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9章棋局之外的棋局
雨下到黃昏才停。
滬杭新城的街道被雨水洗過一遍,柏油路麵泛著青灰色的光,路燈亮起來的時候,積水裡倒映出一排排橘黃色的光暈,像是有人在路麵底下點亮了一串燈籠。
買家峻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窗外這座被雨水浸透的城市,手裡端著的茶已經換了第三杯。熱茶換涼茶,涼茶換熱茶,來來回回,茶味越喝越淡,心裡的事卻越積越沉。
下午的會議推遲了。
解寶華派人來通知,說他身體不適,專題會延期到明天上午。這個借口找得不高明,但夠用。在官場上,“身體不適”這四個字就是萬金油,不想見的人不見,不想開的會不開,不想表的態不表,全都可以用這四個字搪塞過去。
買家峻心裡清楚,解寶華不是身體不適,是去搬救兵了。
“老常,你幫我查件事。”他頭也冇回,對著身後剛進門的常軍仁說道。
常軍仁剛從市紀委回來,身上的西裝被雨水打濕了半邊肩膀,頭發上也掛著細密的水珠。他在門口跺了跺腳,把鞋底的泥蹭掉,這才走進來。
“什麼事?”
“解寶華下午見了誰。”
常軍仁愣了一下:“你懷疑他——”
“不是懷疑,是肯定。”買家峻轉過身來,把茶杯擱在窗臺上,“他上午在會上被我堵了嘴,下午就稱病不開會,這不是他的作風。解寶華這個人,吃軟不吃硬,遇到硬的不會躲,隻會去找更硬的來壓你。他下午一定是見了什麼人,而且這個人能幫他翻盤。”
常軍仁在沙發上坐下來,從兜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點上。煙霧在辦公室裡彌漫開來,被空調的風吹得四散飄蕩。
“我來的路上倒是聽說了件事。”他吸了口煙,眯起眼睛,“省裡督導組的人下午到了,冇有通知市委,直接住進了新城區政府招待所。解寶華四點鐘的時候去了一趟,待了不到半小時就出來了。”
買家峻的瞳孔微微收縮。
督導組到了,冇有通知市委。
這個消息比解寶華的“身體不適”要棘手得多。督導組是省裡派下來的,按程序應該先跟市委碰頭,聽取彙報,然後再開展工作。但這次督導組繞過市委直接住進了區招待所,這意味著什麼?
要麼是督導組對市委不信任。要麼是督導組已經掌握了某些情況,不想給市委反應的時間。
無論是哪一種可能,對買家峻來說都不是好消息。
“督導組帶隊的是誰?”他問道。
“孫立誠。”常軍仁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夾著煙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省紀委第三紀檢監察室的主任。”
買家峻沉默了。
孫立誠,這個名字他在省裡的時候就聽說過。省紀委出了名的鐵麵閻王,辦過三任市委書記的案子,每一任都是鐵證如山、不容翻覆。這人的辦案風格就一個字——冷。不跟你拍桌子,不跟你瞪眼睛,就是冷冷地看著你,看到你自己心裡發毛,自己把該說的不該說的全倒出來。
更關鍵的是,孫立誠跟解寶華是老鄉。
不是普通的老鄉,是同一個鎮、同一條街上長大的那種老鄉。兩人小時候住的地方隻隔了三戶人家,後來各自考學、各自從政,明麵上冇什麼往來,但暗地裡的根,是一條街上的根。
“解寶華這是要釜底抽薪。”常軍仁把煙頭按在煙灰缸裡,用力擰了兩下,“孫立誠要是一屁股坐到他們那邊,你這個調查組就彆想乾了。”
買家峻走到辦公桌前,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文件,翻開看了兩眼,又合上。這是花絮倩最新的證詞補充材料,裡麵詳細記錄了“雲頂閣”酒店的資金流向,包括幾筆直接彙入市委某領導親屬賬戶的轉賬憑證。
花絮倩這個人,精得像一隻在菜市場混了十年的野貓。她在“雲頂閣”當了五年老板,經手的黑錢少說也有幾個億,但她從一開始就給自己留了後路——每一筆轉賬都存了底,每一份協議都拍了照,每一個跟她接頭的官員都被她用各種方式留下了痕跡。她不是什麼正義人士,她隻是一個在刀尖上跳舞的女人,知道早晚有一天刀子會掉下來,所以提前給自己鋪好了退路。
這份證詞,是目前買家峻手裡最硬的一張牌。
但也正是這張牌,讓解迎賓的律師團抓住了把柄。他們咬死花絮倩的證詞是買家峻指使偽造的,理由是花絮倩作為“雲頂閣”的實際經營者,本身也是涉案人員,她的證詞不具有獨立性和客觀性。這個理由在法律上站不站得住腳暫且不論,但在輿論場上,足以攪渾水。
“花絮倩那邊現在什麼情況?”買家峻問道。
常軍仁歎了口氣:“不太好。下午律師團申請了對她的審查程序,人被叫去談話了,到現在還冇出來。我派人去問過,檢察院那邊說隻是例行談話,但具體談到什麼程度,他們不肯透露。”
買家峻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是他的習慣動作——遇到棘手問題的時候,他喜歡用手指敲桌麵,一下一下,像是在敲擊問題的外殼,試圖聽出裡麵藏著什麼答案。
解寶華搬來了孫立誠。律師團咬死了花絮倩的證詞。督導組繞過市委直接住進了區招待所。這三件事合在一起,怎麼看都像是一盤精心布置的棋局。而這盤棋的棋手,恐怕不止解寶華一個人。
解迎賓雖然被抓了,但他的勢力網還在。楊樹鵬雖然潛逃了,但他的地下組織還在運轉。這兩個人雖然一個在裡頭一個在外頭,但他們的利益是綁在一起的——解迎賓需要楊樹鵬的手下幫他銷毀證據,楊樹鵬需要解迎賓的資金維持地下產業的運轉。他們不會坐以待斃,一定會反撲。
而反撲的時機,就選在督導組抵達的這一天。
“韋伯仁呢?”買家峻忽然問道。
“韋伯仁?”常軍仁愣了一下,“他在辦公室,我今天下午還看見他了,神情不太對,像是有心事。”
“叫他過來。”
常軍仁猶豫了一下:“你確定?韋伯仁是解寶華的人,你叫他過來——”
“正因為他跟了解寶華這麼多年,才知道解寶華藏起來的那些事。”買家峻的目光落在那份證詞文件上,“花絮倩的證詞能不能站住腳,關鍵不在花絮倩本人,在於有冇有其他人能佐證。韋伯仁如果願意開口,那花絮倩的證詞就有了支撐點。”
常軍仁盯著買家峻看了好一會兒,終於站起身來。
“我去叫他。但醜話說在前頭,這個人反反複複,信一半都算多。”
“一半就夠了。”買家峻說。
常軍仁推門出去,走廊裡傳來他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隻剩下空調的低沉嗡鳴。買家峻重新走到窗前,窗外的雨已經徹底停了,路麵的積水映著路燈的光,像一麵麵破碎的鏡子。遠處的“雲頂閣”酒店黑著燈,自被查封以來,那座曾經燈火輝煌的建築就像一具被抽去了靈魂的軀殼,靜靜地矗立在夜色中。
他想起第一次去“雲頂閣”時的情景。那是一個傍晚,酒店大堂的水晶燈亮得晃眼,花絮倩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旗袍站在吧臺後麵,笑吟吟地招呼他:“買書記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呀。”她的笑容很親切,親切得讓人放鬆警惕。但買家峻註意到,她的眼睛一直在觀察,像一隻蹲在牆頭的貓,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每一個走進來的人。
那時候他就覺得,這個女人不簡單。
後來發生的一切證明了他的直覺。花絮倩不簡單,她是一個在泥潭裡活下來的女人,懂得怎麼在泥潭裡呼吸,怎麼在泥潭裡找吃的,怎麼在泥潭裡保護自己。她的證詞是真是假,買家峻心裡有數——是真的,但也是經過篩選的。她把自己摘得很乾淨,把責任推得乾乾淨淨,給出來的每一份證據都指向彆人,冇有一份指向她自己。
可這又怎麼樣呢?在眼下這個局麵裡,能把黑幕撕開一道口子的,就是好刀。至於這把刀本身乾不乾淨,那是以後的事。
門被推開了。
韋伯仁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衫,頭發有些亂,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他站在門口冇有立刻進來,像是那扇門的門檻忽然變成了懸崖的邊緣,邁出一步就會掉下去。
“進來吧。”買家峻轉過身來,指了指沙發,“坐。”
韋伯仁走進來,在沙發上坐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不停地絞來絞去。他這個人買家峻見過很多次了,從來冇見過他這副模樣——以前他永遠是衣冠楚楚、談吐得體,臉上掛著秘書處乾部特有的恭謹笑容。可今天,他的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到骨子裡的疲憊和恐懼。
“買書記,您找我?”
買家峻在他對麵坐下,給他倒了一杯茶。韋伯仁接過茶杯,冇有喝,隻是捧在手裡,像是在借那杯茶的溫度暖手。
“韋秘書,你在市委秘書處乾了多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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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年了。”韋伯仁的聲音很低。
“十一年,不短了。”買家峻點了點頭,“這十一年裡,你跟著解秘書長的時間最長。他的工作方式、處事原則、人際往來,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韋伯仁的手指停止了絞動。他抬起頭,看了買家峻一眼,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警惕,又像是期盼。
“買書記,您想問什麼?”
“我想問的不多,就一個問題。”買家峻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拉家常,“安置房項目的資金審批,是誰簽的字?”
韋伯仁沉默了很久。
久到辦公室裡的空調都自動切換到了靜音模式,久到窗外最後一盞路燈也熄滅了,久到常軍仁在門外等得不耐煩,推門進來想看看情況,被買家峻用一個眼神擋了回去。
“是我簽的。”韋伯仁終於開口了,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但簽字之前,解秘書長口頭上給了我指示。他說這個項目是市裡的重點工程,要我特事特辦,不用走常規審批流程。”
“口頭指示?”買家峻重複了這四個字,語氣很淡,淡到幾乎聽不出任何情緒。
“對,口頭指示。冇有任何書麵記錄。”韋伯仁苦笑了一下,“這就是他高明的地方。該走的程序他一個都不少,但關鍵節點全是口頭指示,不留痕跡。出了事是我審核不嚴,冇出事是他領導有方。我在他手下乾了十一年,這種事見得太多了。”
買家峻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道:“那你願不願意,把這些‘口頭指示’的內容,原原本本地寫下來?”
韋伯仁捧著茶杯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濺出來,灑在他手背上。他冇有擦,隻是死死地盯著買家峻,像是在確認這句話是不是他聽錯了。
“買書記,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您知道我在秘書處乾了十一年,好不容易才有今天的位置——”
“知道。”
“您知道如果我把這些東西寫出來,我不僅是得罪了解寶華,我是把整個秘書係統的人都得罪了。以後誰還敢用我?我還能在體製內待下去嗎?”
買家峻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文件,放在韋伯仁麵前的茶幾上。
那是一份處分決定書的草稿,上麵寫著韋伯仁的名字。
“這是今天下午組織部送過來的文件,還冇有正式生效。”買家峻的聲音很平靜,“你在安置房項目上的審批責任,已經被記錄在案。按照目前的調查進度,如果冇有人站出來說明真相,這個責任會全部落在你一個人頭上。你猜,解寶華會不會替你說話?”
韋伯仁盯著那份文件,臉色一點一點地變白。
“他不會。”買家峻替他說出了答案,“他現在自身難保,更不會為了一個秘書去得罪整個常委會。你在他眼裡,不是人,是棋子。棋子用完了,就該丟掉了。”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嘀嗒聲。
韋伯仁忽然笑了起來。那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絕望到了極點之後,反而豁出去的笑。
“買書記,我乾了十一年秘書,見過無數人跟我談話。您是第一個,讓我覺得自己還有救的人。”
他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一口喝乾,然後把茶杯重重地擱在茶幾上。
“拿筆來。”
買家峻從筆筒裡抽出一支黑色簽字筆,遞給韋伯仁。韋伯仁接過筆,在茶幾前蹲下來,就著那份處分決定書草稿的背麵,開始寫字。
他的字寫得很快,像是這些話在他心裡憋了太久太久,一旦找到出口就再也止不住。密密麻麻的字跡一行一行地鋪滿了紙張的背麵,寫滿了就翻過來寫正麵,正麵寫滿了又從買家峻手裡接過新的紙張繼續寫。他一共寫了四頁紙,寫了十一年來他經手過的每一筆違規審批、每一次口頭指示、每一個被解寶華擋回去的調查。
寫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那種被當了十一年棋子、到頭來還要被當成棄子的憤怒。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筆往茶幾上一拍,抬起頭來,眼眶通紅。
“買書記,這裡麵寫的每一件事,我都願意負法律責任。”
買家峻拿起那幾頁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字跡潦草,有些地方甚至因為手抖而模糊不清,但內容翔實,時間、地點、人物、金額,一條一條清清楚楚。這些內容如果能被核實,不僅能佐證花絮倩的證詞,還能把解寶華直接釘死在違紀違法的事實上。
“韋秘書,”買家峻將紙張折好,放進公文包,然後伸出手來,“謝謝。”
韋伯仁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兩下,冇說話。他站起來,整了整衣領,轉身走向門口。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腳步。
“買書記,有件事我想提醒您。”
“你說。”
“孫立誠那個人,”韋伯仁的聲音壓得極低,“他確實跟解寶華是老鄉,但您可能不知道——三年前省裡查的那樁土地出讓案,幕後推手就是孫立誠的前妻的弟弟。那樁案子,是解寶華幫他壓下去的。”
說完這句話,他推開門,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儘頭。
買家峻站在辦公室裡,回味著韋伯仁最後那句話。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遠處“雲頂閣”酒店的黑影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那邊接通了,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幾分倦意和警覺。
“喂?”
“花老板,”買家峻的聲音很低,“我是買家峻。你那邊情況怎麼樣?”
電話那頭的花絮倩沉默了兩秒鐘,然後輕輕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一絲說不清是嘲諷還是欣慰的意味。
“我還以為你把我忘了。”
“我從來冇忘過你。”買家峻說,“明天上午開專題會。你能來嗎?”
“檢察院說我目前不能離開住所。”
“那我派人去接你。”
花絮倩又沉默了一會兒。這一次的沉默更久,久到買家峻以為她掛斷了電話。
“買書記,”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忽然變得很認真,“你知道我今天下午被叫去談話,他們問了我什麼嗎?”
“什麼?”
“他們問我,你是不是跟我有私人關係。”花絮倩笑了一聲,笑聲在電話裡聽起來有些失真,“他們想用這一招來否定我的證詞。我說——買書記那個人,連我遞給他的一杯咖啡都不喝。他要是有私心,我花絮倩的名字倒過來寫。”
買家峻冇有接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個女人,在泥潭裡滾了這麼多年,渾身沾滿了泥,可她的心裡有一塊地方是乾淨的。那塊乾淨的地方,剛好夠放下一句真話。
“明天上午九點,我派人去接你。”他說完這句話,掛了電話。
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買家峻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雨後清涼的空氣湧進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
明天。
明天解寶華會帶著孫立誠來。明天律師團會繼續咬死花絮倩的證詞。明天會有更多他不知道的招數等著他。
但他手裡現在有了韋伯仁的供述,有了花絮倩的證詞,有了常軍仁的支持,有了調查組兩個月來積累的所有證據。這些牌加在一起,不算大牌,但足夠打一場硬仗。
他想起剛來滬杭新城的時候,一位退休的老乾部跟他說過一句話——
“當官有三怕:一怕認真,二怕較真,三怕天真。認真的人能做事,較真的人能成事,天真的人能守住做事的底線。”
他那時候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現在他明白了。
認真,是把事情查清楚。
較真,是跟那些不想讓事情被查清楚的人鬥到底。
天真,是明知道鬥不過還要鬥,明知道會受傷還要往前衝,明知道這個位置坐不長久還要坐得端端正正。
他就是那個天真的人。
窗外,一片烏雲被夜風吹散,露出半輪殘月。月亮的光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但買家峻知道它在那裡。
就像他知道,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
不管那場專題會的結果如何,不管孫立誠站在哪一邊,不管解寶華還有多少招數冇使出來,太陽都會照常升起。
而他買家峻,也會準時出現在會議室裡,坐在那個他選定的位置上,把該說的話說完,把該做的事做到底。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常軍仁發來的短信,隻有一句話——
“孫立誠晚上九點單獨約了花絮倩見麵,地點在區招待所。”
買家峻握著手機,指關節微微收緊。
窗外,月亮又被雲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