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9章針鋒相對之戰場
市委專題會議定在周三上午九點。
買家峻七點四十分就到了。不是他積極,是睡不著。昨晚花絮倩發來一條冇頭冇尾的短信,說解寶華這兩天連續見了三撥人,其中一撥是省裡來的。她冇說是誰,隻說了句“小心會議上的發言順序”。
發言順序。
這四個字讓買家峻翻來覆去想了一宿。
官場上的發言順序,從來不是小事。誰先說,誰後說,誰附和誰,誰反駁誰,都是排好的戲碼。解寶華是市委秘書長,會議議程歸他定。他把誰排在自己後麵,誰就是他的人;把誰排在最後,誰就是要挨批的靶子。
買家峻走進市委大樓的時候,電梯口碰見了常軍仁。
常軍仁手裡拎著個老式公文包,皮都磨白了邊,看著像個退休的老會計。他衝買家峻點了點頭,冇說話,一起進了電梯。
電梯裡隻有他們倆。
“發言順序看了嗎?”常軍仁忽然開口。
“看了。”
“你排倒數第二。”
“我知道。”
常軍仁沉默了一會兒。電梯快到五樓的時候,他說了第二句話:“倒數第一是韋伯仁。”
買家峻心裡咯噔了一下。
韋伯仁是一秘,平時這種會議他都是坐角落做記錄的,從來不發言。今天被排在最後,意思是——他被推出來表態了。
“解寶華在逼他站隊。”買家峻說。
“不是逼他,”常軍仁走出電梯,腳步不停,“是逼你。”
會議室裡已經坐了大半。
橢圓形的會議桌,正中間坐著督導組組長廖維民,六十出頭,頭發花白,一雙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時候像能把你五臟六腑都瞧清楚。他是上級部門下來的,據說在紀檢係統乾了三十年,經手的案子冇有一千也有八百。
解寶華坐在廖維民左手邊,今天穿了件深藍色夾克,頭梳得一絲不苟,麵前擺著一遝文件。他看見買家峻進來,笑著點了點頭,笑容溫和得像三月的風。
買家峻也點了點頭,心裡想的卻是花絮倩那四個字。
小心發言順序。
他在自己位置上坐下,翻開筆記本。右邊隔著三個位子,常軍仁正低頭看手機,屏幕上好像是一份乾部考核表,但買家峻離得遠,看不清。左邊對麵坐著一排部門負責人,其中幾個人臉色明顯不自然,眼神東躲西藏,不敢和他對視。
買家峻認出了其中兩張臉——規劃局副局長何其生,國土局審批科長馬偉。這兩人的名字,在之前調查組查出的資金流轉記錄裡,出現過不止一次。
九點整,廖維民敲了敲桌子。
“開會。”
會議室裡所有聲音瞬間消失。
“今天這個會,議題很明確,”廖維民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壓得很穩,“就一件事——滬杭新城建設過程中暴露出來的問題,到底有多嚴重,該怎麼處理。督導組來這一周,材料看了一摞,人也談了一圈,今天想聽大家當麵說說。”
他頓了頓,目光掃了一圈。
“我先定個調子。這個會議,不搞秋後算賬,也不搞人人過關。有問題的,自己說清楚;冇問題的,也彆往身上攬。實事求是。”
買家峻心裡冷笑了一聲。
不搞秋後算賬。這話他聽過太多次了。每次聽到這句話,接下來要發生的事,往往就是算賬。
“解秘書長,你先說吧。”廖維民往後靠了靠,端起了茶杯。
解寶華清了清嗓子,翻開麵前的文件。
“感謝廖組長給我們這個機會。滬杭新城建設是市裡的頭號工程,也是省裡的重點工程。最近一段時間,因為各種原因,推進確實遇到了一些困難。”
他說話很講究。“各種原因”——這四個字把責任攤開了,誰也不得罪,誰也不放過。
“具體來說,困難主要集中在三個方麵。一是群眾對安置房質量有意見,這個我們有責任,已經在整改;二是部分項目資金周轉緊張,這是市場大環境的問題,不是哪個人能控製的;三嘛——”
他停了一下,看了買家峻一眼。
“三是有人在調查過程中方法欠妥,動輒查封、凍結,搞得企業家人心惶惶,投資信心受到影響。”
來了。
買家峻握緊了筆。
“我不是說不能查,”解寶華語氣誠懇,“但不能因為查案,把整個新城的建設節奏打亂了。經濟搞垮了,最大的受害者還是老百姓。所以我的建議是——調查要適度,範圍要控製,不能擴大化。”
他說完,合上文件,靠回椅背,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姿態從容得像在自家客廳。
會議室裡有幾秒鐘的沉默。
買家峻註意到廖維民的茶杯一直冇放下來,杯蓋還擋著臉。這個老紀檢不會讓人從臉上讀出態度,他太精了。
接下來發言的是規劃局局長,然後是發改委副主任,再然後是幾個相關部門的負責人。口徑出奇一致,都和解寶華差不多——先承認有點小問題,然後話鋒一轉,強調不能影響發展大局,最後委婉地把矛頭指向調查組“工作方法”問題。
買家峻心裡數著。一共七個人發言,有五個在給他扣帽子。
何其生說得最露骨:“有些同誌,不懂經濟規律,不會算大賬,隻會抓小辮子。這樣查下去,誰還敢來投資?”
馬偉跟了一句:“我們國土局這邊,好幾個項目的手續都在走流程,調查組一來,流程全停了。企業等不起啊。”
買家峻想說話,但排在倒數第二,還輪不到他。
他看了一眼常軍仁。
常軍仁還在看手機,好像會議室裡發生的一切跟他冇關係。但買家峻註意到,他手機屏幕上的內容一直冇翻頁——他在聽,每一個字都在聽。
輪到常軍仁的時候,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摘了老花鏡,慢慢擦了擦。
“我聽了前麵幾位同誌的發言,有些話想說。”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第一,安置房質量問題,不是‘有意見’的問題。是混凝土標號不夠的問題,是鋼筋配比不對的問題,是老百姓住進去不到一年牆就裂了的問題。這些不是小問題,是可能要命的大問題。”
會議室裡的空氣忽然變重了。
“第二,資金周轉緊張。我查了一下被凍結的幾個賬戶。其中一個賬戶的流水顯示,過去兩年有四千七百萬資金通過不同渠道轉入了同一個人的私人賬戶。這個人姓解。”
解寶華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第三,”常軍仁繼續說,“有人說調查打擊了投資者的信心。我想問一句——那些老老實實做工程的企業,那些按時交房、質量過硬的老板,他們的信心有冇有受打擊?如果查幾個不法商人就把整個市場搞亂了,那這個市場本身就有問題。”
他把老花鏡放回口袋,聲音又降了半度。
“我的意見是——不能為了保少數人的利益,讓多數人買單。調查不但要查,而且要查到底。誰有問題就查誰,有問題的人多了,就多查幾個。不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放過一個壞人。”
常軍仁說完,會議室裡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秒針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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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寶華臉上還掛著笑,但那笑容硬了,像畫上去的。
廖維民終於放下了茶杯。
“其他人還有什麼要說的?”
買家峻知道輪到韋伯仁了。他看向會議桌的末尾——韋伯仁坐在那裡,臉色白得像紙,手邊的筆記本攤開著,一個字都冇寫。
韋伯仁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磕在地板上,發出一聲刺耳的響。
“我……”
他張了張嘴,眼睛不知道該往哪看。先是看向解寶華,解寶華冇看他;又看向廖維民,廖維民在喝茶;最後,他的目光和買家峻碰了一下。
那一眼很短。
但買家峻從裡麵看到了恐懼。
“我在市委辦公室工作,知道一些事情。”韋伯仁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解秘書長……在項目審批過程中,曾多次越過正常程序,直接打電話給審批部門,要求加快辦理。涉及的企業,主要集中在……解迎賓名下的幾家公司。”
會議室裡炸了。
不是聲音炸,是氣氛炸。所有人的坐姿都變了,有往後靠的,有往前傾的,有開始翻文件假裝找東西的。
解寶華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
“韋伯仁同誌,”他的聲音依然平穩,但平穩得太用力了,“你說這些,有證據嗎?”
韋伯仁咬了咬牙。
“有。我保留了當時的通話記錄和工作筆記。”
解寶華的嘴角抽了一下,幾乎看不出來,但買家峻看到了。
廖維民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買家峻同誌,輪到你發言了。”
買家峻站了起來。
他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要點,但這一刻,他忽然不想照稿念了。
“廖組長,各位同誌。”
他的聲音出乎自己意料地平靜。
“剛才常部長和韋伯仁同誌說的話,我就不重複了。我隻補充一點。”
他環顧了一圈會議室。何其生低著頭,馬偉在擦汗,另外幾個剛才發言的部門負責人,全都不約而同地在喝水。
“一個多月前,我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裡說,如果我再查下去,就讓我從這個位置上滾蛋。後來升級了,不是匿名信了,是車禍,是伏擊。”
他頓了頓。
“今天這個會上,有人給我扣帽子,說我查案影響了發展。我想問一句——到底是什麼樣的‘發展’,需要用人命來保駕護航?”
冇人回答。
“我是滬杭新城的負責人。我最大的責任,不是保幾個老板的生意,是保這座城裡每一個老百姓的命。安置房塌了,會死人;工程款被挪用了,工人的血汗錢就冇了;地下勢力橫行,老百姓晚上不敢出門。這些事,才真正影響發展。”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落在會議室裡,像釘子釘進木頭,拔不出來。
“所以我表個態。調查不會停,範圍不會縮。查到誰就是誰,查到哪一層就查到哪一層。今天我站在這兒說這個話,可能明天回去又要多收到一封威脅信。冇關係。習慣了。”
他說完,坐下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廖維民看著買家峻,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不那麼公事公辦的光。
“今天的會,開的很好。”他緩緩開口,“不是一團和氣的好,是把問題擺到桌麵上的好。”
他站起來。
“督導組的意見,會後會正式行文。但我在這裡可以先表個態——滬杭新城的調查工作,方向是正確的,方法是得當的。有人在背後說三道四,甚至采取極端手段威脅調查人員,這件事,督導組會一查到底。”
解寶華的臉色徹底變了。
“廖組長——”
“解秘書長,”廖維民打斷他,“你剛才說的話,我都記下了。有道理的地方,我們會參考。但關於你本人涉及的問題,督導組也會進一步了解。請你配合。”
會議散了。
買家峻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腳步比進去時輕了一些。走廊裡,常軍仁從後麵追上來,和他並肩走著。
“你今天那幾句話,有點意思。”
“哪幾句?”
“‘查到誰就是誰,查到哪一層就查到哪一層。’”常軍仁笑了一下,“這種話,在市委會議上,十年冇人敢說了。”
買家峻苦笑了一聲:“說都說了,後悔也來不及了。”
“不用後悔。”常軍仁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穩,“官場上混久了,最大的毛病就是誰都不敢得罪。但你想過冇有——你誰都不敢得罪,最後得罪的是誰?”
“老百姓。”
“對。”常軍仁停下腳步,看著他,“所以你不得罪該得罪的人,就得得罪不該得罪的人。這個賬,你要算清楚。”
買家峻點了點頭。
常軍仁轉身要走,又回頭說了一句:“韋伯仁今天的發言,不是他自己想通的。”
“那是誰?”
“你。”常軍仁說,“是你上次跟他單獨談話的時候,跟他說過一句話,他記住了。”
“什麼話?”
“你說——‘官帽子戴不戴無所謂,但良心丟了,這輩子就彆想睡安穩覺了。’”
常軍仁說完就走了,留買家峻一個人站在走廊裡。
下午,花絮倩打來電話。
“會開完了?”
“開完了。”
“解寶華出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幸災樂禍,“我的人看見他在辦公室砸了個茶杯。”
“你的人?”
“開酒店的,認識幾個服務員怎麼了?”花絮倩笑了兩聲,語氣忽然認真起來,“說正事。你讓我查的那批資金,有眉目了。”
買家峻握緊了手機。
“解迎賓這幾年通過‘雲頂閣’,不光洗錢。他還用酒店做抵押,在省裡某家銀行套了一筆貸款,金額不小。具體數字我還在查,但這件事,應該不止他一個人經手。”
買家峻冇說話。
他想起了常軍仁在會議上那句話——誰有問題就查誰。有問題的人多了,就多查幾個。
現在的問題是——省裡那家銀行,是誰的關係?
花絮倩好像猜到了他在想什麼。
“要不要我繼續查?”
“查。”買家峻說,“但小心點。”
“放心,”花絮倩笑了,“我這種人,最擅長的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電話掛了。
買家峻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正在建設中的滬杭新城。塔吊在轉,工地上有工人在忙碌,遠處的安置房小區已經封頂了幾棟樓。
這座城市在長大。
但長大的過程,像所有生長一樣,伴隨著撕裂和疼痛。
他忽然想起剛來的時候,有個老同誌跟他說過一句話——你在基層乾,最大的感受是什麼?
他當時說的是:累。
現在他想改一下。
最大的感受不是累。
是在累的時候,還能看見那些裂縫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