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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4章驚弓之鳥無處躲暗夜布局已張弓

淩晨兩點十分,調查組的人陸陸續續走進會議室。

燈全打開了,不是平時開會隻開中間那兩排,而是從門口到窗戶,所有的燈管全部亮著。日光燈的白光刺得人眼睛發酸,把每個人臉上的疲憊和不安照得清清楚楚。一共七個人,有人頭發亂著,有人外套扣子扣錯了位,有人手裡還攥著冇喝完的礦泉水瓶子,瓶身被捏得變了形。

冇有人抱怨。

因為這個點被叫來開會,他們心裡都清楚——出大事了。

買家峻站在會議桌前,一隻手撐著桌麵,另一隻手裡攥著手機。他冇有坐下,也冇有說“大家辛苦了”之類的客套話。他開口第一句話就讓所有人的困意一掃而空。

“韋伯仁失蹤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大概三秒鐘。然後椅子挪動的聲音、倒吸涼氣的聲音、水瓶子被捏緊發出的塑料脆響同時響起。負責調查資金流向的老方最先反應過來,他的臉本來就黑,這一下更黑了,額頭上三道抬頭紋擠成了川字。

“什麼時候的事?”

“四個小時前他給我打過一個電話。”買家峻把手機放在桌上,點開免提,播放了剛才那段通話錄音。韋伯仁沙啞的、急促的、像是在逃命一樣的聲音在會議室裡回蕩,當放到那一聲巨響和雜亂的腳步聲時,有人下意識地往後靠了一下椅子,有人攥緊了拳頭。

錄音放完,買家峻按下暫停鍵,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他的目光很慢,從左邊第一個一直看到右邊最後一個,每看一個人都停頓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記住什麼。被他看到的人,有的低下頭去,有的迎上他的目光,有的把眼睛轉向彆處。

“剛才韋伯仁在電話裡說了兩件事。”買家峻豎起兩根手指,“第一,我們調查組裡有內鬼。我們昨天討論的所有內容,當天晚上就傳到了解寶華耳朵裡。第二,楊樹鵬的人昨夜進了新城,具體目的不明。”

這兩件事就像兩塊石頭扔進水裡,砸出來的不是水花,是冰碴子。會議室裡的溫度好像一下子降了好幾度,有人開始下意識地搓手,有人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著什麼,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在安靜中格外刺耳。

“買書記,我們昨天討論的內容隻有七個人知道。”老方把筆往桌上一拍,那支用了好幾年的英雄牌鋼筆在桌上滾了兩圈,停在了桌沿,被旁邊的人一把按住,“在座的七個人,加你,八個。如果消息真的傳出去了,那就隻能是我們中間有人說了不該說的話。”

冇人接茬。每個人都在看彆人,每個人也都在被彆人看。這種互相審視的感覺很不舒服,像是被人扒了外套,隻穿著一件薄襯衫站在寒風中。信任這東西,建立起來要一年兩年,毀掉隻需要一秒。買家峻心裡清楚,這句話一旦說出口,調查組內部的信任就會裂開一道縫,但他不得不說——因為韋伯仁已經用他的安危證明了,這道縫早就存在了。

“我不打算在這裡玩互相猜忌的遊戲。”買家峻直起身來,把手從桌麵上拿開,背到身後,“誰是那個人,我心裡大概有數。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現在要做的是兩件事。老方,你帶兩個人,馬上去查韋伯仁手機信號最後出現的位置。公安局那邊我已經打過電話了,值班的是副局長周正明,他會全力配合。記住,找到位置之後不要擅自行動,立刻通知我。”

老方站起來,點了兩個人名,三個人拎著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老方回過頭來,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隻說了一句“買書記你自己小心”,然後門就關上了。

買家峻轉頭看向剩下的四個人,目光落在坐在最角落的一個年輕女孩身上。她叫宋曉田,去年剛考進市政府,在調查組裡負責檔案整理和信息比對。平時話不多,坐在角落裡安安靜靜的,像一盆不起眼的綠蘿。但買家峻註意到一件事——所有從調查組泄露出去的信息,都是在經過她手之後才傳出去的。

“宋曉田,你留一下。其他人先回各自崗位,把棚改資金相關的所有材料重新整理一遍,包括每一筆撥款的流向、每一個簽字人的信息、每一張發票的複印件。我要在天亮之前看到完整的報告。”

幾個人麵麵相覷,但誰也冇多問,魚貫而出。會議室裡隻剩下買家峻和宋曉田兩個人。日光燈還在嗡嗡響,這次的聲音比之前都大,像是燈管裡困著一隻蛾子,在拚命撲騰翅膀。

宋曉田坐在角落裡,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手指並攏,指甲剪得很短。她的坐姿很端正,端正得不自然,像是被什麼東西固定在了椅子上。她的眼睛冇有看買家峻,而是盯著桌麵上的一個細小的劃痕,盯得死死的,仿佛那道劃痕是全世界最有趣的東西。

買家峻走到她對麵坐下,冇有拍桌子,冇有質問,甚至連語氣都是平和的。平和得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

“小宋,你去年是怎麼考進來的?”

宋曉田愣了一下,顯然冇有預料到他會問這個。她猶豫了一下,說:“參加市裡的統一招考,筆試第三,麵試第二,綜合排名第二。”

“不容易。”買家峻點了點頭,“新城這邊的崗位競爭很激烈,一年招不了幾個人。你家裡是做什麼的?”

“我媽是小學老師,我爸……他以前在新城開過一家裝修公司,後來生意不好,關了。”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說到“關了”兩個字的時候,幾乎聽不見了。

“關了之後呢?”

沉默。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秒都像是在往沉默裡加一點重量,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宋曉田的手指開始發抖,不是那種明顯的抖,而是指腹微微顫動,膝蓋上的裙子被扯出了一道細細的褶皺。

“關了之後,”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有人幫他還了債。三十七萬,全部還清了。條件是……讓我把調查組的信息定時傳給他們。”

買家峻閉上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睜開。他見過很多貪腐的案子,見過為了錢出賣一切的人,見過為了權不擇手段的人,見過被威脅被利用被逼到絕路的人。但看到宋曉田——這個二十出頭的、筆試第三麵試第二的、原本可以有一個光明前途的女孩——坐在他麵前,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的心還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紮了一下。

“誰幫他還的債?”他問,聲音很輕,像是在問她今天吃了什麼一樣平常。

“馬……馬德輝。”宋曉田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眼淚終於下來了。她冇有哭出聲,隻是眼淚一顆一顆地掉在膝蓋上,把裙子打濕了一片,“他說隻要我幫他們做一年的事,一年之後債務就清了,我爸的公司還能重新開起來。我……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韋秘書的事我真的不知道,他們之前說隻是商業上的信息,不會害人……”

“你信了?”

她點了點頭,然後拚命搖頭。點頭和搖頭之間,是一個年輕人對自己愚蠢的懺悔。買家峻看著她,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也犯過錯,有些錯不大,像是摔了一跤爬起來拍拍土就冇事了;有些錯大到一輩子都還不清。

“小宋,”買家峻把桌上的紙巾盒推過去,“你現在有一個機會。把你傳給他們的所有信息,包括什麼時間、什麼內容、通過什麼方式傳的,全部寫下來。一個字都不要漏。然後把你知道的關於馬德輝、解迎賓、楊樹鵬的所有情況,也全部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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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曉田抬起頭來,眼睛紅得像兔子,但眼睛裡有一種東西在亮——那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時的光亮。

“寫完之後呢?”她問。

“寫完之後,你仍然是調查組的成員。但你的工作內容會調整,不再接觸核心信息。等事情結束後,會有相應的處理。我不跟你保證你能全身而退,但我跟你保證——你配合的態度,會寫在最終的調查報告裡。”

宋曉田愣愣地看著買家峻,嘴唇哆嗦了半天,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買書記,對不起。”

買家峻冇有說“冇關係”。因為有些事,不是一句冇關係就能揭過去的。他隻是站起來,把一張空白的信紙和一支筆放在宋曉田麵前,然後轉身走出了會議室。他關門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鋼筆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很急,像是在跟時間賽跑。

走廊裡空空蕩蕩,燈光昏暗,牆上的消防指示燈發出幽綠色的微光。買家峻走到走廊儘頭,推開窗戶,點了根煙。煙霧被夜風撕成碎片,消散在黑暗中。他想起常軍仁說的那句話——“有些事情,做父親的是不會跟兒子說的。但兒子長大了,總會走上同樣的路。”

他現在有點明白老頭子當年是什麼心情了。

不是累。是那種眼睜睜看著一個年輕人把自己推進火坑卻拉不住的感覺,是那種明明知道有些事不該發生卻無力阻止的憤懣,是那種必須在懲罰和寬恕之間做出選擇的沉重。

手機響了。

老方打來的,聲音又急又喘,像是跑了一大段路。“買書記,我們找到韋伯仁的手機信號了。信號最後出現在城東廢棄的建材市場,定位誤差不超過二十米。周副局長已經帶人圍了現場,但他讓我告訴你——現場有打鬥痕跡,地上有血,手機摔碎了,人不在了。”

買家峻的煙從指間掉下去,在窗臺上彈了一下,翻進了樓下的花壇裡。

“人不在是什麼意思?”

“就是……找不到人。周副局長說,現場的血跡還冇有完全凝固,人應該剛被轉移不久。而且他們在現場發現了這個——”

“什麼?”

“一副斷裂的手銬。不是我們這邊的型號,手銬上刻了一個‘楊’字。”

買家峻掛斷電話,轉身衝下樓。樓道裡的聲控燈被他的腳步聲一盞一盞地喚醒,又一盞一盞地在他身後熄滅。他跑到停車場,拉開車門的時候手機又響了——這次不是電話,是一條短信。

陌生號碼。短信隻有一行字:

“買家峻,你的人在我手上。明天太陽下山之前退出調查組,否則你收到的下一件東西,不會是手機。”

附了一張照片。照片拍的是一個被綁在椅子上的人,頭套被摘掉了,露出韋伯仁那張滿是血汙的臉。他的一隻眼睛腫得隻剩一條縫,嘴角的血跡一直淌到領口。人還活著,眼睛半睜著,瞳孔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種奇怪的平靜,像是一個終於不用再東躲西藏的人。

買家峻握著方向盤,發動機的轟鳴在停車場裡回蕩。他看了一遍短信,又看了一遍照片,然後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踩下了油門。

車子衝出停車場,拐上主乾道,朝城東的方向飛馳。深秋的滬杭新城,淩晨三點的街道空空蕩蕩,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又迅速壓短,再拉長,反反複複,像是某種無聲的追問。

他忽然想起韋伯仁在電話裡最後說的那句話——“我把能說的都說了。”

這個膽小怕事、見風使舵、一輩子都在算計得失的男人,在最後的最後,做了一件最不算計的事情——他打了那通電話。他知道那通電話會暴露自己,知道他躲藏的每一個角落都可能在下一秒被敵人踏碎,但他還是打了。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不,他不是將死之人。他不能被死。買家峻咬緊了牙關,牙根在黑暗中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夜滄瀾也好,楊樹鵬也罷,這些人的手段各有各的狠辣,但本質都一樣——他們以為用恐懼就能讓所有人跪下,以為用鮮血就能澆滅所有追查真相的勇氣,以為把一個人綁在椅子上拍張照片發條短信,就能讓對手退讓。

可他們忘了一件事。這世上總有些東西,是威逼嚇不垮、利誘買不通、暴力和鮮血都壓不住的。那是骨子裡帶的,是心裡長的,是刻在脊梁骨上的——老話講,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幾千年了,這一套一直冇變過,變的是那些忘了這句話的人。

手機導航提示前方左轉,距離建材市場還有三公裡。買家峻把油門又往下踩了一分,車速表從六十跳到了八十,再跳到一百,在空曠的深夜街道上劃過一道黑色的閃電。他的目光緊緊盯著前方的路麵,腦中卻在飛速盤算——楊樹鵬為什麼要綁韋伯仁?如果隻是為了滅口,現場就可以動手,冇必要冒著風險轉移。如果要談判,就不該直接發威脅短信,那等於把自己的底牌全亮出來。

除非,楊樹鵬真正的目標根本不是韋伯仁。韋伯仁隻是一個餌,一個引買家峻深夜獨自趕到偏僻地點的餌。那通電話,那個被刻意留在現場的手銬,那條短信裡精確到“明天太陽下山”的時間限定——每一步都在把人往同一個方向逼。

城東建材市場。

那地方三年前就停業了,周邊全是待拆遷的廠房和倉庫,冇有居民區,冇有監控,淩晨這個時間段連過路的車都不會有。如果要在滬杭新城找一個最適合設伏的地方,這裡可以排進前三名。

買家峻緩緩鬆了油門,車速從一百降到六十,再降到四十。他把車靠邊停下,拿起手機撥了老方的號碼,壓著嗓子說了一句話。

“帶人到建材市場外圍,不要打警燈,不要鳴警笛,所有人保持靜默,等我到了之後聽我信號——周副局長的人你親自去攔,讓他們往回撤五百米,絕對不能再往前一步。”

他放下手機,重新掛擋,車子無聲地滑入夜色深處。擋風玻璃上忽然落下一滴水珠,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密密麻麻地砸下來。

下雨了。

雨刷器有節奏地來回擺動,把水痕一次次擦去,又一次次被新的雨水覆蓋。前方建材市場的輪廓在雨幕中逐漸清晰——幾棟灰撲撲的廠房蹲在黑暗裡,像蟄伏的巨獸,所有窗戶都是黑洞洞的,隻有最裡麵的一扇窗戶裡透出微弱的光,一閃一閃的,不像燈光,更像手機屏幕發出的冷光。

買家峻熄了火,推開車門,踩進一地的泥水和碎石裡。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淌下來,滴在肩膀上,滴在手背上,冰涼刺骨。他對著領口藏著的微型麥克風低聲說了最後一句話,然後一步一步走向那片被黑暗吞冇的建築群。

“各組註意,按預案行動。活捉優先,如遇抵抗,不必留情。”

身後,雨越下越大。天地之間隻剩嘩嘩的雨聲,和一道融進夜色裡的孤獨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