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7章單獨彙報
下午兩點半,買家峻準時站在了屠有年辦公室門口。門是虛掩的,留著一道三指寬的縫。這個細節他註意到了——老紀檢的門,從來不會完全敞開,也不會完全關死。敞著是姿態,關著是戒備,虛掩是手段。給你留一步自己推進來的餘地,也給自己留一步觀察你的餘地。
他敲了兩下門。
“進。”
屠有年的臨時辦公室在市委東配樓三層,原來是間小會議室,臨時騰出來給了督導組。房間不大,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一個鐵皮文件櫃,牆上掛著一幅本市地圖,地圖上用紅藍兩色的圖釘標了不少點。買家峻掃了一眼那些圖釘,藍色的集中在老城區和安置房片區,紅色的散落在幾個商業地塊上。他心裡有了數——督導組來之前做的功課,比他想象的多。
屠有年坐在辦公桌後麵,鼻梁上架著一副老花鏡,麵前攤著一遝厚厚的檔案。買家峻認出最上麵那份是安置房項目的停工報告,邊角卷著,是翻過多遍的痕跡。旁邊還有幾份文件,他看不清標題,但能看見紙頁邊緣蓋著紅色的“絕密”印章。
“坐。”屠有年把老花鏡往鼻梁上推了推。
買家峻在對麵的椅子上坐下。椅麵是硬木的,靠背很直,坐著並不舒服。他知道這不是故意的——這間辦公室裡的家具都是臨時拚湊的,不舒服很正常。但他也知道,屠有年完全可以讓人換一把舒服的椅子。冇換,就是一種態度。
屠有年冇有馬上說話。他把手裡的文件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像是在看什麼非常重要的內容。房間裡安靜得隻剩下翻紙的聲音,嘩啦,嘩啦,每一下都像是在往沉默的水潭裡丟石子。
買家峻冇有催他。他坐在那裡,背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他註意到了屠有年桌上除了文件之外的東西——一個老式的搪瓷茶杯,杯身上的漆掉了幾塊,露出下麵灰黑色的鐵胎,杯蓋上印著“省紀檢係統第三屆培訓班留念”,日期是十八年前。一支鋼筆,筆帽上的鍍金已經磨掉了大半,露出黃銅底子。還有一盒降壓藥,就放在茶杯旁邊,藥盒的錫箔板上已經空了三粒。
“買家峻同誌。”屠有年開口了,但眼睛還盯在文件上,“你是主動要求調到新城來的,還是組織安排的?”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買家峻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不是緊張,是讓自己坐得更踏實。“是我主動申請的。”
“為什麼?”
“我在老單位乾的時間不短了,想換個能做事的地方。”
“能做事。”屠有年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像是把每一個字都放在舌尖上品了品,“那你在新城做了什麼事?”
買家峻冇有立刻回答。他在揣摩這個問題的分量。屠有年不是在問他的政績,那些東西材料裡都有。屠有年在問他做了什麼讓某些人睡不著覺的事。
“我查了安置房的賬。”他說,“查出了問題。挪用的資金流向了騰達地產和興鵬建材——解迎賓和楊樹鵬。我繼續往深挖,發現了雲頂閣。然後我出了車禍。”
屠有年終於從文件上抬起了頭。他摘下老花鏡,放在桌上,用兩根手指捏了捏鼻梁。他的手指枯瘦而有力,骨節粗大,像老樹的枝丫。“你的意思是,有人在阻止你查案?”
“是。”
“有證據嗎?”
“直接的證據冇有。做這種事的人不會留下書麵指示。但我有間接的——威脅信三封,電子郵件七封,短信十一條。還有交警隊那份被修改過的車禍鑒定報告。”買家峻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文件夾,放在桌上,推到屠有年麵前。
屠有年冇有碰文件夾。他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開始敲左手手背——一下,一下,節奏很慢。跟上午見麵會上的動作一模一樣,但這次敲得更慢,慢到買家峻能數清楚每一次敲擊之間的間隔。
“買主任,我問你一個不該問的問題。”
“您問。”
“你怕不怕?”
買家峻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陽光移了位置,從桌麵移到了文件櫃上。他忽然想起剛到新城的那天,站在老樟樹下麵,風吹過來,樹葉嘩啦啦地響,像是在鼓掌。他當時覺得自己來對了地方。現在他也覺得自己來對了地方。隻是對的地方,從來不意味著好走的路。
“怕。”他說,“但不是怕他們對我下手。是怕他們不對我下手——繼續耗著,拖著,把安置房的老百姓耗到下一個冬天,把項目耗成爛尾,把所有人的耐心耗光。我怕的是這個。”
屠有年的手指停了。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用這段時間來做一個決定。然後他把杯子放下,往桌上輕輕一頓,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
“好。那我告訴你一件事。昨晚解寶華請我吃飯,在雲頂閣。酒是好酒,菜是好菜,話也是好話。”他頓了頓,“他要我壓一壓你。說你不講規矩,破壞了新城的發展環境,影響了招商引資的大局。說你是來鍍金的,不考慮實際情況,得罪了投資商,項目都快被你攪黃了。”
屠有年把身體往前傾了傾,兩隻手撐在桌上,眼睛直直地盯著買家峻。
“他還說,如果督導組的結論能‘客觀’一些,新城的工作就能順利很多。‘客觀’這兩個字,他說了三遍。”
買家峻聽懂了他的意思。他知道屠有年在做什麼——不是告狀,是展示底牌。把一個剛剛在酒桌上試圖拉攏他的人,連底帶麵地翻給他看。
“那您的意思是?”
“我冇有意思。”屠有年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就是那棵老樟樹,從這個角度可以看見整個樹冠,光禿禿的枝丫在午後的陽光裡一動不動,像一幅水墨畫。“屠有年這個人,在紀委乾了大半輩子。有人舉報過我心狠手辣,有人舉報過我包庇縱容。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您不站隊。”
屠有年轉過身,嘴角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種接近於滿意但又不想讓人看出來的表情。“因為我不提前站隊。我隻看證據。你有證據,我就查。你冇有證據,誰說破天都冇用。”
他把那份文件夾拿起來,翻開,一頁一頁地看。看得很仔細,每一頁都要停很久。威脅信的複印件、車禍現場的照片、安置房停工前後的財務報表對比、解迎賓名下公司的股權結構圖——這些東西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開始變得柔和,久到走廊裡的腳步聲從密集變得稀疏,久到買峻開始覺得這間屋子裡的空氣在被什麼東西慢慢抽走。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0497章單獨彙報(第2/2頁)
“這些東西,你手裡還有備份嗎?”屠有年終於開口了。
“有。不止一份。”
“存在哪兒?”
“一個在銀行保險櫃,一個在隻有我知道的地方。”
屠有年點了點頭。他把文件夾合上,放在自己左手邊——不是右手邊,是左手邊。這個動作很小,但買家峻註意到了。右手邊是處理完的文件,是“已閱”。左手邊是要再看的,是“待辦”。
“有幾件事,我現在不能答複你。”屠有年說,“但有幾件事,我現在就可以做——第一,你的車禍報告,督導組會重新調卷審查。第二,安置房的資金問題,三天之內由督導組牽頭,聯合審計部門成立專項核查組。第三——”他看著買家峻,目光忽然銳利起來,像老鷹從高空鎖定了地麵上的獵物,“第三,你身邊的安全隱患,從今天起由督導組負責協調。這事不經過市委。你聽明白了嗎?”
買家峻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很快,椅子往後退的時候差點翻了,他伸手扶住了。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有些狼狽,但他不在乎。
“屠組長——”
“彆急著謝。”屠有年抬手打斷他,“我幫你,不是為了你。我幫的是規矩。規矩要是被踩碎了,誰都過不好日子。你今天說的這些,如果是假的——不用解寶華動手,我親自送你去該去的地方。如果是真的——”
他頓了頓,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摘了眼鏡之後,他的眼睛看起來小了很多,但眼神反而更銳利了。那雙眼睛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一種說不清是冷還是亮的微光。
“如果是真的,那就是我退休前辦的最後一個案子。我辦了一輩子案,冇有一個是最後一個。這個,我想讓它成為最後一個。”
房間裡安靜了很長時間。買家峻站在原地,有一瞬間想開口,但發現自己嗓子發緊,說什麼都多餘。他隻是點了一下頭。
他走到門口,手已經握住了門把手。屠有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買主任,我今年六十一。在紀委乾了近四十年。這四十年裡,我見過很多人。有人開始時滿腔熱血,後來變成了他最討厭的樣子。有人嘴上說著規矩規矩,背地裡把規矩當抹布使。還有的人——挨過刀,受過傷,差點丟了命,還站在那兒。這種人不多。”
買家峻回過頭。他本來想說點什麼,但看見屠有年已經重新戴上了老花鏡,低頭翻開了那份文件夾的第一頁,右手拿起那支磨掉了鍍金的舊鋼筆,準備做筆記。他已經結束了剛才的對話,回到了他待了四十年的角色裡——一個看檔案看到半夜的人,一個用舊搪瓷茶杯喝茶的人,一個在退休前還在跟案子較勁的人。
買峻把門輕輕帶上。
走廊裡很安靜。午後的陽光透過走廊儘頭的窗戶斜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地碎金。他在走廊裡站了片刻,背靠著牆,閉上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口氣憋了很久,從今天上午見麵會開始的,從昨晚知道解寶華請屠有年吃飯開始的,從他在雲頂閣三層推開那扇雕花木門開始的。
然後他睜開眼睛,大步走向樓梯口。
常軍仁站在二樓拐角處等他。靠著窗臺,手裡夾著一支冇點的煙,看起來已經等了有一陣子了。窗戶開著半扇,涼風灌進來,把他冇點的那支煙的煙草味吹散了,滿走廊都是淡淡的清香。
“怎麼樣?”
“屠有年不是解寶華的人。”買家峻說。
“我知道。他從來不是任何人的人。”常軍仁把那支冇點的煙放回煙盒裡,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塵,“但你註意到冇有——他昨天喝了那頓酒,就已經拿到了解寶華的態度。”
“什麼意思?”
“酒桌上的人有個通病。喝開心了,就容易把真話說出來。解寶華請他壓你,就等於自己承認,你是真在查他。這就夠了。”
買家峻靠在牆上。牆是冰涼的,磚石的涼意透過衣服滲進脊背。他想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不是那種開懷大笑,是很輕很淡的、從鼻子裡哼出來的那種笑。
“你笑什麼?”
“笑解寶華。他請了一頓飯,花的是自己的錢,請的是自己信得過的人,結果一頓飯把自己的底牌全亮給了對方。”
常軍仁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意味。“你在老屠麵前亮底牌的時候,害不害怕?”
“怕。”買家峻說,“但他有一句話,讓我覺得值——‘幫的是規矩’。”
常軍仁點了點頭,冇有追問。
“對了,老邱今天下午已經開始組織工人回工地了。安置房項目部門口的封條,他讓人撕了。韋伯仁看到消息,臉都綠了。”
買家峻冇有回應這個消息。他的思緒已經從屠有年的辦公室飛到了更遠的地方。“下一步,解迎賓會怎麼出牌?”
“資金。他手裡最大的牌就是資金。建材款壓著不放,總包合同鎖著不動。你項目即使複工了,冇有錢也撐不了幾天。他會用錢拖死你。”
買家峻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從二樓看出去,視線剛好能越過圍牆,看見遠處安置房工地的塔吊。塔吊的吊臂在夕陽裡靜止不動,像一根巨大的指針,指著某個他還看不清的方向。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他說。
常軍仁冇有問他有什麼辦法。他隻是把那支煙叼在嘴上,劃了根火柴,卻冇點,拿在手裡看著火柴燒完。火柴梗燒成了炭黑色,彎成一個問號的形狀,在他指尖斷成兩截。
兩個人並肩站在窗前。窗外的城市開始亮起第一排路燈,暖黃色的光連成一條斷斷續續的線,順著主乾道一直延伸到遠方。安置房工地的塔吊在暮色中變成了一個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在那裡,像是在等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