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4章一步棋
買家峻回到辦公室的時候,牆上的掛鐘剛好敲過十一點。
他冇有開燈。
黑暗裡,他坐在辦公椅上,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雙手按著包,像是在按著一個隨時會炸開的閥門。窗外城市的夜光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幾塊灰白的方形,他就坐在那些方形的陰影裡,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才打開公文包,把那個信封取出來。
鈔票在暗光裡失去了顏色,隻剩下一層灰撲撲的輪廓。他把錢一遝一遝碼在桌上,碼得很整齊,像是在擺一副多米諾骨牌。
三遝。
數目不小。
他抽出一張,湊到窗前就著月光看。是真鈔,編號不連號,新舊程度不一,顯然是分批提取的。這說明解迎賓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有一套成熟的“公關流程”。
他把錢裝回信封,塞進保險櫃裡,又給保險櫃加了一道密碼鎖。做完這些,他擰開臺燈,從抽屜底層翻出一個硬皮筆記本。筆記本的封麵磨得起了毛,內頁密密麻麻記滿了字,全是他到任以來收集到的信息和推斷。
他翻到空白的一頁,擰開鋼筆,在上麵寫下了一行字:
“解→常→?→?”
寫完,他在第二個箭頭後麵畫了一個問號,又在第三個箭頭後麵畫了一個更大的問號。
解迎賓找常軍仁送錢,這條路已經通了。但常軍仁把錢交給了他,還附贈了韋伯仁倒戈的破綻。這步棋,常軍仁走得太主動了,主動得讓人生疑。
他是真的想站正義這一邊,還是想把水攪得更渾?
買家峻盯著那兩個問號看了很久,忽然把筆帽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哢噠。他把筆記本翻到前麵幾頁,找到一段記錄,那是他暗訪雲頂閣時記下的——
“花絮倩:酒店三層不對外開放,需專用電梯卡。解迎賓每周三晚固定出現,隨行人員不固定。楊樹鵬僅出現一次,停留四十分鐘。離開時與解迎賓前後腳,但分彆乘車。”
他當時覺得這隻是普通的會麵記錄。
現在再看,卻覺得每一個字都是伏筆。
三層。
專用電梯卡。
每周三。
他把這幾個關鍵詞圈起來,又用一條線把它們連在一起。線的那頭,他寫下了今天的日期。今天是周四,距離下周三還有六天。
他的手指在“六天”這兩個字上敲了敲,像是在敲一扇門。
第二天一早,買家峻比所有人都早到了辦公室。
八點整,他叫來了安置房項目的負責人老邱。老邱是個老實人,在住建口乾了二十年,頭發已經白了大半,走路總是低著頭,像是脖子上掛著一隻看不見的鉛墜。
“坐。”買家峻指了指沙發。
老邱坐下了,但隻坐了半個屁股,脊背繃得筆直。買家峻給他倒了杯水,他雙手接過,冇喝,捧在手心裡暖著。
“項目停多久了?”
“四十七天。”老邱回答得不假思索。
“停一天,老百姓多等一天。停四十七天,有些人家裡的裂縫怕是能塞進一個拳頭了。”買家峻說話的時候冇看老邱,他看的是窗外那棵老樟樹,“你說,項目還能不能動?”
老邱沉默了。他的嘴唇動了好幾次,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像是在嘴裡反複嚼著,嘗夠了滋味才舍得吐出來。
“買主任,我說句實話……”
“說。”
“項目能動。資金能調,工程隊能找,手續能補。”老邱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圈,“但我不敢動。”
“怕什麼?”
“怕動了之後,有人讓項目再停一次。”老邱把水杯放在茶幾上,杯底磕出一聲輕響,“第二次停,就不是停工了。是停人。”
買家峻轉過頭,看著老邱。老邱的眼底有一層灰蒙蒙的東西,不是白內障,是長年累月被嚇出來的恐懼。那種恐懼已經滲進他的骨頭裡,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你被人找過?”買家峻問。
老邱點了點頭。
“誰?”
“不認識。兩個年輕人,在我家門口等我下班。冇動手,就是說話。說得很客氣,讓我註意身體,註意安全,註意家裡人的安全。”
“你家裡人怎麼樣?”
“老伴嚇得高血壓犯了,住了三天院。”老邱的聲音開始發抖,“我兒子在省城上大學,那兩個人連他宿舍的門牌號都知道。”
買家峻站起來,走到老邱麵前,把手按在他肩膀上。老邱的肩膀很瘦,骨架硌手,像是按在一塊老樹根上。
“老邱,我今天跟你說一句話,你記著。”
老邱抬起頭。
“從今天起,你不用怕了。”買家峻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並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釘進木板裡,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那些人找你,你就讓他們來找我。安置房的事,你隻管乾,出事我兜著。”
老邱愣了好一會兒,眼眶裡忽然泛起一層水光。他猛地低下頭,用袖子擦了一把臉,再抬起頭時,臉上的表情已經變了——不是害怕了,是一種被壓了太久終於能喘口氣的釋然。
“買主任,有你這句話……”他冇說完,哽住了。
“去吧。”買家峻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邱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買主任,還有件事。”
“說。”
“解老板那邊,有批建材壓在項目上,說是簽了合同,項目不複工,建材款照付。這錢,是財政出還是……”
“財政不出。他愛壓著就壓著,到時候自然會有人來找我。”買家峻說。
老邱走後,買家峻在辦公室來回踱了三圈。
他在想一個問題:解迎賓的手段很老練,先讓項目停工,再用合同鎖死資金,最後用社會人員威脅乾部。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一般的人早就扛不住了。
但他還站在這裡。
不是因為硬氣,是因為他看明白了一件事——解迎賓這套拳法雖然狠,卻有一個致命的缺陷。
他把所有人都當成了對手。
官員、乾部、群眾,在他眼裡隻有兩種人:能收買的和能嚇住的。他不相信這世上真有收買不了也嚇不住的人。
買家峻偏偏就是那種人。
不是骨頭硬,是他心裡有杆秤。
這杆秤,是他剛到新城那天,在安置房片區的廢墟裡撿到的。那是一個被拆了一半的老院子,牆倒屋塌,唯獨院門上的門匾還完整。門匾上寫著四個字——“正道直行”。
他把那四個字記在了筆記本的扉頁上。
十點,買家峻撥通了花絮倩的電話。
“花老板,上次你說的那個三層的菜單,我想再看看。”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買主任口味變了?上次不是說太辣了。”花絮倩的聲音聽起來很隨意,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踩在薄冰上,小心翼翼。
“辣不辣,嘗了才知道。”
“那您什麼時候來?”
“今天中午。”
“中午三層不營業。”花絮倩的回答很快,“晚上吧,八點以後。”
“好。”
掛了電話,買家峻給韋伯仁發了條消息:“中午食堂一起吃飯。”
韋伯仁幾乎是秒回:“好的主任,十一點半?”
買家峻看著這條消息,笑了一下。這笑不冷,卻涼。韋伯仁回消息的速度越來越快了,態度越來越殷勤了,這說明他心裡有事。一個人在做了虧心事之後,往往會對受害者格外客氣,這是一種本能的補償心理。
食堂中午的菜是紅燒魚塊和清炒小白菜。買家峻端著餐盤坐在角落,韋伯仁端著自己的盤子跟過來,坐下時先擦了擦桌子,又擦了擦筷子,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種刻意的從容。
“韋秘書,我問你個事。”
“您說。”韋伯仁放下筷子,正襟危坐。
“解寶華秘書長平時有什麼愛好?”
這個問題讓韋伯仁的筷子在指尖僵了一瞬。他夾起一塊魚,嚼了好幾下才咽下去,不是那塊魚難嚼,是他在斟酌措辭。
“秘書長平時工作忙,愛好……好像也冇什麼特彆的。”他說,“偶爾打打牌。”
“跟誰打?”
“機關裡的同事,有時候也跟外麵的一些老板。”韋伯仁說完這句話,馬上又補了一句,“但都是正常的社交,數額不大。”
“我冇問數額。”買家峻夾了一筷子小白菜,嚼得脆生生的,“你急著解釋什麼?”
韋伯仁的臉白了一瞬,很快又恢複了正常。他放下筷子,端起湯碗喝了一口,用碗沿遮住了自己半張臉。
“主任,有件事,我一直想跟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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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吧。”
“上次那份會議紀要,我在整理的時候,有些措辭冇處理好。”韋伯仁的聲音越說越低,“秘書長批評我了,說我記錄得太詳細。”
“所以呢?”
“所以後來送您的那份,是精簡過的。”
買家峻冇說話。他把盤子裡的魚吃乾淨,把骨頭整整齊齊地碼在盤子邊上,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
“精簡了多少?”
“大概……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買家峻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平淡得像是在確認今天的天氣,“解寶華在會上的原話,被你精簡掉了三分之一。這三分之一裡麵,有多少是跟安置房項目有關的?”
韋伯仁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個含混的音節,最後什麼都冇說出來。
“你不說,我也知道。”買家峻把餐盤推到一邊,雙手交疊放在桌上,“他罵我了。罵得很難聽。對不對?”
韋伯仁的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
“他是不是還說了,隻要我繼續查,他就要讓我好看?”
韋伯仁冇點頭,也冇搖頭。但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晰。
買家峻站起來,端起了自己的餐盤。臨走前,他回頭看了韋伯仁一眼。
“韋秘書,你做人太累了。”
“主任……”
“想站隊,又怕站錯。想通風報信,又怕事後清算。想討好解寶華,又不想得罪我。”買家峻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他們兩個能聽見,“世上哪有這麼好的事。牆頭草的結局,從來都是被兩邊的人一起拔掉。”
他走了。
韋伯仁一個人坐在原位,麵前的飯菜已經涼透了。
下午三點,常軍仁推開了買家峻辦公室的門。
他冇敲門,直接就進來了。這在機關裡是極不禮貌的舉動,但常軍仁做起來卻理直氣壯。
“有個消息,你可能不想聽。”他把一份文件拍在買家峻桌上。
“什麼消息?”
“督導組下周一到。組長姓屠,叫屠有年,省紀委退下來的老家夥,出了名的油鹽不進。解寶華跟他是黨校同學。”
買家峻拿起文件翻了翻,翻到最後一頁,看見了一個名字——屠有年。名字旁邊是常軍仁用鉛筆標註的三個字:
“他的人。”
買家峻合上文件。
“解寶華找來的?”
“他提議的,市委報上去的,上麵批的。”常軍仁在沙發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督導組名義上是來指導工作,實際上是來給你套韁繩的。屠有年這個人我了解,他最擅長的就是把事情查得‘恰到好處’——查到能交差的程度就停,絕不越雷池一步。解寶華請他來,就是要給你畫一條線,告訴你查到哪裡就必須止步。”
“我要是不止步呢?”
“那他就該‘發現’你的問題了。”常軍仁用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引號,“一個年輕主任,工作上不可能滴水不漏。隻要有漏,他就能給你捅成窟窿。”
買家峻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辦公室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老常。”他閉著眼睛說。
“嗯?”
“你覺得,這一步棋,解寶華走了多久?”
常軍仁想了想:“從他發現你真的在查安置房那天算起,少說也有半個月了。”
“半個月。”買家峻睜開眼睛,“我到了新城,滿打滿算才六十多天。他用了四分之一的時間來對付我。”
“怕了?”常軍仁似笑非笑。
“不是怕。”買家峻坐直了身子,“是覺得可惜。”
“可惜什麼?”
“可惜他花了半個月對付我,要是把這些時間用在項目上,安置房說不定已經複工了。”
常軍仁冇說話。他把那份文件從桌上拿起來,重新放回自己的公文包裡,拉鏈拉好,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鄭重。
“有句話,我憋了很久了。”
“說。”
“你這個人,不適合當官。”
買家峻笑了。
“那你覺得我適合乾什麼?”
“適合當一個好人。”常軍仁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可惜,好人在這條路上走不了太遠。”
“那就走到走不動為止。”
買家峻也站了起來。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放進一屋子的涼風。那棵老樟樹在風裡搖晃著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跟他說什麼。
他聽著聽著,忽然開口。
“老常,幫我辦件事。”
“什麼事?”
“把督導組要來的消息,提前放出去。”
常軍仁皺起了眉頭:“提前放出去?那不是讓解迎賓他們提前準備?”
“對。”買家峻轉過身,眼睛裡有光,“我就是讓他們提前準備。人一準備,就會動。一動,就會露破綻。”
常軍仁愣了好一會兒,忽然搖了搖頭。
“你這個人,不但不適合當官,還心黑。”
“跟你學的。”
常軍仁被這句話噎住了,半天冇說話。最後,他轉身朝門口走,手握住門把手的時候,又停住了。
“花絮倩那邊,你悠著點。”
買家峻看著他的背影,冇有回應。
門關上了。
辦公室裡又隻剩下他一個人。
買家峻坐回椅子上,從抽屜裡取出那個硬皮筆記本,翻到記著雲頂閣調查記錄的那一頁,在“花絮倩”三個字旁邊畫了一個圈。
又在圈裡打了一個問號。
這個問號,比剛才那兩個問號都要大。
晚上七點半,買家峻換了一身便裝,開了一輛從朋友那裡借來的舊車,駛向雲頂閣。他把車停在兩條街以外,步行過去。
夜風帶著初冬的寒意,灌進他的領口。他把大衣的領子豎起來,低下頭,走得不快不慢。
走到雲頂閣對麵那條街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
街對麵,一輛黑色的商務車正停在酒店後門。車門打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下來——解迎賓。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身邊跟著兩個秘書模樣的人。
解迎賓冇有走正門。
他走的是後門。
後門打開的一瞬間,買家峻看見了裡麵站著的人。
花絮倩。
她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旗袍,站在門後的陰影裡。後門關上的那一刻,她和解迎賓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買家峻站在街對麵,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掏出手機,給花絮倩發了條消息:“我到了。”
過了好一會兒,花絮倩才回複。
“上來吧。後門開著。”
買家峻穿過街道,推開那扇虛掩的後門。門後是一條窄窄的走廊,走廊儘頭是那部需要專用電梯卡才能啟動的電梯。電梯門開著,花絮倩獨自站在裡麵,一隻手按著開門鍵。
買家峻走進電梯。
“花老板今天很漂亮。”
“謝謝。”花絮倩的聲音平靜如水,但她的眼睛裡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愧疚,又像是警告。
電梯開始上升。
數字從1跳到2,從2跳到3,然後停下了。
電梯門打開的瞬間,買家峻看見了長長的走廊。走廊鋪著暗紅色的地毯,牆上掛著一排油畫,畫的全是山水,濃墨重彩,看著就讓人覺得喘不過氣。
走廊儘頭是一扇雙開的雕花木門。
門裡隱約傳來談笑的聲音。
買家峻邁出電梯的第一步,花絮倩忽然按住了他的手臂。
“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她的聲音極低極快,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買家峻低頭看了看她的手。
那雙手很白,很軟,指尖塗著淡粉色的指甲油。但它按在他手臂上的力道,卻出奇地重。
“如果我不回頭呢?”
花絮倩鬆開了手。
“那你就跟我來。”
她轉身,踩著暗紅色的地毯朝那扇雕花木門走去。墨綠色的旗袍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幽光,像一尾在深水裡遊動的魚。
買家峻跟上她的腳步。
走廊太長。
暗紅色的地毯像是走不完。
木門越來越近,門裡的笑聲越來越清晰。
買家峻聽著那些笑聲,忽然想起老邱今天上午離開辦公室時,那個感激的、釋然的、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的眼神。
他把那個眼神揣在胸口。
推開了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