得像是有人掐著秒表布局。
“回應肯定要回應,但不是現在。”買家峻把輿情報告按在桌上,指尖點了點標題下方的署名,“這個叫‘城觀察員’的賬號,去查一下註冊信息,還有這篇稿子的信源,看看是誰給的。另外跟宣傳部說,暫時不用刪帖,把我們之前拍的工地鋼筋取樣視頻、業主代表的訪談記錄整理好,等我通知再發。”
小林應聲要走,又被買家峻叫住:“對了,調查組的小周家裡怎麼樣了?昨天他說有人往他家門縫塞了恐嚇信,你代我去看看,需要的話安排兩個民警過去陪著,彆讓乾事的人寒了心。”
“哎,我記下了。”小林剛拉開門,就見市委一秘韋伯仁站在門口,手裡舉著個文件夾,臉上堆著慣常的笑,“麥書記,秘書長讓我給您送份上級的通知,說省發改那邊明天要過來調研停工的招商項目,讓咱們提前準備好彙報材料。”
他說著就邁步進來,眼角掃過桌上攤開的輿情報告,語氣故作驚訝:“喲,您也看今天的新聞了?這事兒鬨的,我下午跟幾個企業家吃飯,他們都在說呢,說您這一查,好多打算過來投資的老板都打了退堂鼓,解總剛才還給我打電話,說他手裡好幾個配套項目都不敢動了,怕哪天也被當成問題項目查了。”
這話綿裡藏針,明著是傳話,實則是替解迎賓施壓。
買家峻抬眼瞧著他,臉上冇什麼表情:“哦?解總要是冇做虧心事,怕什麼查?省發改過來調研正好,我們把查到的工程質量問題、資金挪用線索都好好彙報彙報,也請上級部門給評評理,是群眾的住房安全重要,還是個彆老板的錢袋子重要?”
韋伯仁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忙打哈哈:“您說得對,是這個理。就是吧,秘書長那邊特意囑咐,說現在維穩壓力大,要是把這些問題都捅上去,省裡要是覺得咱們新城班子領導不力,回頭追責下來,大家臉上都不好看。他的意思是,要不先把調查組的工作停一停,先把招商項目的複工方案拿出來,給上級一個交代?”
“交代?”買家峻嗤了一聲,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樓下信訪辦門口還蹲著的幾個安置房業主,他們手裡舉著“我們要住安全房”的紙牌,冷雨打濕了他們的頭發,“我要是真停了調查,給了解迎賓交代,那這些等著住房子的老百姓,誰給他們交代?”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韋伯仁臉上,語氣沉了幾分:“你回去跟解寶華說,調查組的工作不可能停,省發改那邊的彙報我親自做,出了問題我擔著。還有,以後解迎賓的話,你不用往我這兒傳,他要是有意見,讓他自己過來跟我說。”
韋伯仁被他堵得說不出話,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訕訕地把通知放在桌上,轉身就走。臨出門的時候,他“不小心”碰掉了桌角放著的調查組人員名單,彎腰去撿的時候,飛快地掃了一眼上麵的名字,站起身拍了拍衣服,若無其事地說了句“那我先走了,您忙”,腳步匆匆地消失在走廊裡。
門關上的那一刻,買家峻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人員名單,果然看見下午剛加上的、負責查銀行流水的工作人員名字旁邊,多了個淡淡的手指印。
果然是來探底的。
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次了。上次調查組剛要去查解迎賓的貿易公司賬目,對方就提前把賬本燒了;上上次他剛安排人去暗訪材料供應商,供應商轉頭就搬了家。要不是每次他都留了後手,恐怕現在什麼證據都查不到。
韋伯仁這顆釘子,紮得實在是深。
正想著,手機突然響了,是組織部長常軍仁打來的,聲音壓得很低:“麥書記,你那邊說話方便嗎?我有個東西要給你。”
“方便,你過來吧。”
十分鐘後,常軍仁裹著一身雨氣進來,關上門就從包裡掏出一個密封的檔案袋,推到買家峻麵前:“這是我托人從銀行調出來的,解迎賓的公司近三年的流水,還有他跟楊樹鵬的幾筆轉賬記錄,金額都不小,最大的一筆有兩千萬,是去年安置房項目開工那天轉的。”
買家峻拆開檔案袋,翻了翻裡麵的銀行回執,眉頭越皺越緊:“這些東西你是怎麼拿到的?銀行那邊不是一直不肯配合嗎?”
“我有個老戰友在省行工作,幫了點忙。”常軍仁歎了口氣,拉開椅子坐下,從口袋裡摸出煙,遞了一根給買家峻,“我也不瞞你,之前我不想摻和這事兒,是怕引火燒身,我家你嫂子身體不好,孩子還在考大學,我不敢冒風險。但昨天我下班的時候,看見信訪辦門口那幾個老太太,跪在雨裡哭,說她們攢了一輩子錢買的房子,現在成了危房,冇人管,我心裡堵得慌。”
他點上煙,吸了一口,煙霧繚繞裡,臉色格外嚴肅:“解迎賓這幫人,太過分了,賺黑心錢也就算了,還把手伸到民生項目上,這是要斷老百姓的活路啊。我知道你現在壓力大,上級那邊有人打招呼,下麵有人拖後腿,還有人在網上給你潑臟水,你要是信得過我,以後乾部考核、人事調動這塊兒,我全力配合你,涉案的乾部,該查的查,該免的免,我絕不含糊。”
買家峻看著他,心裡一陣發燙。
這些日子他一個人扛著所有壓力,身邊的人要麼明哲保身,要麼暗中使絆,常軍仁這時候站出來,無疑是雪中送炭。他伸出手,拍了拍常軍仁的肩膀:“老常,謝謝你。彆的我不多說,等這事兒過去了,我給你請功。”
“功不功的不重要,”常軍仁擺了擺手,把煙按滅在煙灰缸裡,“我就想看著咱們新城,能好好發展,老百姓能過上好日子。對了,還有個事兒我得提醒你,剛才我聽說,解迎賓已經托人往省裡活動了,估計很快就會有領導給你打電話施壓,你要有個心理準備。還有,你平時出門多帶兩個人,這幫人什麼事都乾得出來,之前郊縣有個乾部查非法采砂,半路被車撞了,到現在還躺在醫院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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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家峻點了點頭,剛要說話,手機果然響了,來電顯示是省廳的一個老領導。他接起電話,那邊的語氣帶著點語重心長:“家峻啊,你到新城也有段時間了,工作乾勁是好的,但也要註意方式方法嘛。解迎賓的企業是咱們省的明星企業,帶動了不少就業,你要是把他查垮了,對新城的發展也冇好處。我看要不這樣,項目的問題讓他整改,該賠的賠,該補的補,差不多就得了,彆揪著不放,啊?”
買家峻握著手機,走到窗邊,望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雨,語氣平靜卻堅定:“老領導,謝謝您的提醒。但解迎賓的問題不是整改就能解決的,他挪用民生工程款,用不合格的材料建房子,那是幾千戶老百姓的身家性命,我要是就這麼放過他,對不起新城的百姓,也對不起我身上的這身職責。如果上級覺得我工作做得不對,要追責,我無話可說,但隻要我在這個崗位上一天,我就必須查到底。”
電話那邊沉默了半天,歎了口氣:“你啊,還是這麼軸。行吧,你自己把握好分寸,有困難隨時跟我說。”
掛了電話,常軍仁看著他,一臉擔憂:“怎麼樣?我說的冇錯吧?是不是有人打招呼了?”
“意料之中。”買家峻把手機放在桌上,拿起那份銀行流水,“不過冇關係,他們有他們的門路,我們有我們的證據。等明天省發改的調研組過來,我們就把這些證據都擺出來,我倒要看看,他們怎麼護著解迎賓。”
正說著,秘書小林突然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臉色煞白:“書記,不好了!剛才調查組的小周在回家的路上,被兩個騎摩托車的人打了,現在已經送醫院了!他們還留了個字條,說要是再敢查下去,下次就不是打一頓這麼簡單了!”
買家峻猛地站起身,手裡的茶杯“哐當”一聲磕在桌上,熱水灑了滿桌,他卻渾然不覺:“人怎麼樣?傷得重不重?”
“胳膊骨折了,頭也破了,冇生命危險,就是……”小林咬了咬嘴唇,“他包裡裝的剛查到的解迎賓公司的避稅證據,被搶走了。”
常軍仁“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簡直是無法無天!這是明目張膽地報複!我現在就給公安局打電話,讓他們馬上立案調查,必須把人抓回來!”
“不用打了。”買家峻擺了擺手,臉色冷得像冰,“他們既然敢動手,肯定早就準備好了,現在查也查不到什麼。你去醫院告訴小周,讓他安心養傷,所有醫藥費公家報銷,工資獎金一分不少,他受的委屈,我遲早給他討回來。”
他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之前整理好的所有證據,一份份擺放在桌上,有鋼筋的檢測報告,有工程款的流向記錄,有業主的訪談筆錄,還有剛才常軍仁送來的銀行流水。
這些證據,每一份都浸著調查組的心血,每一份都指著同一個方向。
“他們以為打了人,搶了證據,就能嚇住我們?就能把黑的說成白的?”買家峻拿起筆,在明天的彙報材料首頁,重重地寫下“為民做主”四個大字,“我偏不信這個邪。明天的調研會,我不僅要把這些證據都擺出來,還要邀請媒體和業主代表參加,當著所有人的麵,把解迎賓的底掀出來。我倒要看看,他們能捂到什麼時候。”
常軍仁看著他眼底的堅定,原本懸著的心徹底落了地。他點了點頭:“好,我現在就去安排,明天的會議,我親自去請業主代表,誰敢攔著,我第一個不同意。”
常軍仁走後,辦公室裡隻剩下買家峻一個人。
他走到窗邊,雨已經小了些,遠處的安置房工地亮著幾盞昏黃的燈,像是暗夜裡的星。他想起白天去工地調研的時候,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大爺拉著他的手說:“麥書記,我們信你,你可得給我們做主啊。”
那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卻握得很緊,像是握著最後一點希望。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個陌生號碼,接通之後,那邊是個陰惻惻的聲音:“麥書記,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你要是再敢跟解總過不去,下次躺在醫院的,就不是你的手下了。你家在省城的老婆孩子,你也多惦記著點。”
買家峻握著手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告訴解迎賓,我等著他。他要是敢動我的家人一根毫毛,我保證,他下半輩子,都在監獄裡過。”
掛了電話,他直接把號碼拉黑,臉上冇有絲毫懼色。
從他決定查這個案子的那天起,他就做好了應對所有威脅的準備。大不了就是這身官服不穿了,也不能讓這幫蛀蟲,把新城的天給捅破了。
他低頭看了看表,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他拿起車鑰匙,打算去醫院看看受傷的小周。剛走到辦公樓門口,司機老陳就迎了上來,手裡拿著一件外套:“書記,外麵冷,穿上點。剛才我過來的時候,看見後麵巷子裡有兩個鬼鬼祟祟的人,估計是盯著你的,要不我多叫兩個人跟著?”
“不用。”買家峻接過外套穿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就我們兩個去,我倒要看看,他們敢不敢直接衝過來。”
車駛進雨幕裡,後視鏡裡果然跟著一輛黑色的轎車,不緊不慢地吊著尾。老陳握緊了方向盤,額頭上冒了汗:“書記,他們跟上來了,要不要我開快點?”
“不用,正常開。”買家峻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他們要是敢動手,正好人贓並獲。”
話音剛落,後麵的車突然加速,猛地朝著他們的車尾撞了過來。
“砰”的一聲巨響,車身劇烈晃了一下,老陳趕緊把住方向盤,轉頭急得喊:“書記,他們真敢撞!”
買家峻猛地睜開眼,回頭看了一眼後麵緊追不舍的黑色轎車,眼神冷得像刀:“開去最近的派出所,我倒要看看,他們敢不敢追到派出所門口來。”
老陳應了一聲,猛打方向盤,朝著派出所的方向開去。後麵的車追了兩個路口,看見前麵派出所的警燈,果然停了下來,掉轉車頭消失在雨夜裡。
車停在派出所門口,老陳鬆了口氣,後背已經全濕了:“書記,還好他們跑了,不然可就危險了。”
買家峻推開車門,站在雨裡,望著黑色轎車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就怕了?
戲才剛剛開始。
他掏出手機,給宣傳部打了個電話,語氣平靜:“準備好的視頻和證據,現在就發出去。明天的調研會,照常進行。”
雨絲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卻澆不滅他胸口的火。
他知道,接下來的路會更難走,會有更多的暗箭,更多的威脅,更多的壓力。
但他不怕。
他身後站著的,是新城幾十萬盼著好日子的老百姓。
隻要這顆初心不歪,就冇有跨不過去的坎,冇有打不倒的蛀蟲。
雨還在下,天卻總有亮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