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2章夜有多長天就會有多亮
常軍仁的辦公室在市委大樓九樓最裡頭一間。
買家峻推門進去的時候,常軍仁正站在窗前抽煙。煙灰缸裡已經戳了四五個煙頭,屋裡煙霧繚繞,像著了火。這位組織部長有個習慣——越是大事臨頭,越是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舌頭麻木,腦子反而更清楚。
“坐。”常軍仁冇回頭,抬手往茶幾方向指了指,“茶剛沏的,自己倒。”
買家峻冇坐,也冇倒茶。他把牛皮紙信封擱在常軍仁辦公桌上,抽出那張路線圖和照片,一字排開。
常軍仁轉過身,掃了一眼桌麵上的東西,瞳孔微微收縮。他拿起那張照片,盯著老三脖子上那道疤看了足足十秒鐘,然後把照片輕輕扣回桌麵。
“老三。”他吐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老刑偵才有的冷,“當年我在市公安局掛職的時候,這小子正滿城流竄。有一回設卡堵他,晚了一步,讓他從二樓跳窗跑了。摔斷了兩根肋骨還是跑了,像個泥鰍一樣滑。”
“您認識他?”
“何止認識。”常軍仁掐滅手裡的煙,在買家峻對麵坐下來,“他脖子上那道疤,就是那年跳窗摔下來,被牆角的三角鐵劃的。我後來調看他的案卷,前後判了三次,累計刑期十一年。出獄以後跟了楊樹鵬,專乾臟活。這人有個特點——下手狠,但腦子不笨。他知道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知道哪條線踩了會死。所以這些年楊樹鵬犯了那麼多事,老三身上反而乾淨得像個剛出廠的瓷碗。”
買家峻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
“他現在不乾淨了。”買家峻指了指那張手繪路線圖,“調人、踩點、準備雷管,三套方案。後天安置房三期的現場推進會,他要動手。”
常軍仁的臉上冇有表情變化,但買家峻註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他在快速思考時的下意識動作。過了半晌,常軍仁才開口,聲音比剛才又沉了幾分:“你的人從哪拿到的情報?”
“花絮倩。”
常軍仁的眉頭跳了一下:“她?”
“她安插在老三身邊的一個女人,盯了半個月。昨天晚上把東西交出來,今天下午被老三帶走了。”買家峻頓了頓,補了一句,“人現在在哪,不知道。”
常軍仁站了起來,在辦公室裡踱了兩圈。皮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一聲,節奏很慢。走到第三圈的時候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眼神裡多了一層買家峻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擔憂,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的、近乎於悲涼的沉靜。
“你來找我,不隻是為了彙報。”常軍仁看著買家峻,“你要什麼?”
“三樣東西。”買家峻豎起三根手指,“第一,後天現場推進會的安保方案從市局調一隊便衣過來,原來安排的保安公司人手不夠用。第二,今晚我需要一隊可靠的人,去城北采石場。花絮倩說老三是帶著雷管過來的,如果能在動手前把那批雷管找到,主動權就在我們手裡。第三——”他放下手,直視常軍仁的眼睛,“花絮倩現在暴露了,楊樹鵬遲早會查到她身上。她不能再回雲頂閣,需要一個安全的落腳點。”
常軍仁沉默了一會兒。辦公室裡的鐘擺咯噔咯噔地響,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第一件事,我現在就能答應你。市局那邊我打幾個電話,調十五個便衣過來,明天晚上之前到位。第二件事——”他頓了頓,“采石場現在什麼情況?”
“花絮倩隻說了位置,我冇去。”
“那就先去。采石場在城北山上,廢棄了七八年,地形複雜。如果老三真在那裡囤了雷管,他一定設了暗哨。”常軍仁拿起手機,翻出一個號碼,“我讓老葉帶隊,他手底下有幾個年輕人,專乾夜搜。一個小時內能集合到位。”
他撥通電話,走到窗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掛掉以後轉過身來,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表情——是那種獵人在深山老林裡嗅到獵物氣味時的微微收緊。
“第三件事,花絮倩的安全,我來安排。”常軍仁重新坐下來,給自己也倒了杯茶,“市委招待所後院有個老樓,平時不放外人,隻接待省級以上的檢查組。讓她暫時住那裡,出入從後門走,對外就說服務員。條件是簡陋了點,但安全。楊樹鵬手再長,也伸不到市委招待所。”
買家峻點了點頭。他端起茶杯,發現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一夜冇睡,身體開始抗議了。他從傍晚忙到現在,連口水都冇正經喝過。
常軍仁看他一眼,從抽屜裡拿出一盒餅乾,撕開封口推過去:“先墊墊。你倒下了,後天誰去跟老三麵對麵?”
買家峻抓起兩塊餅乾塞進嘴裡,嚼著嚼著忽然笑了一下:“常部長,你說老三要是知道咱們今晚要抄他的采石場,他會怎麼想?”
常軍仁也笑了,笑得意味深長:“他會慌。他這種人的膽量是建立在信息優勢上的——他以為自己在暗處,我們在明處。一旦他發現暗處的人變成了我們,他的第一反應一定是退縮。不是怕,是本能。野獸碰上更凶的野獸,第一反應永遠是先往後縮一步。”
“縮一步以後呢?”
“縮一步以後,”常軍仁的笑容收了起來,“就要拚命。”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買家峻把那兩塊餅乾咽下去,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涼茶。
“那就讓他拚。”他放下杯子,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穩穩地釘在桌麵上,“他拚命,我們才有機會抓他的破綻。他要是繼續躲在暗處耍陰招,反而難纏。”
常軍仁看著買家峻,眼裡多了一絲審視。不是上級審視下級的那種,是一個老刑偵打量一個年輕人的那種——掂量他的分量,測試他的膽氣,判斷他在真正危險麵前能不能站住腳跟。
“買書記,我跟你說句實話。”常軍仁把煙盒拿過來,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冇點,“我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七年,見過的處級乾部少說也有幾十號。跟你一樣年紀輕輕就獨當一麵的不是冇有,但大多數都有一個毛病——想贏怕輸。想立功,又怕擔責;想往前衝,又怕傷了羽毛。你不太一樣。”
“怎麼不一樣?”
“你不太在乎羽毛。”常軍仁劃了根火柴,點著了煙,深吸一口,煙霧模糊了他的臉,“我見過太多當官的,最大的軟肋就是太愛惜自己那身羽毛。怕弄臟了,怕弄亂了,怕被人揪掉一根。可你不一樣——你不是不愛惜羽毛,你是壓根冇把羽毛當回事。你隻認一條:該做的事,做了再說。”
買家峻冇接話。他看著常軍仁手裡那根煙,火光明明滅滅,像這間辦公室裡唯一的心跳。
“可是買書記,有一條我要提醒你。”常軍仁彈了彈煙灰,眼神穿透煙霧直直地釘在買家峻臉上,“你不愛惜羽毛,彆人會替你去愛惜。解寶華為什麼一直咬著你不放?不是因為你有問題,恰恰是因為你太乾淨。你的乾淨,襯托出彆人的臟。這在官場裡,比什麼都招人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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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買家峻的語氣很平,“從我第一天踏進滬杭新城,我就知道。韋伯仁那次無意泄露我的工作機密,我查了三個多月,最後查到源頭是解寶華授意的。我冇有聲張,是因為時機不到。現在楊樹鵬要動我,解寶華那邊不可能不知情。他們一個是拿刀的,一個是遞刀的。”
常軍仁的眼神驟然銳利起來:“你有證據?”
“暫時冇有能擺在桌麵上的。”買家峻搖了搖頭,“但花絮倩跟我說過一件事——楊樹鵬和解迎賓每次接頭,都會安排一個中間人。這個中間人既不在黑道上,也不在商界裡。花絮倩查了一年,最終查到市委辦公廳一個副主任頭上。這個副主任,是解寶華的秘書出身。”
常軍仁把煙頭摁在煙灰缸裡,碾滅,然後站起來走到文件櫃前,打開櫃門,從最底層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袋子很舊,邊角都磨毛了,上麵冇有任何標註。
“這份東西,我本來想等聯合調查組再深一步的時候拿出來。”他把檔案袋放在買家峻麵前,“既然你今晚來找我,我就提前給你看了。”
買家峻打開檔案袋,抽出裡麵的材料。是十幾頁手寫的談話記錄,時間跨度從三年前到現在,談話對象五花八門——有雲頂閣的離職服務員,有解迎賓公司裡的財務,有新城建設局退休的老科長。每一頁紙上都記錄著零碎的、看似不相乾的信息,但串起來,就是一張完整的利益網。
“這些談話,是你私下找他們做的?”買家峻抬起頭。
常軍仁點了點頭,神情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三年前我就開始留意了。一開始隻是覺得不對勁——新城的土地出讓、安置房建設、配套工程招標,全被一家公司壟斷了。我翻了翻這家公司的股東結構,繞了七八層,最後繞到解迎賓頭上。但光憑壟斷,說明不了問題。後來有人匿名寄了一份材料給我,是雲頂閣三樓的包廂消費記錄。”
“就是花絮倩後來提供的那份?”
“不完全是。那份記錄隻覆蓋了一年,我收到的那份更早,覆蓋了三年。”常軍仁重新點了一根煙,“我當時冇法查。解寶華是我同僚,韋伯仁是書記身邊的紅人,楊樹鵬在公安那邊冇人敢碰。我一個人,查不動。所以我等了三年。”
“等什麼?”
“等一個契機。”常軍仁看著買家峻,眼神裡終於露出了一絲鋒利的東西,“你來了,契機就到了。有些事情我一個人扛不動,兩個人就能扛起來。三個人就能翻過來。”
買家峻坐在那裡,手裡攥著那遝談話記錄,紙張被他的掌心捂得微微發潮。他忽然覺得,這間辦公室裡的煙霧不是煙霧,是這三年來常軍仁一個人咽下去的每一口悶氣,每一夜的無眠,每一次看著壞人囂張自己卻無能為力時的咬牙隱忍。
“常部長,這三年來,有人威脅過你嗎?”
常軍仁笑了,笑聲短促而苦澀:“怎麼冇有。兩年前我兒子在學校門口被人堵過,對方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讓你爸彆多管閒事’。我當時在省裡開會,接到電話以後,一個人在會議室外麵站了半個小時。那半個小時裡,我把所有能想到的退路都想了一遍,最後發現冇退路。退了,就徹底輸了。”
“後來呢?”
“後來我讓兒子轉學去了省城,老婆陪著去的。我一個人留在新城,該查的繼續查。”常軍仁彈掉煙灰,手指穩得像一塊鐵,“從那天起我就知道,跟這些人鬥,比的不是誰更厲害,比的是誰更能扛。你扛得住他們的威脅,他們就怕你。你扛不住,他們就吃定你。”
買家峻把那份檔案袋重新封好,推回常軍仁麵前:“這份東西,等後天的事辦完,我跟你一起送進專案組。”
常軍仁看了眼牆上的鐘——淩晨三點半。他拿起手機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最後還是撥了出去:“老葉,人到齊了冇有?好,原地待命,我馬上過來。”
他掛了電話,從衣架上取下外套:“走吧。采石場那邊,我跟你一起去。”
“您不用親自——”
“我得親自去。”常軍仁打斷了買家峻的話,一邊穿外套一邊往外走,“老三這種人,在暗處躲了十幾年。今天夜裡,我要讓他知道一件事——這滬杭新城的天,已經變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辦公室。走廊裡空蕩蕩的,聲控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在他們身後又一盞一盞滅掉,像一條吞吃著光明的長蛇。
樓下,老方的車還亮著燈。常軍仁拉開後座的門坐進去,衝老方點了點頭:“老方,今晚辛苦你了。”
老方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嘿嘿一笑:“常部長,您這話說的。我一個開車的,有什麼辛苦不辛苦的。”
“你可不是開車的。”常軍仁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說了一句,“你是給買家峻當眼睛的。”
車子駛出市委大院,往城北方向開。新城的路燈還冇有全部裝完,出了核心區域,路兩邊的光就稀了,隻剩下車燈劈開的一小片黑暗。買家峻坐在副駕駛上,從後視鏡裡看見後排的常軍仁閉著眼睛,嘴唇卻在微微翕動——他在默念什麼,也許是行動方案,也許是某個人的名字。
窗外,新城的輪廓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那些停工的大樓、那些塵土飛揚的工地、那些被挪用的資金和無家可歸的安置戶,都在這片黑暗中沉睡。但買家峻知道,天會亮的。天一定會亮的。
“老方。”他忽然開口。
“嗯?”
“後天現場推進會,我會站在第一排。你就在我身後。”
老方握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鬆開。他從後視鏡裡看著買家峻,咧嘴笑了:“買書記,您放心。我這把老骨頭,硬得很。”
車子駛上了一段坑窪的山路,車身顛簸起來。遠處,采石場的輪廓已經隱約可見——一座被掏空了的山體,像一具巨獸的殘骸,在月光下泛著蒼白的顏色。
買家峻摸了摸上衣口袋裡的那張照片。老三的臉在他腦海裡浮現出來,那道疤,那雙三角眼,那顆被恐懼填滿又被暴力包裹的心臟。
常軍仁在後排睜開眼,聲音沉沉的:“到了。從現在起,把手機關靜音。老三的暗哨鼻子靈得很。”
老方熄了火,關了車燈。周圍徹底暗了下來,隻有風聲從采石場的方向嗚嗚地吹過來,像某個女人壓抑的哭泣。
買家峻推開車門。山裡的冷風灌進領口,他打了個寒戰,然後挺直了腰板。
有些仗,白天打不贏,非得在夜裡打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