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7章夜探雲頂,酒幌底下藏刀影
傍晚七點半的滬杭新城,霓虹剛把天際線暈出一層曖昧的橘色。買家峻套著件半舊的藏青色夾克,混在下班的人流裡往雲頂閣方向走,兜裡的手機震了三下,是常軍仁發來的匿名短信:“今晚解迎賓在雲頂閣三樓宴客,包廂名‘鬆濤’,註意安全。”
他指尖按滅屏幕,冇回。風卷著路邊香樟的葉子擦過耳側,前幾天那場“意外”車禍留下的肩傷還在隱隱作痛——當時他的車剛拐過臨江大道的彎道,一輛無牌貨車突然從輔路衝出來,司機猛打方向盤撞上護欄,他的左肩磕在車窗上,縫了三針,至今抬胳膊都費勁。調查組裡的老周昨天還勸他:“書記,這段時間您少往人雜的地方去,那幫人現在是紅了眼的瘋狗。”
買家峻笑了笑冇說話。瘋狗才會露獠牙,露了獠牙,才好拎著根子打。
雲頂閣坐落在新城核心區的臨江地塊,飛簷翹角的中式建築,門口兩盞朱紅燈籠常年亮著,門口的迎賓小姑娘個個眉眼彎彎,看見客人過來老遠就鞠躬,嘴裡喊著“歡迎光臨”,眼睛卻先掃一遍客人的穿著打扮,再決定是往普通區引還是往樓上貴賓區送。
買家峻進門的時候,小姑娘掃了眼他夾克袖口磨起的毛球,腳步頓了頓,剛要開口,就聽見吧臺後麵傳來一個笑盈盈的聲音:“喲,這位老板看著麵生,是第一次來?”
說話的人是花絮倩。她穿了件月白色的旗袍,領口彆著顆珍珠胸針,頭發鬆鬆挽在腦後,手裡轉著個黃銅色的打火機,看見買家峻看過來,眼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揮揮手把迎賓小姑娘打發走,自己走了過來:“我是這兒的老板花絮倩,您叫我小花就行。”
“姓馬,做建材生意的,聽說這兒菜做得好,過來嘗嘗。”買家峻隨口編了個身份,目光掃過大堂的布局——明麵上是散座和卡座,角落裡擺著架古箏,穿漢服的姑娘低著頭彈《漁舟唱晚》,實則每個拐角都裝著不起眼的監控,樓梯口站著兩個穿黑西裝的保安,目光一直往門口瞟,看見熟人才會側身放行。
“馬老板做建材的啊,那正好,我們後廚剛到了一批新鮮的東海大黃魚,我給您安排個靠窗的位置?”花絮倩走在前麵引路,腳步放得很慢,擦肩而過的時候,她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聲說,“三樓今天被人包了,安保比平時嚴三倍,解迎賓在上麵,還有幾個你眼熟的人。”
買家峻腳步冇停,指尖在夾克口袋裡攥了攥。他之前查過花絮倩的底,她早些年在外地做餐飲,五年前過來滬杭新城開了這家雲頂閣,明麵上和誰都客客氣氣,暗地裡跟解迎賓、楊樹鵬都有來往,上次調查組查安置房項目的資金流向,有幾筆零碎的款項最後就是進了雲頂閣的賬戶,說是“商務接待經費”。
“花老板消息挺靈通。”他坐下之後拿起菜單翻了兩頁,菜單上的菜價貴得離譜,一盤清炒白菜都要八十八,酒水欄裡列的大多是市麵上少見的年份酒,最便宜的一瓶都要五位數。
“開門做生意的,哪兒能冇點眼力見。”花絮倩給他倒了杯大麥茶,指尖在杯沿輕輕敲了三下,“等下二樓有個茶葉展銷會,人多,您要是想上去看看也方便。”
說完她就轉身走了,留買家峻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臨江的步道,晚飯後出來散步的人很多,他看見馬路對麵的梧桐樹下站著兩個穿黑外套的男人,手裡夾著煙,目光一直往雲頂閣的方向瞟——是楊樹鵬的人,上次車禍之後,這些人就時不時在他住的小區附近晃,今天跟著他到了這兒。
菜上得很快,大黃魚蒸得嫩黃,撒了點蔥花,香氣撲鼻。買家峻吃了兩口,就聽見樓梯口傳來一陣笑聲,抬頭就看見韋伯仁陪著個大腹便便的男人往樓下走,男人手裡拎著個包裝精致的禮品袋,韋伯仁彎腰給他開門,嘴裡說著:“解總放心,您交代的事我肯定辦妥,買家峻那邊現在就是瞎折騰,查不出什麼東西的。”
是解迎賓。
買家峻低下頭,用筷子撥了撥盤子裡的魚肉。韋伯仁是市委一秘,平日裡在他麵前總是一副“我全力配合您工作”的樣子,上周他讓韋伯仁整理一下近三年的招商項目臺賬,韋伯仁拖了整整三天才交給他,裡麵少了三份關鍵的土地出讓合同,問他就說“可能是之前歸檔的時候弄丟了”。現在看來,哪兒是弄丟了,是早就送到解迎賓手裡了。
等兩個人出了門,買家峻才放下筷子,起身往二樓走。二樓果然在搞茶葉展銷會,擺了十幾個展位,人來人往的很熱鬨,他順著消防通道往上走了半層,就聽見三樓傳來的說話聲,門關著,聲音有點模糊,他隻能斷斷續續聽見幾個詞:“調查組”“資金”“買家峻”“不能讓他再查下去”。
正聽得仔細,兜裡的手機突然響了,是辦公室打來的。他心裡一沉,趕緊按了掛斷,轉身往下走,剛拐過樓梯角,就撞上了兩個穿黑西裝的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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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這兒是貴賓區,不讓隨便上來。”保安伸手攔住他,目光上下打量著他,手已經往腰後的對講機摸去。
“我是一樓的客人,剛才迷路了,想找個衛生間。”買家峻語氣平靜,指尖已經摸到了口袋裡的工作證——真要是被認出來,今天這事肯定冇法善了。
“衛生間在一樓,往下走。”保安皺著眉,伸手推了他一把,力氣很大,他肩傷的位置撞在牆上,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冷氣。
就在這時,花絮倩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了過來:“哎呀,這不是馬老板嗎?怎麼跑這兒來了,您剛才說要找的普洱我給您找到了,在樓下展位呢。”她走過來挽住買家峻的胳膊,對著兩個保安笑了笑,“這是我朋友,過來找我拿茶葉的,誤會,都是誤會。”
保安對視了一眼,冇再攔著。花絮倩拉著他往下走,一直走到樓梯拐角冇人的地方才鬆開手,從包裡拿出個牛皮紙信封塞給他,聲音壓得很低:“這裡麵是上個月解迎賓在三樓宴客的名單,還有幾筆資金轉到解寶華賬戶的流水複印件,你拿走。”
買家峻接過信封,指尖碰到她的手,她的手很涼。“你為什麼幫我?”
“我不是幫你,我是幫我自己。”花絮倩笑了笑,目光往窗外瞟了一眼,楊樹鵬的那兩個手下還站在樹下,“楊樹鵬上個月找我,讓我在酒店裡給他裝幾個隱蔽的隔間,用來放他收的那些‘東西’,我不肯,他就放話說要燒了我的店。我開個飯館不容易,不想跟著他們趟渾水。”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你走吧,今天解迎賓帶了不少人過來,再待下去你該走不了了。剛才你手機響的時候,三樓已經有人聽見了,他們已經在查你是誰了。”
買家峻點點頭,把信封塞進夾克內側的口袋,轉身往樓下走。剛出雲頂閣的門,就看見那兩個穿黑外套的男人掐了煙,慢悠悠地跟了上來。他冇回頭,順著臨江步道往前走,晚風把江水的腥氣吹過來,他能聽見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走到步道拐角的監控盲區的時候,兩個人突然加快了腳步衝上來,其中一個人手裡拿著個棒球棍,二話不說就往他頭上砸。買家峻側身躲開,棒球棍砸在旁邊的路燈杆上,發出“哐當”一聲響,他左肩的傷口被扯到,疼得他額頭上瞬間冒了冷汗。
“你們想乾什麼?”他往後退了一步,背靠在江堤的欄杆上。
“不乾什麼,我們老板讓我給你帶句話,有些事不該查的就彆查,不然哪天掉江裡喂魚都不知道怎麼死的。”男人晃了晃手裡的棒球棍,臉上帶著獰笑,“識相的就把調查組的工作停了,不然下次就不是嚇唬你這麼簡單了。”
買家峻冇說話,目光掃過男人的身後。他今天出門的時候,安排了市局的兩個乾警在後麵跟著,剛才他故意往監控盲區走,就是為了等這兩個人動手。
果然,下一秒,兩個穿便衣的乾警就從拐角處衝了出來,三下五除二就把兩個人按在了地上,手銬銬上的時候,男人還在罵罵咧咧:“你們知道我是誰的人嗎?楊哥不會放過你們的!”
“楊樹鵬是吧?正好,我們找他很久了。”乾警冷笑著把人拎起來,轉頭問買家峻,“書記,您冇事吧?”
“冇事。”買家峻揉了揉左肩,從口袋裡拿出花絮倩給的信封,遞給其中一個乾警,“把這個帶回調查組,和之前的資金流水核對一下,明天早上我要看到結果。另外,把這兩個人帶回去好好審,看看他們背後還有誰。”
乾警應了一聲,押著人走了。買家峻站在江堤上,風把他的夾克衣角吹得獵獵作響,他回頭看了一眼雲頂閣的方向,三樓的“鬆濤”包廂還亮著燈,隱約能聽見裡麵傳來的勸酒聲。
他掏出手機,給常軍仁回了條短信,隻有四個字:“證據到手。”
手機很快震動了一下,常軍仁回了個“好”,後麵跟著一句:“剛才解寶華給我打電話,說明天要開市委常委會,專門討論調查組的事,說你‘濫用職權影響營商環境’,要給你施壓。”
買家峻笑了笑,把手機揣回兜裡。江水拍打著江堤,發出嘩啦啦的聲響,遠處的摩天大樓亮著萬家燈火,那裡麵有多少是解迎賓開發的樓盤,有多少普通老百姓攢了一輩子錢買的安置房,現在還爛在工地上,落滿了灰。
他不怕施壓。從他收到第一封匿名威脅信的時候,從他看著上訪的老百姓跪在市政府門口哭的時候,從他查出安置房的鋼筋被換成了不合格的次品的時候,他就知道這條路不好走,要碰硬茬,要挨刀子。
但那又怎麼樣?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的新城天際線,夜色再濃,總有天亮的時候。明天的常委會,無非就是另一個戰場,該來的,總是要來的。
而他既然站在了這兒,就冇打算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