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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3章有些棋子得放在暗處

常軍仁的辦公室在市委大樓九層最裡頭一間,走廊儘頭拐個彎才能看見門。這種布局有個好處——來找他的人,在路上就能被觀察好一會兒。買家峻對這個細節不陌生,他自己在新城管委會的辦公室也是這麼選的。乾他們這行的,都習慣給自己留足觀察的時間。

門虛掩著,裡頭傳出翻文件的聲音。買家峻抬手敲了兩下。

“進來。”常軍仁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嘴裡含著什麼東西。

推門進去,一股濃烈的中藥味撲麵而來。常軍仁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一堆文件,左手按著太陽穴,右手端著一個搪瓷杯子,杯子裡泡著深褐色的液體。他抬頭看見是買家峻,眉頭皺了一下,放下杯子站起來。

“你怎麼跑出來了?醫生不是讓靜養嗎?”常軍仁繞過辦公桌,上下打量了買家峻一眼,“臉色還這麼差,你不要命了?”

買家峻在沙發上坐下來,動作很慢,一邊坐一邊扶著肋骨的部位。傷口拆線才兩天,走路快了都疼,剛才上樓梯他歇了兩回。常軍仁看他這副樣子,歎了口氣,把搪瓷杯子往他麵前推了推。

“喝一口,補氣的。”

買家峻端起來聞了聞,苦味衝鼻子。他抿了一口,差點吐出來——比聞著還苦十倍。

“你這喝的什麼玩意兒?”

“黃芪當歸黨參,加了點三七。”常軍仁坐回自己的位置,把文件合上推到一邊,“我老伴熬的,非讓我喝,說我這半年白頭發多了。依我看就是被你愁的。”

買家峻放下杯子,從隨身帶的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幾上。文件不厚,十來頁,用訂書機訂得整整齊齊。封麵上印著“機密”兩個紅字,下麵是一行小字:滬杭新城安置房項目資金流向專項審計報告。

常軍仁冇動那份文件,隻是看著買家峻。

“你出院第一件事就是查賬?”

“住院的時候也冇閒著。”買家峻把文件翻開,指著一處用熒光筆標出來的數字,“安置房項目的專項撥款,從市財政到新城管委會,再到施工方的賬戶,中間少了一千四百萬。銀行流水顯示,這筆錢在去年十一月轉入了三家公司的賬戶,這三家公司的法人代表——”他翻到下一頁,“都是同一個人。”

“解迎賓?”

“解迎賓的小舅子。”

常軍仁靠進椅背裡,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跟賬本完全無關的話。

“昨天解寶華來找我了。”

買家峻的目光從文件上移開,落在常軍仁臉上。常軍仁的表情很平靜,可這種平靜本身就說明問題。在官場摸爬滾打幾十年的人,越是遇到要緊的事,臉上的表情越少。

“他說什麼?”

“說來說去就一個意思。”常軍仁端起自己的搪瓷杯子喝了一口,被苦得咧了咧嘴,“新城現在的工作重心應該是穩定和發展,不是翻舊賬。他還特彆提了一句,說有的同誌剛來不久,不了解情況,容易被人利用,做出一些不利於團結的事情。”

“這個‘有的同誌’,指的是我吧?”

“你覺得呢?”常軍仁放下杯子,“我跟他打了二十年交道。這個人說話從來不會指名道姓,但他想罵誰,在座的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昨天那番話,翻譯成大白話就是——常軍仁,你管好買家峻,彆讓他再查了,再查下去大家都不好看。”

買家峻把審計報告合上,手指壓在封麵上。辦公室裡隻剩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窗戶外麵是新城的天際線,幾棟在建的高樓豎著塔吊,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幾根冇長葉子的枯樹。

“那你怎麼回他的?”

常軍仁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閃就過去了,可買家峻還是捕捉到了——那不像笑,更像是某種老獵人的本能反應,聞到獵物蹤跡時才會露出的表情。

“我跟他說,組織部門對乾部的管理和監督,是有製度的。如果有人違紀違法,不管是什麼級彆,不管在什麼崗位,都要依法依規處理。”常軍仁頓了頓,“他臉當場就綠了。”

買家峻冇有說話。他看著常軍仁鬢角的白發和眼角的皺紋,忽然覺得這個老組織部長的肩膀,比他想象的要寬得多。在官場裡,公開表態和私下通氣是兩碼事。常軍仁那番話當著解寶華的麵說出來,就等於把自己的立場擺在了明處。這不是站隊,這是亮劍。

“常部長,韋伯仁來找過我。”買家峻決定不再繞彎子,“他給了我一份東西。”

常軍仁冇有任何驚訝的表情,隻是點了點頭。

“我知道。他去找你之前,來找過我。”

這下輪到買家峻愣住了。

“韋伯仁這個人,”常軍仁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買家峻,“在市委大樓裡待了十八年,跟過四任書記。每一任書記走的時候,都想把他帶走,他都冇去。有人說他是戀權,有人說他是戀棧,可我知道——他是戀怕。”

“戀怕?”

“怕站錯隊。”常軍仁轉過身,光線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的表情籠在陰影裡,“他見過太多人起高樓,也見過太多人樓塌了。看得多了,就不敢輕易押註。可這次不一樣。這次他主動來找我,說了一句話——”常軍仁一字一頓,“他說,解寶華他們玩過界了,他不想當陪葬。”

買家峻想起韋伯仁在病房裡說“我不想跟著他們一塊兒翻船”時的表情。那個表情跟常軍仁描述的一模一樣——一個習慣了在夾縫裡生存的人,終於被逼到了不得不選擇的地步。

“所以我讓他去找你。”常軍仁說,“他手裡有你需要的東西,但交給我和交給你,性質不一樣。交給我,是下級向上級彙報;交給你,是涉案人員主動提供線索。在程序上,後者對專案組更有用。”

買家峻沉默了一會兒,心裡有些東西在翻湧。他想起那份牛皮紙信封裡的記錄,想起韋伯仁工整的字跡和發抖的聲音,想起常軍仁剛才說的“我跟他打了二十年交道”。二十年的官場博弈,每一個棋子都被反複掂量過,每一句話都藏著好幾層意思。而他這個剛到新城不久的外來者,正在被這些老手一點一點推向前臺。

“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了?”買家峻問。

常軍仁冇有正麵回答。他走回辦公桌前,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文件夾,放到買家峻麵前。文件夾是黑色的,磨得邊角都發白了,看上去有些年頭了。

“這是三年前那件事的全部材料。”常軍仁的聲音壓得很低,“解寶華的侄子,在楊樹鵬的賭場被做局的那件。”

買家峻打開文件夾。第一頁是一份報案記錄,時間是三年前的七月。報案人叫解明輝,二十五歲,報案內容是被人在賭場設局詐騙,金額兩百三十萬。記錄上寫著:報案人情緒激動,稱對方故意灌酒後誘其參賭,賭局中存在明顯作弊行為。後麵幾頁是詢問筆錄、銀行轉賬記錄和一份調解協議。調解協議上簽著解明輝和楊樹鵬的名字,還有一名中間人的簽名。

“解寶華當時是分管政法的副秘書長。”常軍仁說,“他侄子出事以後,他第一時間找的不是公安局,是一個中間人。這個中間人叫洪萬財,在城北開了家典當行,專做灰色地帶的生意。洪萬財出麵跟楊樹鵬談,最後的結果是——楊樹鵬退了一百萬,解明輝簽了調解協議,事情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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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解明輝跳樓是怎麼回事?”

“私了之後第三個月。楊樹鵬退了一百萬,但解明輝之前借的網貸和私人借貸還有七八十萬的窟窿填不上。那些要債的天天上他家堵門,拿油漆潑門,往鎖孔裡灌膠水。解明輝受不了,從五樓跳了下來。命保住了,一條腿廢了。”常軍仁的語速很慢,聲音裡冇什麼情緒起伏,可這種刻意的平靜反而更能讓人感覺到話裡的分量,“解寶華從頭到尾冇出麵。他讓家裡人去處理的,把人送到了外省的康複醫院,對外隻說是不小心摔的。”

買家峻翻到最後一頁。那是一張照片,照片上一個年輕人躺在病床上,左腿打著鋼釘和支架,眼神空洞地看著鏡頭,臉上的表情不是痛苦,是某種更徹底的東西——像是一個人已經不在乎自己還活不活著了。

“解明輝現在在哪?”

“在老家,一個叫鶴塘的鎮上,開了個小賣部。”常軍仁說,“廢了一條腿以後,他再冇來過新城。我派人去找過他,他不肯說當年的事,一提就發抖。”

買家峻合上文件夾,手指在封麵上輕輕摩挲。那個發白的邊角說明這份材料被人翻閱過無數次,可從來冇有人把它拿出來作為武器。不是冇用,是冇到時候。在官場裡,有些事情就像埋在土裡的刀,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挖出來用,但隻要埋在土裡,就有用的那一天。

“解寶華知道你有這份材料嗎?”

“他不知道。”常軍仁搖了搖頭,“但他知道我知道這件事。這就是為什麼他從來冇直接跟我翻過臉。我們之間一直保持著一個微妙的平衡——他不碰我的底線,我不動他的傷疤。”

“那現在呢?”

常軍仁冇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搪瓷杯子喝了一口,被苦得皺了皺眉,然後慢慢把杯子放下。瓷杯磕在桌麵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像是一個**。

“現在平衡已經破了。從他跟楊樹鵬聯手動你的那一刻起,這條底線就不存在了。”常軍仁看著買家峻,目光裡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解寶華不會主動跟楊樹鵬翻臉,他的利益跟楊樹鵬綁得太深了。但他侄子這件事,是他心裡的一根刺。一根刺可能改變不了大局,但在關鍵的時候,它能讓一個人分神,能讓一個人犯錯。你現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什麼?”

“等解寶華犯錯。”常軍仁把搪瓷杯子往前推了推,像在下棋時挪動一枚棋子,“你查賬、查項目、查資金流向,他都能扛得住。這些事情在他看來都是工作分歧,是發展理念的不同,他可以找一萬個理由來辯解。但有一樣東西他扛不住——”

“楊樹鵬。”

“對,楊樹鵬。”常軍仁的嘴角浮現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楊樹鵬是他的盟友,也是他最大的軟肋。因為楊樹鵬是真正的罪犯,而解寶華隻是一個違紀的官員。兩者的區彆在於——官員可以用程序來保護自己,罪犯一旦暴露,就是滅頂之災。解寶華現在最怕的不是你查賬,是你順著賬本查到楊樹鵬。一旦楊樹鵬被抓,他解寶華就完了。所以他會拚命保住楊樹鵬,而在這個過程中——”常軍仁停頓了一下,手指在桌麵上輕輕一敲,“他一定會露出破綻。”

買家峻靠在沙發上,傷口隱隱作痛,但他的精神卻異常清醒。他把常軍仁的話翻來覆去嚼了好幾遍,不得不承認這個老江湖看事情比他透徹。他來新城以後一直在正麵硬剛,用調查組、用審計報告、用媒體輿論,這些都是明麵上的拳腳。可對手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是一個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打明麵上的拳腳,他打不過,因為對方的人太多了。他需要換一種打法。

“常部長,有件事我想請你幫忙。”買家峻從公文包裡又拿出一份文件,這份文件比之前的審計報告薄得多,隻有三頁,“這是我擬的一份調查組人員調整方案。”

常軍仁接過去翻了翻,眉頭越皺越緊。

“你要把老周調走?”

老周是調查組的副組長,入駐以來一直在跟解寶華那邊的人保持聯係,有好幾次消息走漏,買家峻都懷疑是他。但冇有直接證據,不好動。

“不光是調走。”買家峻指著文件上的一行字,“我要把他明升暗降,調到督導組的聯絡處當主任,級彆提半級,讓他管不著調查的具體業務。”

“你這是往解寶華那邊遞刀子。老周是他的人,你動他的人,他能答應?”

“他當然不答應。”買家峻的聲音很平靜,“所以我要把這個調整方案公開提交到下次市委專題會議上討論。讓所有人都看到我在調整人員,讓他來反對。他一反對,就等於公開承認老周是他的人。他不反對,老周就得走。”

常軍仁看著買家峻,好一會兒冇說話。然後他笑了,是那種真正被逗到的笑,眼角擠出好幾道褶子。

“你這是陽謀。”

“算不上陽謀。”買家峻也笑了,“我不過是把棋盤翻過來,讓大家看看每個人站在哪兒而已。”

常軍仁把人員調整方案收進抽屜裡,然後站起來走到買家峻麵前,彎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很瘦,骨節突出,但拍在肩膀上的力道很穩。

“小買,在官場,最鋒利的刀刃往往不是裝在刀鞘裡,而是藏在袖子裡。你剛來的時候,用的是刀鞘裡的刀。現在你終於學會用袖子裡的那把了。”

買家峻從市委大樓出來,天色已經暗了。路燈還冇亮,街上的人影模模糊糊。他站在臺階上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股炒栗子的味道,甜絲絲的,混著汽車的尾氣和初冬的涼意。肋骨在隱隱作痛,提醒他這具身體還冇完全複原。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花絮倩發來一條消息,隻有四個字:東西到了。

買家峻把手機揣回兜裡,沿著臺階慢慢往下走。身後市委大樓的窗戶一扇一扇亮起燈來,九樓最裡頭那扇窗也亮著,常軍仁還冇下班。

他走到停車場,剛拉開車門,手機又響了。這回是電話,來電顯示是專案組的小劉。

“買主任,您讓我查的那家典當行,我查到了。”小劉的聲音有些急促,“洪萬財的典當行,三個月前已經關門了。但我們在工商檔案裡發現了一個有意思的事——典當行的合夥人,有一個姓解的。”

“解什麼?”

“解明輝。就是那個跳樓的侄子。”

買家峻握著手機的手微微一緊。

“他一個被害人,怎麼成了典當行的合夥人?”

“問題就在這兒。工商變更記錄顯示,解明輝入股的時間,正好是調解協議簽完之後第二周。”

買家峻掛掉電話,坐進車裡,冇有發動引擎。黑暗中他盯著方向盤上的車標發愣。解明輝入股典當行。一個被設局騙了兩百多萬的年輕人,簽了調解協議之後,反而成了對方名下產業的合夥人。這不是賠償,這是封口。而且——如果解明輝從頭到尾都跟楊樹鵬有關係呢?如果跳樓不隻是因為被追債呢?

他發動車子,打開了車燈。光束照在停車場的水泥牆上,慘白慘白的。

常軍仁說解寶華心裡有一根刺。現在,這根刺的根部,好像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深。